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融冬步履不停,回到自己的寝宮外,拽着崔進衣角的手方才松開。
她的臉頰綿延滲出細汗,崔進回憶起方才太子妃的舉動,覺得她如同是在逃命,躲藏可怕的事物一般。
他不解:“太子妃,您方才在窗欄前站了許久,屬下惦記着尊卑,一時也不敢同看過去,可屬下大致能明白,您看過去的位置是殿下的書案,莫非您看見的,不是太子殿下的睡顏?”
沈融冬心下未安,搪塞道:“是殿下的睡顏,不過睡着了比較罕見,以至于本宮看見,一時間看得怔了。”
崔進見她執意不說出口,也不再強行追問。
崔進離開後,沈融冬踏進庭院裏,一眼望見綠竹同劉裁一道,兩人圍着院裏的幾棵翠竹看。
“你不知道,這些翠竹都是在太子妃進宮的第一年裏,同太子殿下兩人親手栽種下的,”劉裁誇大其詞,“他們二者的情感,也如同這蒼翠挺拔的竹子一般,從幼時至現今,日後定然也會萬古長春。”
“奴婢的名字,不就是綠竹?”綠竹琢磨到了意味。
“對啊,”劉裁逗她,“所以殿下特意挑中你,将你送來太子妃身旁。”
他們本來是趁着太子妃還沒回宮,閑暇時在這裏打發時間。劉裁是老人,給綠竹介紹宮裏宮外是本分,以免她不熟悉宮中事物,觸着了太子妃的逆鱗。
可他斷然沒想到,太子妃會這麽早歸來,不動聲色靠近,聽見他們談話後,悠悠問:“這些竹子好看嗎?”
綠竹下意識點了下颌:“好看。”
劉裁噌地轉過臉:“太子妃,奴才以為,您會同殿下一道晚膳呢。”
月色攀上竹枝,又不為人知漏過葉縫,斑駁陸離碎在沈融冬的肩頭。她身形單薄,沐在月影下,瑩白的肌膚說成與景致融成一體,一點兒也不為過。
她既寡淡,又不容置喙:“本宮明早醒來,要見不到一株竹子。”
綠竹不知所措,吶吶道:“太子妃,這些竹子…不是您與殿下的留念嗎?怎麽要伐了它們呀?”
“荀太醫早前勸慰,本宮的病體最好是尋處世外桃源的地休養,”沈融冬道,“本宮覺得也對,于是明日去崇恩寺燒香禮佛前,打算多備上一些上上簽。”
“崇恩寺的上上簽一向難求,”劉裁連朝綠竹抛了眼色,殷勤道,“若太子妃有了這麽多上上簽,便不怕搖不中,好運不上身了。”
綠竹張了張嘴,全然訝然無措。
太子妃的栖霜宮前院原本是郁郁蔥蔥,當翠竹一夜間砍伐光,失去清風過林時的喧雜,冷意便憑空而至。
沈融冬的腳邊煨着掐絲琺琅足爐,她提筆在宣紙上留下墨痕,不消小半個時辰,晏君懷下朝後,果真如她所想般不請自來。
沈融冬沒擱筆,一字不落将昨日裏趙府發生的事及青荷回沈府的事同他坦白。
而後,她的話聲娓娓,慢條斯理道:“臣妾自知罪孽深重,前兩日不僅照料小皇孫不周,眼下更是拒絕您為青荷安排的親事,因此臣妾願去崇恩寺齋戒一段時日,孜孜謄寫佛經,替陛下以及麗妃殿下祈福,以贖臣妾這段時日來的罪。”
晏君懷一身青色,銀冠鑲玉,眉目間朗月清風。
他問:“那盼兒呢?”
沈融冬溫聲道:“殿下看着安排便是,無論是交由麗妃娘娘,亦或者是交由側妃,這段時日裏總歸出不了差錯,臣妾更以為,側妃在閉門思過的期間裏待在深閨甚是無趣,若有盼兒作伴,說不定能好上些微。”
晏君懷低眸看往桌面,沈融冬的字依舊縱情寫意,絲毫沒有方正可循。
“你自幼跟孤練的一手好字,現在縱然刻意将痕跡抹去,也莫要忘了,即便同孤的字大相徑庭,”晏君懷寒道,“你亦是孤的妻。”
“是,”沈融冬摒心靜氣,接着道,“若殿下還念着我們夫妻情分,請應允臣妾的請求,另外若能在側妃照料盼兒時讓劉裁守在身旁作陪,更好不過。”
晏君懷眼簾掀動,薄唇微啓:“冬兒,你可是在怨孤?”
沈融冬晃了下頭,雲鬓上珠釵步搖叮鈴作響:“并未。”
她的話聲掩在響動裏,晏君懷沉默須臾,看了她眼,轉瞬将目光收回,啞道:“早去早歸。”
崇恩寺處在京郊,一向是皇室中人持齋把素的地方。
沈融冬草草收拾好行裝,一路輕車簡從前往崇恩寺。
官道上的路平坦開闊,可是一旦行至山腰,馬車愈發颠簸,沈融冬提了裙擺下車,深嗅山林間的氣味,心中翻湧着的思緒四散,她身旁除了綠竹,是一列親衛随行。
晏君懷在指派這些親衛時道:“若有任何吩咐,他們會悉聽尊便,若無,他們全是聾啞人。”
無論是尋常人,亦或者聾啞人,無論綠竹,還是他們,說起來,全都是他的人。
崇恩寺隐在雲霧裏,到了山門前,悠遠綿長的撞鐘聲響一陣覆一陣。小沙彌牽引着馬車朝馬廄去,沈融冬有綠竹伴在身側,聽另一位沙彌介紹起寺廟中近況:“施主來的日子不巧,眼下黃河水泛濫成災,我們寺廟裏收容了許多無處可去的災民,一日三餐供給他們齋飯。施主齋戒的這段時日,怕是難免會被驚擾到,還望施主不要見怪。”
“災民們原本也是衣食不愁的百姓,流落到貴寺廟,想必也是身不由己,若非束手無策,誰願意寄人籬下,”沈融冬道,“這樣,沈府歷年來定向捐贈給寺廟的香火錢,會比往常添上一番,當是為黃河兩岸祈福,祈願災情早日散去。”
“女施主當真是菩薩心腸,”小沙彌笑道,“施主現下是要先用過齋飯,還是前往禮佛?亦或是趕赴法堂,聽主持為災民們講解心經,雖主要目的是安撫他們,可主持親臨論經的時刻難得,施主前去聽聽,也未嘗不可。”
“我們喜歡清淨,”綠竹插話,“在寺廟裏随便逛逛,尋處佛堂禮佛便好。”
和小沙彌告別,綠竹将沈融冬拉進一處佛堂。
她鬼鬼祟祟,從衣袖裏掏出一把竹簽:“太子妃,您看。”
沈融冬怔住,綠竹的手中,根根都是被削得光滑明淨的竹簽,上面的墨跡尚未完全幹透,邊緣有些洇開。更讓她出乎意料的,是其內容字字珠玑,全是福壽綿延的好話,饒是上上簽,也不會有這般直抒深意的。
沈融冬問:“你真以為本宮準備将竹簽全替換掉?”
綠竹瞪圓了眼,迷惑不解道:“不然呢?太子妃昨夜裏還說,要将竹子砍光,全都做成上上簽,這些都是劉公公削的,他知道您是一時之氣,因此沒做多少,由奴婢在上方書寫…”
沈融冬眼眶微紅,彎嘴角道:“綠竹,你可曾知道雨後春筍?”
“只要有根系在,那麽竹子便是伐之不盡,除之不竭,現在将它們砍去,待到來年春風料峭,細雨如絲,埋在地底的竹筍沖破土壤,又是煥然新生。”
綠竹長長地嘆道:“原是這樣,可是太子妃來寺廟裏,也是很突然…”
沈融冬揉了下她的腦袋:“尋求自己心結的解法,沒有什麽突不突然。”
她的手觸及香案上的簽筒,手指勻淨纖長,輕輕一搖晃,一枚竹簽從簽筒中掉落出來。
綠竹拾起,喃喃辨認:“似鹄飛來自入籠,欲得番身卻不通,南北東西都難出,此卦誠恐恨無穹…恨,恨無穹,太子妃,奴婢聽這簽文的兆頭,怎麽好像不太吉利……”
佛堂中應是時常有人求簽,可災民四起的時段寺廟裏無人能抽身專程來解簽,香案上自備了一本簽文解法,算是周到。
沈融冬翻開泛黃燋卷的書頁,目光停留在上,稍作遲鈍。
綠竹将腦袋探過來,似是也想要看看:“太子妃,是好簽嗎?”
“上上簽,”沈融冬語聲篤定,将書頁不徐不疾合上,“不過內容晦澀難懂,看不出來究竟該如何解,無妨,只需要知道是好簽便足矣。”
“太子妃,您果然本來就有無邊的福氣,”綠竹這下放心,“壓根就不用準備那些上上簽。”
她将竹簽收攏進衣袖裏退出佛堂後,沈融冬跪在蒲團上,面對善目慈眉的佛祖,阖眼間,清澈濃黑的眸子裏全是忏悔。
世人皆知,崇恩寺的上上簽最是難得。
不出她所料,果真如此。
觀音靈簽第七十四簽,姻緣,刑傷。
下下簽。
沈融冬禮完佛已經接近暮時,她退出佛堂,同綠竹在齋堂用過齋飯,回廂房途中,撞見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災民,他們大概是方聽完論經,可是臉上清苦不減,顯然未起到作用。
“他們好可憐…”綠竹摸向自己腰間,“奴婢若不是将荷包落在廂房,就給他們些施舍了。”
沈融冬見狀,同樣将手探向腰側,可是随即空落落的觸感仿佛在提醒她些什麽。
“太子妃,您的荷包落了?”綠竹驚呼。
“想是就在不遠處,待會去尋上一尋便可。”沈融冬朝耳垂探了探,又往雲鬓上拔了一枚簡單的釵子,一并放往災民們的手中。
“既然都身有餘力,不若你們閑暇時便去山林中拾掇柴火,有多少我照單全收,堆在寺院裏的柴房便可,這些首飾就當是預先支付的工錢,”沈融冬看向他們輕勸,“不能等到寺院裏人滿為患,你們到時再去想辦法謀生,這樣只有難上加難。”
“女菩薩開眼,謝過女菩薩…”幾個災民謝過,連連作揖退下。
沈融冬見慣了象箸玉杯、池酒林胾的場景,眼下場面同那些奢靡的景象天淵之別,她一時看不下眼。同綠竹商議好分頭尋找荷包,便朝禮過佛的佛堂踏去。
佛堂裏的香爐正燃,袅袅檀香萦繞在殿中各處,她的身上仿佛也被熏上一層莊嚴厚重的氣息。
沈融冬将身子伏低,投向香案前地面的目光無果,又掃遍大殿角落,亦不見荷包蹤跡。
“大概不是落在這裏。”
正要離開,她忽然聽見一陣似有若無的輕微異響。
沈融冬擡下巴朝前望,眸含訝色,慈悲為懷的佛祖屹立原地,她居然從中端詳出一絲睥睨。
佛龛後走出半道披着袈裟的身影,臉未看清,那襲袈裟下探出拈着她荷包的手:“施主,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