第23章
布木布泰今年十歲,也跟着娜仁學着如何管家處事,不過她不愛女紅,所以便沒有每日裏和王夫子一起做針線,反而愛一個人在帳子裏看書,從前她還不懂哈日珠拉為什麽總喜歡看書,現在大了才明白。
塔納去找布木布泰時她正拿着本戲本子看的起勁,所以對塔納的來訪也不是特別熱情。
“你哥哥回來了,怎麽不去看看他,反而窩在帳子裏看書。”塔納和布木布泰關系不錯,也挺熟悉的,所以一點也不拘束,直接坐到了椅子上吃起桌上擺着的瓜果來。
“哥哥不是才回來嗎?等他休息好了我再去找他。”布木布泰心不在焉的回答道。
“可是你姐姐早就去了呢,比我去的還早。”塔納暗自觀察着布木布泰的表情,沒有漏過她剛剛一閃而逝的不自然,“不過也是,你哥哥向來最寵愛她了,想必早點等着她呢。”
“嫂子這話可不對,你又怎麽知道哥哥不是在等你呢?”布木布泰撩起眼皮,不鹹不淡的看了塔納一眼,小小的人竟然也有了五六分的氣勢。
“我和你哥哥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到現在還想着那個狐媚子呢,不知道那個狐媚子有什麽好。”塔納對着吳克善并沒有愛情,不過自己的丈夫當然只能愛自己,所以提起陳婉來還是咬牙切齒的。
“婉兒姐姐這幾年規規矩矩的,你也別老說說她。”布木布泰倒不是想要為誰說話,只是任誰聽同一個話題聽了四年也會受不了從而轉移話題的。
“罷了,算她識相。”塔納也不是大奸大惡的人,見吳克善和陳婉兩人這幾年來連面都沒見過,所以也沒專程去找過陳婉的麻煩。
“不過你也該長點心眼,你看哈日珠拉每天不是讨好這個就是讨好那個,哪裏像你,只會待在自己的帳子裏看書。”塔納狀似陳懇的勸道。
“你也知道嫂子我的為人是最心直口快不過了,我是實在看不過去了,明明都是一個爹娘生的,但是這也太過了…”
“嫂子!你若是來找我說話我歡迎,但若是來挑撥我和姐姐的關系的話,那就恕我不能招待你了!”布木布泰重重的把書甩到桌子上,表情嚴肅的說道。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哎,我這張嘴巴是得罪了不少人,可誰讓大家都不愛聽實話呢。”塔納心底雖然有些生氣,但面上卻不顯,“你現在覺得我說的難聽,以後就知道這才是金玉良言。”
布木布泰瞪了一眼塔納,放在身後的手微微顫抖着。
“反正嫂子是站在你這邊的,有什麽事情就來找嫂子。”塔納見布木布泰已經有些動搖了,便不再多說,和她聊起其他事情來。
“你小時候去過赫圖阿拉吧?”
“嗯,五歲那年去過。”布木布泰點頭答道。
“你姑姑馬上就要四貝勒來草原省親了。”塔納玩着自己的手指甲,“聽說不僅四貝勒,十四阿哥和十五阿哥也會一起來。”
“是嗎?”布木布泰雖然語氣平淡,但整雙眼卻都亮了起來。
“聽說要待上一個月呢,還是你姑姑受寵,能讓四貝勒陪着一起回草原。”塔納小時候挺喜歡哲哲的,哲哲也對她很好,所以現在長大了也還對哲哲有印象。
“姑姑雖然是側福晉,但是比大福晉還要受寵。”說到這裏,布木布泰又不由想到曾經因為一支簪子嫉妒哈日珠拉的事情。
“這就對了,你姑姑那麽受寵也有科爾沁的原因,若不是科爾沁支持她,她也不可能和大福晉分庭抗禮。”塔納頗有深意的說道。
“這是自然。”布木布泰也聽出了塔納的未盡之言,她和哲哲不同,她還有一個姐姐,如果姐妹倆嫁了不同陣營的兩個人,他們這一脈是一定會抛棄她而選擇姐姐的。
可惜十歲的布木布泰還太稚嫩,不明白其實這件事情和受寵不受寵沒有關系,科爾沁支持的永遠只會是勝利者,而不會因為她們兩姐妹有所改變。
塔納點到即止,又和布木布泰寒暄了一會才面帶笑容的離開了。
布木布泰一個人坐在榻上,手裏緊緊抓着哈日珠拉送她的荷包,閉着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我是布木布泰有了心結的分界線————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察哈爾部落裏的來人在第三天找上了莽古思,提出了要替林丹汗求娶科爾沁明珠—哈日珠拉的請求。
莽古思沉吟了一會并沒有答應,而是希望林丹汗能給他們一點考慮的時間,派遣的使者大概也知道這件事情牽扯比較大,并沒有為難莽古思,只說可以給他一個月的時間考慮。
雖說是考慮,但誰都知道這是林丹汗提出的最後期限,如無意外,一個月之後,林丹汗就會宣布他和哈日珠拉的婚事。
吳克善急沖
沖去找哈日珠拉的時候她正在繡東西,聽到這個消息後手一抖,針就紮破了手指頭。
“哥哥,你說的是真的?我要嫁給林丹汗?”哈日珠拉像是靈魂出竅一般,愣愣的問道。
“不,不一定。”吳克善苦澀的說,“還有一個月的時間呢。”
“一個月的時間又能做什麽呢?”哈日珠拉失神得放下手裏的針線,允吸着手指上的血珠。
“林丹汗他、他也是草原上的英雄。”吳克善心裏難過,更不知道應該怎麽安慰自己的妹妹。
吳克善對這門婚事反對的原因并不是覺得林丹汗不好,反而就是因為他太有野心和能力,所以察哈爾和科爾沁總有一天會徹底的反目成仇,到時候哈日珠拉就會成為被兩邊都抛棄掉的一顆棄子。
“哥哥你不用安慰我了,嫁誰不是嫁呢?”哈日珠拉苦笑道,她還記得幾年前,那會她站在吳克善的帳子外,看着地上那些枯草發出的疑問,到現在總算是有了答案。
“哈日珠拉…”吳克善再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無力,明明他那麽努力了,但是卻連自己的妹妹都保護不了,明明知道前面是絕路,他還是要目送着妹妹向前面走。
“沒事!”哈日珠拉強打着笑顏,“嫁誰都是一樣的,再說我這樣的品貌,肯定能成為最受寵的側福晉。”
吳克善把哈日珠拉抱進懷裏,沒讓她看見自己的眼淚。哈日珠拉或許還不明白,但他卻清清楚楚的知道,就算哈日珠拉再有手段,也是不可能受寵的。
這次的婚事不過是林丹汗的試探和報複,而哈日珠拉就是後金和科爾沁聯盟的犧牲品,這一切只不過是因為她是科爾沁莽古思的孫女,而莽古思則是推動科爾沁和後金結盟的始作俑者。
哈日珠拉其實并不如吳克善想象的那樣無知,雖然她不懂現在的形勢,但她卻知道科爾沁和察哈爾都想占據漠南蒙古霸主的地位,兩者之間必有一傷。
而她根本沒辦法阻止這場戰争,她只是一個弱女子,是歷史洪流下的一粒小小塵埃,随便一個浪花就能把她的命運全部摧毀掉。所以她只能聽從部落的安排嫁給林丹汗,去讨好他、平息他的怒氣,争取哪怕只有一年的時間。
但是她不服,她真的不服,她不要為着別人的一句話,一個念頭而活。
可是現實卻是這些當權者們不會聽她的,因為她只是一個女人,一
個物件,只要實現了價值之後就能立即被抛棄的東西,哪怕她是科爾沁身份尊貴的格格也一樣。
哈日珠拉在吳克善懷裏流下了不忿的淚水,冰涼的淚打濕了吳克善的衣襟,她的身子不住的抽搐着,像是怎麽停也停不下來一樣,嘴裏斷斷續續的發出抽泣的聲音,如同受傷頻死的野獸一般可憐、一般無力。
吳克善一直摟着哈日珠拉,直到她不再發出聲響,他知道她肯定是累得睡着了,她哭了太久,哭的聲音都嘶啞了,眼睛更是腫的像核桃一樣。
帳子裏沒有點燈,只有慘淡的月光施舍給了這間帳子一點光亮,耳邊是草原上一層不變的風聲,嗚咽的就像是離人的哭泣。
吳克善只覺得骨子裏都在發涼,他曾經在無數個夜晚裏聽着這樣的風聲,睜大了眼睛,想從濃濃的夜色裏看到只會在夢裏出現的那個人。
他以為那就是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了,沒想到,他的妹妹擁有着比他還要殘酷的命運——被部落當成棄子送給草原上出了名殘暴的男人,從此生死不論,福禍不知。
————我是娜仁也不好過的分界線————
娜仁這一生遭遇過許多人生的困境,每次她都告訴自己一定能挺過去,只要挺過去了就沒問題。但是這次厄運卻找上了她的女兒,她不知道應該怎麽辦,但她沒有哭,她只是紅着眼眶看着賽桑,希望他能給他們的女兒找一條活路。
“我,我也沒辦法。”賽桑雙手交叉緊握着,好像這樣能給他更多的勇氣,讓他對着妻子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
“真的沒有辦法了嗎?”娜仁緊緊的抿着唇,顫抖着的聲音露出了她少有的脆弱。
賽桑用盡了最大的力氣搖了搖頭,“沒有。”
“可她是因為你們才!如果不是你們想要和後金聯盟,林丹汗怎麽會這個時候來求娶哈日珠拉!”
娜仁刷的一下站了起來,她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尖銳的聲音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刀,“你怎麽能沒有辦法!她是你的女兒啊!!!”
“對不起。”賽桑垂着頭,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他不可能因為哈日珠拉一個人去破壞他們的計劃,一邊是部落,一邊是女兒,他只能選擇他應該選擇的。
“我不管!我不會讓哈日珠拉嫁給林丹汗的,你們這是讓她去送死!”
娜仁抓起所有能夠到的東西,把
它們全都扔到了地上,帳子裏只剩下噼裏啪啦的碎裂聲。
“她會死的!林丹汗會折磨死她的!”娜仁發洩完了心中的憤怒,心中只剩下悲涼。
“你知道的,一個男人要折磨死一個女人總有許多的辦法,我的哈日珠拉還那麽小,還那麽天真,她甚至沒有親眼見到過死亡。”
“她或許還以為自己只需要去讨好林丹汗就可以了,她根本不知道林丹汗到底想做什麽!”
“等到科爾沁正式和後金結盟,等待她的只有死!林丹汗會把所有的怒氣都發洩在她身上,而科爾沁卻不會幫她一絲一毫!”
“我根本想象不出來她被折磨的奄奄一息的樣子,不對,我根本不敢想!”
娜仁蹲在地上,雙手抓着她早已散亂了的發髻,“我的哈日珠拉應該住在溫暖的房子裏,有疼她愛她的男人,有可愛孝順的兒女,而不是在察哈爾遭受到鞭打和虐待。”
“肯定還會有辦法的,肯定有辦法的。”娜仁不斷的呢喃着,搖曳的燭光下她的身姿第一次顯出佝偻的樣子。
而在不遠的地方,一匹駿馬沖破了濃濃的夜色,噠噠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迫切。
作者有話要說:本文明天就入v啦,晚上七點三章一起發給大家。
首先,先在這裏謝過買正版的親,我會經常發一些小番外或者小h章郵箱給正版的親們的,算是買正版的福利。大概十章會有個千字以上的趣味小番外或者h發給大家,只要留郵箱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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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然後準備看盜版的親們,如果有時間的話請去前面的章節給我撒撒花,補補分,以慰我脆弱的blx,也就幾分鐘的時間,想想你看的盜文大概會至少花我三百個小時以上,你一下子就平衡了不是?
然後,是給準備搬文們的親,我是個晉江小透明,文也有點透明,我也是懂行情的,一般貼吧什麽的都是推遲兩個小時,這是指很紅的文,我的文嘛實在是夠不上那個水準,就請搬文的同學手下留情,至少騰出六個小時的時間,當然更多更好。
最後,就是這篇文大概40w字左右,看完也就花10元左右的錢,在外頭吃碗面就回來了,妹妹花幾百個小時,總值一碗面吧?一個是精神糧食,一個是物質糧食嘛~~對不對~~~雖然我這是快餐。
最後的最後,本文妹妹寫的真的挺認真的,是我的第二篇文,不好的地方肯定還是有很多,但是已經盡量改正了,希望大家能繼續支持妹妹,麽麽噠!!
☆、24皇太極pk林丹汗
這是一個看似平靜的科爾沁的早晨,哈日珠拉在吳克善的懷裏醒來,還保持着昨天的礀勢。她摸了摸臉,淚痕早就幹了,只剩下黏黏的觸感。
她正打算輕手輕腳的從吳克善懷裏鑽出來,卻發現吳克善早已睜開了眼睛,他的眼下有着昨天熬夜而成的青黑,幹裂的嘴唇旁邊是青色的胡渣。
“傻丫頭!”吳克善的嗓子有些沙啞,他動作輕柔的揉了揉哈日珠拉的頭,“快去洗個臉,眼睛都腫了。”
“哥哥不也是。”哈日珠拉只覺得眼睛又酸又疼,連陽光也變得刺目起來,她手腳僵硬的下了榻,發現烏雅竟然也靠着榻在地上睡了一晚。
“烏雅,烏雅。”哈日珠拉心裏滿滿都是感動,她輕輕推了推烏雅,見她醒了才說道,“你快回去睡會吧,睡醒了我讓人熬姜湯給你喝。”
“格格沒事了嗎?”烏雅看起來也是哭過的,“我不困,不用睡。”
“你不睡我也要睡的。”哈日珠拉把烏雅和吳克善一一趕回屋休息,才一個坐到梳妝架前打扮起來。
她的身體很累,但是精神卻一直緊繃着。她看着銅鏡的人,亂糟糟的頭發,紅腫的眼皮,要多憔悴有憔悴,這不是她的樣子,科爾沁的明珠應該是永遠光彩照人的。
哈日珠拉起身把昨天一直穿着的衣服脫掉,換成一件藍鸀色的翻領條紋蒙古袍。仔仔細細的洗過臉之後,舀起桌上她自己做的乳膏在手心細細的研磨,再慢慢的擦在臉頰、額頭、下颌、脖頸。淡淡的花香帶着一股寧靜怡人的味道,很是好聞。
亂糟糟的頭發也被她輕輕的梳順,她那靈巧的雙手在發間穿梭着,盞茶時間,左右兩邊就各梳成了兩根小指粗細的夾着五彩絲線的辮子,辮子的頂端帶了幾朵鸀色、藍色和紫色的毛線做成的絨球,絨球下是用長長絲線穿成的米粒大小的圓形鸀石。額頭的頭發也向後編成三股蓬松的辮子,齊腰的青絲柔順的披散在背後。
哈日珠拉梳好頭,又從妝匣裏挑了一個鸀松石做成的額飾,小巧圓潤的鸀松石帶着淺淺的藍色,和同樣大小的銅色珠子串在一起,兩指長的長度只能稍稍的蓋住額頭的上部。白皙的耳垂帶着同樣是鸀松石做成的耳墜,只不過耳墜被打磨成了方形。
打扮好的哈日珠拉并沒有立即出門,而是在帳子裏坐了好一會,拍了拍臉蛋,對着鏡子做了好幾個笑容,這才收拾好心情才大步跨出帳子。
一路上和哈日珠拉打招呼的人很多,除了友善的女孩子之外更多的卻是紅着臉支支吾吾的小夥子。
科爾沁的族人們大多都很淳樸善良,他們靠着放牧過生,雖然吃的穿的比不上大明,甚至比不上後金,但是他們臉上卻總是洋溢着質樸的笑容。
哈日珠拉覺得一下子就釋然了,昨晚的傷心和難過好像在族人們的笑容裏都顯得微不足道了,她是科爾沁的格格,她應該為科爾沁做出犧牲。
似乎這麽一想,她沉重而緊張的心情也變得緩和了起來,她覺得自己應該先去看看娜仁,她的額吉肯定很難過,還有她的阿爸和祖父,他們都愛她,只是沒辦法幫她而已。
“額吉。”哈日珠拉雖然早就料到娜仁會難過,可是沒想到竟然是這種情況。
帳子裏的東西亂七八糟的碎了一地,只有娜仁一個人坐在凳子上,她保持着一個礀勢,雙眼全是血絲,頭發散亂,臉色帶着不正常的嫣紅。
娜仁在哈日珠拉心裏一直是堅強的,好像沒有人能把她打敗一樣,就連賽桑最寵愛別的女人的時候,娜仁也依舊是高貴的、淡然的。
她總是穿着紅色的衣服,帶着精致的妝容,噙着恰到好處的笑容,既熱情又不失禮的對待每一個人。而眼前的娜仁卻像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無助。
“額吉,額吉你沒事吧?”哈日珠拉害怕的上前抱住娜仁,“額吉,額吉。”
“我沒事。”過了許久,娜仁才啞着嗓子答應了一聲。
“額吉你怎麽了,你別吓我啊!”哈日珠拉半蹲着,無措的拍打着娜仁的背,希望能讓她好過一點。
“我沒事。”娜仁咳嗽了幾聲,動了動她早已麻木了的腳,在哈日珠拉的攙扶下坐到了床上。
“額吉…”哈日珠拉欲言又止,很想知道娜仁為什麽會這樣,但心裏有個小小的聲音卻告訴她,千萬不要問,一定不能問。
“哈日珠拉,你坐過來。”娜仁不是個坐以待斃的人,她既然已經頹廢了一個晚上,就不會再萎靡下去。
哈日珠拉緊張的坐到娜仁的旁邊,她預感自己聽到的不會是什麽好消息。
“你已經知道你要嫁給林丹汗的事情了吧?”娜仁緊緊握住哈日珠拉有些發顫的手。
“是。”哈日珠拉艱難的點點頭。
“你怎麽看?”娜仁稍顯暗淡的眸子緊盯着哈日珠拉,希望從她臉上找出她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我沒有別的看法。”哈日珠拉舔了舔幹澀的嘴唇,“我是科爾沁的格格,我不能背離我的家鄉、抛棄我的族人,我會嫁給林丹汗的,就在一個月後。”
“不!”娜仁像是被哈日珠拉的一番話驚到了一樣,她猛地丢開哈日珠拉的手,激烈的拒絕道。
“額吉,你怎麽了?”哈日珠拉也被娜仁的反應吓了一跳。
“不不,我很好。”娜仁深吸了口氣,抓着床單,直視着哈日珠拉,一個字一個字的慢慢說道,“你必須逃,快點逃,不要理什麽科爾沁,也不用管那個林丹汗,你必須逃!”
“不,我不能逃。”
哈日珠拉沒想到她的額吉會叫她逃跑,她也是有過這樣的念頭,自私而懦弱的一個人離開,不用去想被當成棄子之後的生活,也不用去考慮要怎麽樣才能讨好部落的敵人。
但是她不能對不起生她養她的雙親,疼她愛她的族人,她不能因為一己之私給科爾沁招致災難。
而像逃跑那樣陰暗的想法就應該永遠的被扔在見不得光的地方,讓它慢慢的潮濕、發黴,而不是讓別人窺見,發現科爾沁的明珠原來是個自私自利的膽小鬼!
“你不懂!哈日珠拉你根本不懂你要面臨的是什麽!”娜仁冰涼的手就放在哈日珠拉的手背上,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你以為你只用讨好他就可以了嗎?沒有那麽簡單的,林丹汗是想要你的命!”
“他不過是想用你去威脅你的祖父,讓你的祖父知道,科爾沁和後金一旦結盟,他就會不惜一切代價攻打科爾沁!”
“而你,就是首當其沖的犧牲品,林丹汗會把所有怒氣都發洩在你身上,他會害死你的!”
“科爾沁根本沒辦法幫你,除了你的祖父、你的父親和你的哥哥之外沒有人會把你的生死放在心上。男人們的戰争卻要踩着女人們的骨頭,這是什麽道理!”
“哈日珠拉,你還小,你根本不懂一個男人狠心起來有多恐怖,不僅僅是責罵,侮辱,還有鞭笞、酷刑,你受不住的。”
“哈日珠拉,快逃吧,快逃,額吉不能眼睜睜的看你就這樣死在察哈爾。”
說到最後,娜仁泣不成聲,她捂着臉,淚水劃過手背,滴到棗紅色的被單上,開出一朵妖豔的花。
哈日珠拉惶恐的看着哭泣的娜仁,一雙杏眼裏全是恐懼的光,好不容易平靜的下來的情緒,好不容易做下的決心,就在娜仁這幾句話的時間裏分離崩析。
她摸着自己的臉頰,這張漂亮的臉蛋應該會為林丹汗增加不少的樂趣,聽說很多男人都喜歡折辱長得好看的女人,想必林丹汗也會樂意看到她哭泣讨饒的臉。
她其實在昨晚就做好了這樣的準備,被林丹汗侮辱,被他的女人們欺負,被察哈爾部的族人們唾罵,可是那又怎麽樣呢,她心裏有她的親人,有她的族人,有她的家,這些都可以支持她活下去。
即便人生就此陰暗,至少她還能活着,或許有一天還能活着回到科爾沁,再看一眼她的阿爸和額吉、她的哥哥和妹妹。
可是命運總在人以為已經最壞時再給人迎頭痛擊,原來昨晚想到的都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她明明知道自己是去送死的,但還是得昂首挺胸的走下去。
想到這裏,哈日珠拉忍不住小聲的嗚咽起來,她告訴自己,就哭一會就好,明天她又是那個活潑開朗的科爾沁明珠。
她哆哆嗦嗦的靠近娜仁,伸手緊緊的環住娜仁的腰,把頭靠在娜仁懷裏,安慰着娜仁,“額吉,不會那樣的,我不會死的。”
娜仁沒有說話,過了許久,她的身子總算不再顫抖,聲音也恢複了平靜,她推開哈日珠拉,“我這就去給你準備東西,今天晚上就跑!”
“不!”哈日珠拉手裏拽着娜仁的裙擺,哀求道,“我不能跑,我不會跑的!我跑了的話額吉怎麽辦,阿爸怎麽辦,哥哥怎麽辦?!”
“我都這麽大歲數了,死了也不可惜,可是你還小,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娜仁恢複了一貫了冷靜,她的臉上帶着一股從未有過的冷酷。
“你必須聽我的!我不會讓你留在這兒的!”
“額吉!”哈日珠拉沒有拉住娜仁,她就像一陣疾風一樣消失了,帳子裏只剩下了哈日珠拉一個人。
她站起身,跌跌撞撞的出了帳子,想去把娜仁找回來,可眼淚止都止不住,眼前全是薄薄的迷霧,身邊好像有人在和她說着話,但是卻又像遠在天邊的那樣模糊。
雖然害怕的全身都在哆嗦,可是哈日珠拉還是努力的在心裏安慰着自己,她腳步虛浮地走到小河邊,蹲了下來,雙手撐着泥濘的土地,把頭埋進寒冷的河水裏,希望這樣能讓她更清醒一些。
沒想到才剛剛感受到窒息的痛苦,她就被一個人用手狠狠的拽了上來。
“你在幹什麽!”拽着她的人聲音很洪亮,就像是雷鳴一樣,身量很高,她踮着腳尖也只到他的胸口。
哈日珠拉被男人的鐵臂緊緊扣住,她不自在的動了動,眼睛上面的水花讓她根本沒法看清眼前人的摸樣。
“你是誰,你快放開我。”鼻尖全是成熟男人的氣息,還帶着一股汗味,即便是心情郁悶,哈日珠拉也不禁羞紅了雙頰,她使勁的在男人懷裏掙紮着,試圖拉開兩人的距離。
“你不認得我了?”男人的聲音變得危險了起來,雙手的力氣也更大了。
“我,我根本看不清。”哈日珠拉擡起小臉,長長的睫毛上帶着晶亮的水珠,就連臉頰上細小的絨毛也在陽光下發着光,一雙上挑的杏眼緊緊閉着,透着一股脆弱和可憐,緊緊抿着的蒼白的嘴唇更像是等人采撷的甜美花蜜。
男人的心一陣悸動,他咽了咽口水,用蒲扇般的黝黑大手輕撫着哈日珠拉的臉頰,大拇指劃過她微顫的眼皮,擦幹了她臉上的水珠。
哈日珠拉緩緩的睜開了眼睛,愣愣的看着眼前風霜之色甚濃的男人,還沒想明白他為什麽會在這裏,心裏藏着的委屈、害怕和惶恐突然一下子就爆發了,她終于抱着男人嚎啕大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