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宋覓表情僵住, 原來她問的那句話,被他一字不漏地全部聽見了。

她還天真地以為他沒聽見。

一時間, 搞得宋覓做不出任何反應,只能呆呆地看着他。

平日裏,談西澤的目光多是清冷無溫的,而眼下卻不同,他看向她的目光,是一種有光澤的柔和,襯得他黑眸熠熠, 不再薄涼。

他輕笑一聲,逗她:“是不是夢到我了?”

宋覓心跳如擂, 噎一下後, 試探性地小心問他:“要是我說是呢?”

“……”

“夢會成真嗎?”

談西澤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問,稍稍一怔, 唇間散開笑意:“你覺得呢。”

在宋覓看來,她不敢有妄想,卻還是有奢念。

萬事總有可能性吧。

沉默會, 宋覓動一動身體,面朝他側躺着, 盯着他的眼睛輕聲問:“談總,我做個假設, 只是做假設, 要是你也會喜歡我的話,我們有沒有可能會在一起?”

“……”

這算是一種明晃晃的試探吧。

她想。

談西澤不再趴在她手邊, 而是坐直身體, 伸手替她拉了拉有些下滑的被子, 溫聲說:“會的, 不過不是在現在,更不是在這裏。”

宋覓完全懵住,他的回答是什麽意思?她吶吶問:“……是我想的那種意思嗎?”

“是的。”

談西澤回答得很幹淨,眼裏含笑,語氣卻不失認真,“我不是在回答你做的假設性問題,而是在給你承諾。”

這下,宋覓殘存的那點睡意也沒了,大腦瞬間清醒無比,開始分泌大量的多巴胺。

就在剛剛她得到了他的承諾。

她很清楚,他這人守信重諾,一諾更是千金,說到就會做到。

他給她承諾——

會和她在一起,不過不是在現在,更不是在這裏。

宋覓覺得心跳更加快了,大腦空白好幾秒,看他的眼神閃了下,問:“為什麽?”

為什麽會給她這樣的承諾。

談西澤卻誤會,以為在問他為什麽現在和這裏不行,他淺笑着說:“在醫院開始戀愛多不浪漫,至于為什麽不是現在,以後你會知道的。”

“……”

宋覓側躺着,用一只手掌墊在臉下,搖搖頭說:“我不是問這個。”

談西澤笑了下:“那是問什麽?”

宋覓注意到男人的眉眼間隐有倦色,想必現在和她說話也是勉強撐着精神,應該是很累的。

就這樣一個瞬間。

她突然不想去追問,追問有關于兩人間的感情走向,她只想讓他抓緊時間再休息一會。

“沒事。”

宋覓指了下他剛剛趴過的地方,“你再休息一會吧,明天還要上班。”

過後,在天亮前的時間,兩人都沒有再交談。宋覓讓談西澤趕緊休息,可她卻是先睡着的那一個。

談西澤擡眼看看上方懸挂着的液體瓶,發現液體還剩下五分之一的量,也不敢再睡,一直熬着液體見底,去叫了護士回來取了針,才又小憩了一會。

陪了宋覓一整夜,外面天空開始見亮時,談西澤離開醫院。

北寧醫院離英達總部距離遠,早高峰又堵車,不早點出發會讓他趕不上會議。

他離開醫院時沒有叫醒宋覓。

宋覓一覺睡到早上九點,醒來時床邊空蕩蕩的,她朝一旁看了眼,注意到談西澤離開前把墊過板凳的紙巾收拾了。

病房裏,新住進來兩個病人,有家屬陪同着,聲量不大地進行着交談。

宋覓帶上包和手機從病房出來,乘電梯下到門診一樓。在挂號窗口排上十分鐘的隊,挂了消化內科的號。

胃鏡需要到七樓去做。

宋覓以前沒做過胃鏡,躺下時還特意問醫生,疼嗎?醫生告訴她不疼。

胃鏡檢查确實不疼,卻叫人難受惡心,期間宋覓時不時都會幹嘔,上腹部反複傳來拉扯不适感,都明晰感覺到胃裏有東西在游動。

二十分鐘後,宋覓拿着胃鏡報告從檢查室出來,給她檢查的醫生讓她拿着報告去盡頭處的辦公室找李醫生。

朝盡頭處走去時,宋覓低頭看手機,給談西澤發過去兩條微信。

-談總,做胃鏡好難受嗚嗚嗚。

-我直犯惡心……

發完消息,宋覓把手機放回包裏,擡起頭時,看見廊道盡頭處有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在這一天,她遇見35歲的談文周。

輪椅上的男人穿着藍白條紋的病號服,五官生得精致,眉眼間覆一層淡淡陰郁,皮膚是一種病态的白色,瘦得鎖骨高高顯出,衣服像是挂在骨架上的。

他孤零零坐在輪椅上,像是在這長廊裏一縷幽魂。

宋覓不由放慢腳步,她看一眼那個男人,再去看他旁邊的門牌,門牌上寫着消化內科李醫生,級別是主任。

盡頭處有一扇天窗,男人一動不動地擡頭望着外面。天窗外是陰沉沉的天色,那種死氣沉沉的灰色,與男人眼裏的眸色如出一轍。

也不知他在看什麽,明明沒什麽可看的。

在宋覓走過去,準備經過那男人進到診室裏時,那男人倏地從輪椅上面朝她跌下來,重重摔在她的腳邊。

宋覓吓了一大跳,後退一大步。

男人蜷縮在地上,薄薄病號服貼着軀體,背部凸出一截一截的明顯脊椎。

瘦得會讓人覺得心驚。

宋覓怔兩秒,然後把垮在身前的包轉到後方去,上前蹲下去,伸手去想要扶一把男人:“先生,你沒事吧?”

男人虛弱地喘着,他擡起病态的一張臉來,死氣沉沉的眸卻黑得很純粹,他盯着宋覓的臉,喘着氣兒艱難道:“……麻煩,能扶我回輪椅上嗎?”

“……”

“可以,你當心。”宋覓伸手攙出男人瘦削的手臂,卻發現很重,這男人雖然瘦,卻高,所以整體重量也是不輕。

費了一番力氣,宋覓把男人重新扶回輪椅上坐好。

男人似累極,不停在微微喘氣,胸腔在上上下下起伏。等順了會氣,他從病號服的口袋裏摸出眼鏡盒,打開來。

裏面躺着一副金絲邊鏡架的無框眼鏡。

他把眼鏡戴上,整個人透着一股病态的陰冷。收好眼鏡盒,他微微笑着沖宋覓說:“謝謝你,小姑娘。”

宋覓禮貌地說不客氣。

男人掃一眼她手上的胃鏡報告,找話題和她聊天:“胃不舒服?”

宋覓嗯了聲。

扶一把不過舉手之勞,她并不想多聊天,只想快點進診室去找李醫生,于是她說:“那我就先……”

話還沒說完。

就聽見那男人自顧自地說道:“還是得好好注意身體,尤其是胃,別搞得像我這樣。”

像他那樣?

這句話多少勾起點宋覓的好奇心,她問:“你的胃病很嚴重嗎?”

男人雲淡風輕地說了兩個字。

“胃癌。”

宋覓嘴巴直接張了下,驚訝得沒說話來,胃癌……她想了下,才說:“胃癌早期可以做手術治愈的,你考慮做手術嗎?”

“……”

男人掩住嘴咳嗽兩聲,雙手合十落在身前,望着她虛弱地笑着:“做不了手術了,擴散了。”

“……”

“最多再活半年吧。”

宋覓生性善良,最是聽不得這種苦難之事,難免心中扼腕,面上也惋惜道:“那你每天都要盡量活得開心一些啊。”

似乎聽過太多這種話,男人并沒有什麽反應,只淡笑着轉開話題:“你找李主任?”

宋覓朝半掩着的門裏看一眼:“對呀,李醫生在嗎?”

“李主任開會去了,還沒回來,你可能需要等一會。”男人指了下她後方的長椅,“坐着等一會吧,反正我也無事可做,正好和你說說話。”

“……”

宋覓沒多想,在不鏽鋼的長椅上坐下,一紙檢查報告放在腿上。

和男人兩兩對視。

畢竟是陌生人,宋覓也不是自來熟的性格,就這樣面對面還是有點尴尬。直到男人再次主動找話題和她說話:“小姑娘,你叫什麽名字?”

宋覓簡單說了自己的名字:“宋覓,尋覓的覓。”

男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好名字。”緊跟着,他伸出一只手,進行自我介紹,“你好,我叫文周。”

宋覓禮貌地伸手回握,說:“文這個姓還挺少見的。”

男人笑而不語。

李主任就在這個時候回來的,看到自己診室外面等着兩個人,其中一個是談文周,立馬加快腳步過去:“哎喲,您怎麽親自下來啦?我等會回你您病房的嘛。”

“無妨。”談文周用指骨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鏡,“李主任,你先給這位宋姑娘瞧瞧,我先回病房。”

李主任連連點頭說好,然後讓宋覓跟他進去。

宋覓進診室前,對男人道謝:“謝謝你啊,文先生。”

男人略一颔首,說:“再見。”

一句再見,宋覓只當是尋常場面話,并沒有想過後來兩人還會真的再見。

結果一個小時後,真的再見了。

李主任看完她的檢查報告,說是慢性胃炎,用點藥以後多多注意養胃就行。她拿完藥出來,被突如其來的大雨困在醫院門口,有些茫然無措。

正當她猶豫要不要用打車軟件叫個車時,餘光裏突然出現輪椅的影子。

談文周的輪椅停在她旁邊,手裏一把折疊式的透明雨傘,他遞給她:“宋姑娘,秋雨淋了傷身,把傘拿着。”

平白無故受人好意,宋覓有些不自在:“謝謝你文先生,我打個車就好。”

男人遞出的傘并未收回,堅持道:“拿着吧。”

就在這個時候,一柄黑色大傘舉過宋覓頭頂,雨氣裏卷來淡淡的九裏香味道。

頭頂上落下男人一道熟悉的清沉嗓音。

“下雨了,我送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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