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重九是歷來會舉宮歡慶的佳節, 每年逢重九,宮中看戲賞菊,賦詩飲酒這些都是小把戲,因以陛下龍體為重, 不便外出登高, 歷年來打馬球争個勝負, 便成了重九的一臺好戲。
沈融冬三年來赴過無數宮宴, 回回是尋了處僻靜角落, 掩藏着自身的身形過去,這回晏君懷說要讓她大出風頭, 方過一晚, 翌日栖霜宮便陸陸續續有布莊及首飾胭脂鋪的夥計上門,琳琅滿目的珠釵環佩, 胭脂水粉以及绫羅綢緞, 任由她肆意挑選。
孟歡伴着他們過來,為她一一介紹:“姐姐,這匹布料的質地上乘,配色也好, 可是穿出去太過豔麗,唯恐搶了妃嫔們風頭,這一件又素着了,唉…還是試試釵子, 姐姐戴上好看。”
綠竹同劉裁在旁嘀咕:“孟側妃在這裏吆五喝六,讓這些夥計們見着了,還以為她是栖霜宮的主子, 回頭就傳揚得滿城風雨, 說是太子妃換人了呢。”
劉裁示意她噤聲, 眼看着孟側妃,又端詳起了一匹绫羅。
“姐姐,上回的宮宴上,輔國公的嫡孫女裁了件新衣裳,看着是好看,可是同只花蝴蝶沒什麽兩樣,一衆妃嫔們見了都不喜,連太妃們都看不下去,姐姐身子勞累,不妨由妾身來擦亮眼睛,幫姐姐把個關。”
沈融冬想起上一回的宮宴,在晏君懷看來,她是在驕縱使着小性子,于是他帶着孟歡同往,想必她說的便是這回。
她笑笑,容色不起波瀾,任由孟歡挑選布匹,自己去看胭脂水粉。
挑選胭脂時,沈融冬的鼻尖聞見了稍新奇的一種,在她湊近的時候,撲鼻的甜香味愈來愈濃烈,她憶起青荷從前對她說過的,孟歡身上的那股香味,太子殿下很是喜歡,讓她跟着學一點兒。
正巧孟歡也看過來,目不轉睛盯着白釉瓷盒裏的胭脂,沈融冬回看她的眼光:“你若是喜歡,這種你全拿走。”
“多謝姐姐。”孟歡欣喜道。
沈融冬在孟歡的幫襯下,挑選了好幾匹布料,一匹匹放在身前襯着臉色去照銅鏡,銅鏡裏的人比往常要映得精神,孟歡和宮人們見了,都直誇她:“随便一匹布料襯襯,太子妃都能比過尋常女子。”
沈融冬眼底毫無漣漪,略微勾唇。
“姐姐,”孟歡誇着,又為上難,“您知道,母妃昨夜裏思念盼兒,因此将他抱進了宮裏,妾身這回不能去宮宴,方給盼兒做好的撥浪鼓,不能第一時間拿到他的眼前,怪為可惜,姐姐到時去宮宴時,是否能幫妾身将撥浪鼓給母妃?”
沈融冬看着孟歡拿出來的撥浪鼓,精致小巧,在她手裏只要稍微一轉,便能發出清脆的鼓面擊打聲,綠竹趕忙過來作勢撫摸布料,實則在沈融冬的耳旁提醒道:“太子妃,這個孟側妃一看就在打着什麽歪主意,指不定這個撥浪鼓裏有什麽不可告人的東西,您但凡是接了,她說不定要偷偷害您呢。”
沈融冬頭有些疼,道:“少說幾句。”
她憶起之前,孟歡想要将盼兒從她手裏要回去,當時盼兒送過來栖霜宮裏,染了溫病,荀太醫仔細診斷,發現只有可能是在白日裏染的病,當時她未能有将孟歡定罪的證據,可劉裁後來去儲歡閣照看盼兒,從儲歡閣的宮人口中得知了不少蛛絲馬跡。
她不願再去追究,顧念着她始終是盼兒的娘,一個明面上的撥浪鼓根本不足為懼,沈融冬接過撥浪鼓,答應下來。
綠竹送着孟歡走了,還在生氣:“到時候太子殿下見了,看見側妃想要給小皇孫帶東西,還有讓貴妃和陛下看見,雖然人是未出現,但一片真心在了,當真是好手段。”
劉裁趕緊拉着她,示意她住嘴。
重九這日,沈融冬穿了件鵝黃色的馬面,搭配着杏色小襖,腳上的鞋繡有金線,如同初春适才冒在枝頭的一抹嫩芽兒,襯得整個人精神氣十足。
晏君懷在檐廊裏等着她,沈融冬走出去,整個人說不上柔媚,可更如一朵出水的芙蓉,身段能掐出水,腰肢纖細柔軟,眼波稍稍望一眼,似乎能從中看出春水滿溢,無意間勾動着人心。
他不動聲色望向沈融冬,她的雲鬓上簪了幾枝茱萸,她從前最愛佩戴各種花,可自從他與孟歡的事件過去,她再也未曾在他面前簪過這些花,似是她原本便喜歡素雅,從來不喜歡秾麗一般。
他斂下長眸,關懷備至道:“冬兒,時間晚了,需得趕緊,不過你手中是什麽?”
沈融冬搖晃着手裏的撥浪鼓,孟歡托付她帶給盼兒的思念之情,她便一五一十同晏君懷道明。
晏君懷道:“給孤吧,孤去給母妃。”
沈融冬深知,晏君懷是為了她好,麗妃一直以來因為她不能生育孩子,一直都不曾對她有過好臉色,晏君懷此舉,是避免了她會受到麗妃言語刁難的可能。
沈融冬羽睫輕顫,溫聲應道:“好。”
他們乘坐着步辇将要離開東宮,孟歡候在宮門口,同他們打上照面,微微欠身時,弱柳扶風道:“如今妾身一看姐姐,才知道姐姐瑰姿豔逸,這普天之下都無女子能及上姐姐分毫。”
沈融冬淡笑,窺着孟歡,她不知道是有意還是巧合,今日的扮相同她差不多,不過是在顏色深淺及款式細節上略微有差別。
晏君懷顯然也看出來,沉聲道:“若無事,不如回儲歡閣,多誦幾遍經。”
孟歡俯首,悻悻着道:“遵殿下命。”
“之前是孤太縱容她了,”看着她離去,晏君懷壓低嗓音道,“冬兒,日後孤不會再由着她。”
沈融冬啞然失笑,看來,這又是晏君懷安排的一出好戲。
一路乘步辇到奉天門,沈融冬探下腳,重九設的百官宴此刻人來得七七八八,她同晏君懷一道入座,麗貴妃伴在陛下身旁,眉眼俏麗,在一衆後宮妃嫔裏甚是顯眼。
置于身前案上的菜色精致,晏君懷斟了杯酒,尚未飲下,望見一群朝臣中有相識,便過去敘舊。
沈融冬起初不在意,可是略微望一眼,晏君懷的織金錦袍離遠了些,同中書舍人趙準在說話,她不由得垂了垂眼。
麗貴妃見此情景,招手喚她過去:“本宮聽說懷兒迎了側妃進門後,便處處冷落了你,可方才你們行禮時一見,本宮看懷兒看你的眼神,不曾有假。只是你太子表哥也是個男人,你也是東宮的太子妃,需要大度一些才是,不止是側妃,他同人交道,你當喜笑顏開才是。”
沈融冬低低應,麗貴妃又道:“在外人眼裏少出風頭,簪着這些茱萸做什麽?你當你是她們那些小姑娘嗎?”
麗貴妃指的,是一衆公主,及前來赴宴的未出閣女子。
沈融冬微微笑,稍探手,将耳旁的茱萸取了下來。
麗妃生得溫婉可人,晏君懷的那一雙好眉目,便是學得她一半。
看人時,總是有幾分似有若無的情意,像是把人放在了眼裏,卻其實是,誰都沒有真正地放在心上過。
“至于盼兒,”麗貴妃稍有緩和,“前些日我聽說你将他還給孟側妃撫養,可他日日哭鬧得厲害,便是有乳娘在,也不起作用,看來只有挨着娘親才行。”
沈融冬聽出她的深意,言外之意,是讓她将盼兒抱回去養,她便是盼兒的娘親,同孟歡沒什麽關系。
其實沈融冬本身對于盼兒由誰撫養這件事,沒有什麽意見,只是覺得盼兒這麽小也可憐,孟歡作為他的親生娘親,若是能照顧好他,其實也甚好。
從前盼兒過繼到她膝下時,麗貴妃的神情高高在上,仿佛是在垂憐她,可如今性情大變,沈融冬垂着眼角,又看向淹沒入人群中,亦是出類拔萃的那人。
心道,晏君懷當真是煞費苦心。
她在想,他為了讨好她,究竟是挖空了多少心思。
想到這裏,沈融冬低眉斂眼:“母妃,兒臣知道。”
麗貴妃似是愧對道:“冬兒,母妃其實願意抱的是你同懷兒的孩子,只是你身體落了疾,若是強行要孩子,少不得…唉,這樣罷,到時母妃從宮裏挑一些上好的人參來給你,你養好了身體,才好同懷兒圓房,早日圓了母妃的這一樁心願。”
沈融冬笑了笑,壓下眼裏的情緒:“是,母妃。”
正巧這時候朝臣們的夫人中,有位豐腴看似善交談的夫人走過來,看見沈融冬道:“太子妃的身子果然是大好了,看着如同花朵一般嬌豔,也能打起精神來赴宮宴了。”
麗貴妃訝然:“此話何解?”
夫人娓娓道:“前幾日裏,我們家那位去給太子妃把脈,回來面有喜色,說是太子妃已無恙,恭喜麗貴妃,恭喜太子妃,除了眼下的小皇孫之外,看來不久後,東宮又要添上一位皇孫了。”
麗妃震驚,半天回不過神,而後喜出望外,晏君懷此刻正同着其他世家子弟敘完舊,走回來,他的身姿如松如竹,縱然是混跡于人群中,亦能一眼讓人辨認清晰。
沈融冬看見,許多閨閣千金的眼睛,全落在晏君懷的身上。
她本來陪襯着麗貴妃,同夫人打了趣,這事也算過去,耐不住麗妃等到晏君懷過來,拉着他的手,欣喜同他道:“懷兒,冬兒能圓房了,你可曾知道?”
沈融冬微怔,晏君懷的眼光落往她取下來放置在案上的茱萸,拾起來,簪在她耳旁。
拂了拂她的發絲,晏君懷貼近她的耳畔,低聲彎着薄唇,止不住笑意:“那到時候,孤定會為冬兒,補上一場盛大的洞房花燭。”
作者有話說:
想着要不要把更新時間改一改,十二點前qwq好像每次九點都做不到,非要生死時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