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太子妃站着的又不是你們府邸裏的地盤,如何不能在?”劉裁機靈,回嘴得快。

“不是,”趙朗神色彷徨,“我們也是逼得無奈,才會想盡各路辦法,太子妃明鑒。”

沈融冬亭亭立在旁門前,氣勢遠不足以造成劍拔弩張的境地,可趙朗顯然被威懾到,求饒的話根本沒停過。

趙準瞥見自己弟弟一臉窩囊不成器的模樣,不禁重重咳嗽了聲。

趙朗經這聲提醒,仿佛從夢境裏歸來,太子妃的面貌秀麗無雙,可他瞧着,簡直是有如蛇蠍。

“等你找到青荷,便要扒了她一層皮?”沈融冬款款上前,“又仗着本宮與太子産生嫌隙,要借機挑撥沈小将軍與太子殿下?你們真是大膽,這是将他們當作猴兒耍在掌心中。”

“太子妃,饒命!”這回趙朗什麽都不說了,臉唰的一白,撲通跪下去。

“自行去順天府請罪,”沈融冬側目,崔進正将兩匹馬兒安撫下來,便又道,“再由崔侍衛作伴,将事情原原本本道給府尹,根據律法論罪。”

“屬下領命。”

“太子妃饒命,太子妃饒命…”趙朗鬼哭狼嚎,“草民實在是沒有辦法,才會黑了心肝與兄長密謀…只此一回,真就只此一回,太子妃草民真的沒敢動那婢女一根手指頭,說要扒她皮,那都是氣話,她逃了,這也與草民無關吶……”

沈融冬沉吟:“既如此,你去将照顧青荷的那位婆子喚來。”

趙朗一激靈,松下口氣的同時又疑惑起來:“太子妃,那婆子也算是我們府中的老人了……若您要拿她定罪,不如…不如還是算在草民頭上,否則叫父親大人知道,少不得将我一頓好罵。”

“趙朗!”趙準看着自己弟弟沒出息的勁,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只恨不能一腳踹過去。

沈融冬連同崔進他們一道被請進青荷住過的院落,兩匹馬兒也被牽去馬廄好生飼養。她游走在青荷住過半晚的房間,摸着房間裏大小不一的各色物件,臉色始終捉摸不透。

趙朗不消片刻帶來伺候過青荷的婆子,沈融冬的手從一件汝窯瓷瓶上離開,回頭慢條斯理道:“本宮只問你一句,可曾見過那位姑娘表現出什麽不同于常人的異狀?”

婆子煞費心神地想了會,回禀道:“老奴見她在剛來的時候,時常把玩着手中一樣物件,瞧着極其稀罕。”

沈融冬追問:“怎樣的物件?”

婆子回:“好像…是個鼻煙壺,不值幾個錢。”

沈融冬臉色有所變幻,崔進壓低了聲音問:“太子妃可是有眉目了?”

她輕道:“教他們的嘴閉嚴實,切不可讓其他人得知。”

沈融冬說完朝劉裁及綠竹投以眼神,看似是要離開,落下崔進一人在這兒堵嘴。

崔進張了張口,看着他們的背影,什麽都沒說出來。

雖然心裏知道,太子妃是讓他隐瞞在這兒發生的所有事,可是太子妃好像沒有說,這需要瞞着的人,其中包不包括太子?

沈融冬在馬車上,翻來覆去将思緒逐漸在腦子裏理清。

青荷的爹是個賭徒,以前青荷同她的娘總是會用自己的月錢去艱難接濟,可是賭性一旦上身,哪有輕易脫離掉的?就這樣,一家子像是掉進了個永遠填補不上的窟窿眼裏,後來,沈将軍替那賭徒一次性還清了所有賭債,青荷與她的娘同賭徒斷絕情分,之間再無往來聯系。

但是她的母親在年初逝世,會想念剩餘的真正親人,也是在所難免。若逃出去不回沈府,也不回東宮,只有可能是回了自己家,照顧那個好吃懶做亦好賭成性的爹。

馬車在半道上颠簸了下,劉裁聲音響起:“太子妃,這眼下的路可不好走,盡是碎石子兒,也不知道青荷姑娘怎麽會來這種地方?”

沈融冬思緒回籠,揭起車簾,青荷的家她記憶裏不甚清晰,只有幼時央着沈溫帶她和青荷來過,全因了青荷的一句帶她見識更好玩的,現下兜兜轉轉,還是找着了它。

眼前的院落實在算不上小,但是院門口連副對聯也不曾粘上,這下比起其他尋常人家的院落,平白無故少添了幾分喜慶。

沈融冬下了馬車,走進院子裏,一眼望過去,院子角落的吊井旁青荷穿着套粗布衣裳,正在冰冷的井水中浣衣,手被凍紅了大片。

她走近,青荷似乎是有所察覺,浣衣的動作停頓,擡起下巴,望見來人的第一眼愣住,口中吶吶:“小姐…”

自打她進了東宮,喊的都是太子妃,這聲當然是要更加親切,沈融冬抿下唇,眼中盛上笑意。

青荷抓着手裏衣物,眼角泛紅得如同兔子一般,含淚道:“不是奴婢不想回去找小姐,可是奴婢若回到東宮裏,只怕日後再沒有這樣的機會,奴婢想着将娘留給奴婢的念想交還給那人,順便再盡上最後一份孝道,再是回宮裏向太子殿下請罪。”

沈融冬無奈問:“你何罪之有?”

青荷愣神:“奴婢…奴婢怎麽會沒有罪?是奴婢帶壞小姐,太子殿下才會大發雷霆,要責罰奴婢……”

沈融冬本就不是鐵石心腸的人,走過去扶起她,将聲音放柔緩:“我和三哥商議過,到時候你不用跟在我的身邊,回沈府安生呆着,等我一月一次回府探望,這樣可好?”

青荷受寵若驚頓住:“小姐…”

沈融冬笑:“還有,你做的桂花酥,很好吃。”

青荷露出欣慰的笑容,轉眼間眉頭上又鎖滿了為難,怯怯道:“但若是奴婢回了沈府,太子殿下因此遷怒到沈府和小姐您怎麽辦?您的身體本來就不大好,若是因此和太子殿下大吵一架,病情愈發嚴重了又該如何?”

沈融冬安撫她:“太子沒你想象得那麽兇,也沒那麽不通人情,記得嗎?他小時候還誇過你機靈的,這次就是想吓唬吓唬你,關你幾天罷了。”

可實際上她同晏君懷早已離心,算不得什麽正經夫妻,她也不知道編造這句話是為了讓青荷放心,還是給自己找個借口,繼續騙自己。

馬車路上颠簸,将要到沈府時,青荷擡頭瞥了對面的綠竹一眼,小聲誠心道:“現在看見太子妃身邊跟着這麽個乖巧可人的侍女,奴婢一顆心總算是落下了。”

綠竹的性子也不見外,接過話茬道:“青荷姐姐,既然你做的桂花酥那樣好吃,不妨将方子念給我聽,若是哪日太子妃心情不佳,不想用膳了,還能有樣東西入她的口。”

青荷打趣:“光是念,你的腦子怕是在回去路上颠一颠,就全都忘光了。”

馬車裏原本就備齊文房四寶,以備不時之需,青荷得到太子妃允許,提着毛筆在宣紙上留下纖細卻沒什麽神韻的字跡,她是在太子妃小時候練字時跟着她練過一陣,幸好綠竹也不是大字不識的粗淺人。

綠竹邊看,邊在感悟:“原來是這樣,我就說我以前做的糕點怎麽總是硬邦邦的,都不招人喜歡。”

沈融冬原本在閉目養神,不知道怎麽的,青荷竟将話題扯到她身上:“太子妃,若是你平常得閑,不若也學着做膳食點心,照顧好太子殿下的嘴,他滿意了,肯定會待您比現下好。”

沈融冬掀眸:“不用擔心本宮與他。”

“太子妃傻呀,”青荷愈發嘴活,“若是太子妃長此以往,不将太子殿下當一回事,那麽等到時真不受待見,可不只太子妃您一人遭罪,綠竹這麽活潑的性子,還有劉裁,您讓他們在其他宮人眼前怎麽擡頭,遭到了奚落也沒法反駁可怎麽辦?”

綠竹驚道:“奴婢原本以為青荷姐姐是個愛哭的嬌軟人兒,剛見到時,哭得像只兔子,可誰知道,原來嘴巴皮子這麽厲害,太子妃平日裏,肯定是沒少在聽你唠叨。”

綠竹聰慧得給了臺階下,可青荷依舊不依不饒:“奴婢是習慣了宮裏的冷清,奴婢也習慣了那些宮人的奚落,奴婢沒關系,可是奴婢覺得,綠竹妹妹不該遭受這樣的罪。”

……

到了沈府的門前,青荷正欲去攙扶太子妃,但她巋然不動:“你去罷。”

青荷僵住:“太子妃不是說要将奴婢親手交到沈小将軍的手中?可是太子妃此舉,是不是在生奴婢的氣……”

沈融冬沒料到她會這麽想,笑了下:“本宮昨日裏已經同三哥敘過舊,況且前兩日太子殿下剛陪本宮回過府,眼下人多眼雜,若是讓他們看到我單獨進府,指不定又傳出什麽閑話。本來流言就是滿城風雨,你還想看見繼續鬧大?快進去吧,本宮答應你,定會來看你。”

沈融冬等到她下車,走進了沈府裏,才算是安心,讓劉裁開始趕起馬車。

“太子妃,”綠竹豔羨地道,“青荷同您的關系真好。”

“是嗎?”沈融冬不否認,“畢竟從小伴着本宮,若是不好,那也奇怪。”

回宮後,沈融冬驚覺她的宮裏确實是如同青荷說的那樣,有些許冷清,多了他們幾道人影,也未能改變分毫。

綠竹欣喜新得的方子,去了小廚房一趟,沒多久便端上來了那道桂花酥,沈融冬看着也沒胃口,吃了一枚便不再吃。

她在東宮裏對四處尚且算是熟悉,鬼使神差的,走出去尋到了小廚房所在。

彼時餘晖落在重檐頂上,裏頭熱火朝天,廚娘帶着廚役在準備晚膳,竈臺上的一口口鍋蒸騰出白色水霧。

廚娘眼明手捷,望見太子妃,将手往襜衣上抹了抹,笑吟吟問:“太子妃今日竟有閑心來這兒,可是餓了,想要什麽吃食?”

沈融冬還沒說成話,她又道:“瞧老奴是糊塗了,您本來就吃不得什麽東西,方才綠竹姑娘做的桂花酥也足夠墊肚子了,可是為了小皇孫?”

沈融冬依舊沒動靜,正當廚娘以及廚役們都一陣納悶時,只聽她有了幾點素常不見的笑意:“就做些小糕點,要端給殿下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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