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沈融冬的雙手皆觸碰着僧人袈裟, 摸上去質地絲滑,她的眼光往上窺探,近了一些距離,曾經縫補過的痕跡一眼便能看出大概。
他與她四目相對, 可能是瞧着她決心不放手, 袈裟被她拉拽也不是一回事, 他們四目四對, 沈融冬杏仁眼眼眶微微泛着些紅, 明明神情依舊執着,可如同被描摹在畫中模糊眉眼那般, 全是弱不禁風, 楚楚可憐。
他沉思須臾,而後道:“好。”
輕輕一字似乎是砸進沈融冬的心裏, 她怔怔着, 放開他手,低了些腦袋道:“抱歉,端王殿下,是我不夠自重, 也是情急之下……”
“我不是端王。”
僧人容色冷淡,如同方才一切未曾發生過。
“适才方知道施主的阿兄出事,見施主心下迫切,若是有貧僧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那麽貧僧自然會極盡所能,可姑娘若是說貧僧是端王殿下,那麽便是笑話, ”他眸底蘊藏星河, 盡是濃墨重彩, “貧僧身上,哪裏如同端王?”
他的袈裟及腦袋,的确看不出來他是王爺,可是沈融冬看過畫像,畫中人與他分毫不差。
“這世上相似之人數不勝數,”僧人又下定論道,“貧僧并非是施主口中的端王。”
沈融冬黯然,不死心道:“可試問天底下哪一位僧人,會沒有法號?”
“施主都有不願意說出來的心事,直到現今走投無路,才病急亂投醫,那麽貧僧自身不願為人知的事,施主可否理解?”
沈融冬心道,端王殿下在世人眼中,無異于是個聰明人,他隐藏着身份的用意她猜不到,既然如此,她也不便再問,只要他能幫她将沈溫從诏獄裏救出來,那麽她別無所求。
沈融冬後退一步:“是我眼拙,認錯人了。”
告別僧人後,走出寮房,沈融冬來到山門前,崔進以及拴着的兩匹駿馬都還在,沈融冬走過去,邊回想方才發生的一切,嘴角不自知朝上咧開。
崔進疑惑,見她走到跟前,好奇問道:“太子妃,您在笑什麽?”
“沒什麽,”沈融冬連連搖首,“走罷。”
“可是太子妃,你…”崔進欲言又止,“你現下又笑,可明明看着,是方才哭過的模樣?”
“人人皆不願意說出來的事,你有,本宮也有,”沈融冬義正詞嚴,“那麽為何,要逼迫本宮。”
崔進這會兒冷汗又要下來了:“沒,屬下并非這個意思。”
回去的路總是比來時要快,沈融冬同崔進披星戴月,到了栖霜宮,崔進告退後,她才發現即便是側門,也守滿了一堆的宮人。
馬匹由崔進牽着走了,沈融冬一身夜行衣,形單影只出現在側門,後知後覺環顧周身,自己這幅打扮去的寺廟,那麽一路見着她的人,該受到多大的驚吓?
平複心緒,但願到時,某人能好生安撫阿施的哥哥。
側門守着的幾名宮人一見着太子妃,隔了有段距離便交頭接耳,過了段時間終于通過探看确定,便急急忙忙迎過來:“太子妃,這大半夜的,您到底是去了哪兒啊,奴婢們可都快急死了,還有…太子妃您的這幅扮相。”
“只是散散心,”沈融冬不願多解釋,回問,“你們怎麽都在這兒?”
“發現太子妃您不見了,奴婢們當然是急得四處尋,”宮人道,“後來太子殿下駕臨栖霜宮,得知太子妃不見,幸好只是吩咐奴婢們,在太子妃歸來後為您端上一碗熱湯。”
“太子妃!”綠竹領着宮人從小廚房的那邊出來,恰巧看見她們,欣喜道,“您可算是回來了,奴婢們都快擔驚受怕死了,對了,奴婢手上,是太子殿下親命給太子妃熱的湯。”
隔了段距離,沈融冬便看見端過來的湯汁清澈,飄來一股清甜的味道。
“太子妃,趁着這碗湯正熱乎,您趕緊将湯喝下去罷,”綠竹看着其他宮人都欲言又止,三言兩語屏退她們,進殿後,語重心長道,“奴婢知道太子妃離去,定然是有什麽事情,萬幸太子殿下未怪罪,太子妃,您之後可千萬不能再這樣了,知道嗎?”
“還有,”綠竹神色猶猶豫豫,支支吾吾吭聲道,“殿下雖說過讓奴婢給您煲湯,可他之後,又朝着孟側妃寝宮去了,依奴婢看,太子妃最好還是好生對待殿下,牢牢抓住殿下的心這樣才是正道。”
沈融冬摁了摁額穴,忽而覺着綠竹同青荷的長相有幾分相似外,在勸她好生對待晏君懷這一點,也有格外相似的地方。
她斂眸道:“知道了,不用特意來同本宮說,湯放着吧,本宮會喝。”
上了榻,沈融冬輾轉反側,更加難以安寧,晏君懷是怎樣性子的人她清楚,若是貿然發現她深夜不見,不止不怪罪,還命人煲湯,那麽只有可能是他心虛,心裏虛着,才會格外大發慈悲。
次日,沈融冬在用早膳的期間,晏君懷約摸下了早朝過後,來到栖霜宮裏美名其曰看望。
沈融冬的早膳沒什麽特別,見着他來,不過多添置了一雙筷子,以及多了只白釉素面小碗。
她為晏君懷專心布着膳食,忽而察覺他的目光緊盯她臉龐,稍稍頓下動作,問道:“殿下在望什麽?”
“更換熏香後,可曾睡得好些?”晏君懷坐在她的對面,漂亮狹長的眉毛稍挑。
沈融冬低下眼光:“熏香甚好,殿下昨夜裏吩咐人炖的清湯,也甚是滋補,臣妾一早起來,便覺得身子輕盈上了許多。”
晏君懷薄唇浮笑,只定定看着她:“難怪冬兒今日甚是好看,直教人賞心悅目。”
沈融冬冷淡道:“殿下倒是說笑,臣妾日日如此。”
晏君懷翹着唇角,似是心情大好:“冬兒,你去寺廟的期間,可曾有發現什麽異常?”
沈融冬放下自己的湯匙,怔怔道:“殿下,有話不妨直說,莫要再繞彎子。”
晏君懷縱然是在對付過沈家過後,也能在她面前堂而皇之搶走香囊,怎會忽然放低身段?
他眸裏盛出幾分意味不明:“邊陲小國近些年來,一直都不太平,孤不知冬兒去寺廟裏的期間,可曾有聽說,匈奴來了位公主,就住在京城驿館,待父皇衡情酌理過後,再下定論,将公主許給誰。”
沈融冬的湯匙方喂到唇邊,一瞬間掉落進湯碗中,濺在嫣紅唇旁,泛起點點滴滴。
“怎的這般不小心,”晏君懷連起身,用錦帕替她輕柔擦拭,“父皇未做定奪,依孤看,皇叔多年來遠在邊疆,也未曾娶過正妃,父皇極有可能是屬意皇叔…”
沈融冬揉了揉額穴,漫不經心道:“公主若來我朝和親,也是為了穩固邊疆,希望造就太平盛世,依臣妾看,端王殿下不受重用是人盡皆知的事,若是這樁婚事落到他的頭上,那麽匈奴那方難免會不滿,起不到和親的作用,難保他們不會出兵繼續在邊關滋擾。”
“那冬兒看,誰當合适?”
沈融冬擡首,怔怔望着晏君懷,望着望着,眼角蓄積了淚。
她別過眼光:“殿下。”
晏君懷一怔,繼而眸色不定,教人看不出想法。
“臣妾以為,此事既然是由陛下定奪,”沈融冬道,“陛下定然是想着殿下的好,殿下如若開心,臣妾,沒有意見。”
“孤娶側妃時,”有人的嗓音陰沉下來,“你也是這般說的。”
沈融冬拾起湯匙,将清湯喂進嘴裏,鮮嫩也濃稠,可如同昨晚他命人為她親自煲的湯汁一般,喝進嘴裏,無甚滋味。
她終于想明白了,晏君懷這樣快對付沈家,一直以來,不止沈府家大勢大,被朝臣中其他派的人視作眼中釘,更主要的,是如若不借着她這邊将沈府的勢頭壓一壓,那麽太子殿下如何能夠如願娶到和親公主?
陛下對太子有戒心,實屬正常,太子想要更穩固勢力,得到匈奴的支持,也屬正常。
“殿下既然已經決定,就不必再來試探臣妾,臣妾自知,改不了殿下的心意。”
沈融冬唇輕揚,笑容緩和,覆下蝶翼般的長睫,在聽見晏君懷沒有回應後,嘴裏沒滋味的湯,逐漸泛出了苦澀。
所以晏君懷的性子,她清楚,她的性子,晏君懷更清楚。
從見着晏君懷的第一眼起,她便像是在舔蘸了蜜糖的刀子,舔舐得愈深,甜味也愈深,最後混合着舌頭上割下來的鮮血,早已分不清令她成瘾到底是蜜糖,還是自己的血了。
晏君懷出栖霜宮後,朝儲歡閣徑直而去。
孟歡前些日子被禁了足,直到前幾日方出來,晏君懷昨夜來光臨過一遭,今日又來,即便是因着得知了和親公主的消息,同他置上了一晚氣的孟側妃,也不由得暫時放下自身的氣,笑臉相迎。
“殿下這般憔悴,想必昨夜也不好受,既然是陛下認定的事,”孟歡輕哄慢哄着眉目俊朗的男人,只差拽着他的衣襟,依偎到他胸膛裏去,“妾身如今想好,若是為了殿下能在朝中立足,那麽妾身不該去計較這些,左右公主進了東宮,妾身便當成姐姐一般伺候着便是,妾身這邊無所謂,只怕難受的人,是姐姐…還有,殿下心中,只要留有一小方妾身的位置,那麽妾身便無憾了。”
孟歡偷摸用眼光去望如仙人般神色清冷的男人,注意到他仍然無動無衷,便愈發放低身段,笑臉迎接着道:“姐姐亦會明白殿下的良苦用心,殿下将沈小将軍從诏獄裏救出來過後,姐姐看到,便不會再對殿下有任何怨言。”
晏君懷神色陰沉,意味不明道:“是嗎?”
孟歡被他的神情一時間掃得害怕,也瞧出他眉宇間的愈發郁結,便溫柔道:“殿下昨夜未曾歇息好,想必是在書房裏落得些病症,妾身這就去給殿下熬碗姜湯,滋補身體為重。”
儲歡閣的內殿空無一人後,晏君懷眸光暗沉濃稠,腳步聲不見。他的寬袖在桌面上一掃而過,茶壺茶盞,在地面迸出清脆的開裂聲。
晏君懷的目光觸及之處,皆是狼藉。
饒是這樣,他仍不滿意,将圓桌踹翻,黃花梨木方凳也盡數倒地。
孟歡過了片刻,端着姜湯進來,瞧見滿地狼藉,不免被吓一跳:“殿下,這…這是。”
“風大了些,”晏君懷恢複容色如玉,身姿蒼翠挺拔,他的眸光落向殿外他處,意味深長,“不小心吹進來,将它們吹倒了。”
作者有話說:
晏君懷:桌面清理大師
以後的更新時間會固定在晚九點,如果有特殊情況,會請假,接着第二天補上。
orz我寫文比較慢,不過決心改了這毛病,以後修文在不耽誤更新的情況修,劇情方向肯定是沒變動的,就是捉蟲,替換錯別字,或者改改措辭,加個小細節。
再逼逼叨叨一句,謝謝投營養液的小天使,今天都竟然有了加更的動力,不過我加更章還差1000字沒寫完,看看明天能不能加更,最遲後天加更(lsp在憋大招)感謝在2021-12-15 23:57:53~2021-12-19 18:49:5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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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