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至于為何出宮……就不能對殷氏說了。
那女子全名董蘭,因掌管宮中禮樂一事,氣質上佳,既有蘭花般高潔的品格,又有薔薇般妖嬈的身段。據聞惠妃娘娘嫉妒她的美貌,生怕皇上看上她,被她搶走自己的榮寵,便随意尋了個錯,把她發落到宮外去了。董蘭跟榮國公夫人是遠房親戚,便投奔了榮國公府,一面教郁寶彤習舞習樂,一面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
殷氏聽了董氏的身份後,臉色果然緩和了些,語氣也放松了:“你若是喜歡,便尋個日子把她接到府裏來吧。”
蘇禧大喜過望,摟着殷氏的脖子道:“明天行嗎?”
殷氏點了點她的腦門,“就屬你猴兒急。”
第二日,殷氏果真安排馬車去了榮國公府,将董蘭接了過來。
殷氏将董蘭安排在花露天香後面的一間跨院裏,距離蘇禧近,方便平時授課。
蘇禧見到董蘭的第一面,便知道為何連以美貌著稱的惠妃娘娘都忌憚她了。董蘭生得并不絕色,甚至只能算五官清秀,然而她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韻味,腰肢纖細,娉婷袅娜,只是往那兒一站,美好的身姿便吸引人情不自禁地觀看。若不是郁寶彤說她已經三十幾歲了,蘇禧幾乎以為她是十幾歲的姑娘。
蘇禧客客氣氣地道:“董先生。”
董蘭是個有幾分傲骨的,雖然蘇府請她當蘇禧的老師,但她卻不做那等谄媚讨好之人。
董蘭應後,詢問了蘇禧的年齡,又摸了她的筋骨,直奔主題,讓她做幾個考驗韌性的動作。
蘇禧這陣子早晚都鍛煉身子,什麽高難度的動作都做過了,董蘭考的這幾個,自然也不成問題。
董蘭見狀,點點頭道:“九姑娘的筋骨很柔軟。”
接着董蘭結合蘇禧在族學上課的時間,給她制定了課程,最後時間定在每旬逢三、逢五、逢七、逢十這四日。蘇禧記下時間,跟董蘭說了幾句話便離開了。
回花露天香的路上毫無預兆地下起了雨,倒是不大,聽鶴舉起袖子擋在蘇禧頭頂,道:“方才還是晴天,怎麽說下雨就下雨了……姑娘,咱們走快點兒吧,別把您淋病了。”
蘇禧走了兩步,只覺得有些不對勁,擡頭看了看烏雲密布的天空,站了好一會,腦海中忽然一個念頭閃過,有如醍醐灌頂,想起什麽。
與此同時,聽雁從遠處跑來,道:“姑娘,李姑娘去了後院湖畔……大爺也在那兒。”
上輩子正是這樣的下雨天,李湘如落水,大哥不能見死不救,便把她救了上來,沒想到從此救了個禍害。
蘇禧牽起裙襕,再軟和的人,此時也有些動怒:“帶我過去。”
這李湘如還真是賊心不死。
這廂,湖畔八角亭內,蘇禮難得空閑,原本是帶着柏哥兒來後院練習武功的,蘇家的男兒從小便要習武,日後長大了即便不上陣殺敵,也能強身健體。只是天公不作美,蘇禮剛打完一套拳,天上便下起小雨,他擔心淋壞了柏哥兒的身子,只好先讓崔嬷嬷帶着柏哥兒先回了墨林院。
蘇禮沒有回去,讓丫鬟拿來一壇雪梅花釀,就着細雨小酌。
這種酒是蘇禮的亡妻羅氏調配的,酒勁不大,帶着甜味,适合姑娘家喝。
羅氏是個溫婉娴靜的女子,平日閑來無事喜歡莳花弄草,這酒便是她偶然一日釀成的,當時羅氏心情頗好,邀請蘇禮一起坐在梅花下,一邊賞景看雪,一邊飲梅花釀。
自從羅氏去後,蘇禮再也沒喝到過那般香醇清甜的梅花釀,他試了許多方法,始終釀不出羅氏那日給他喝的味道,便是面前這一壇,跟羅氏的比起來也只能用“寡淡”形容。
蘇禮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梅花釀,捏着月白釉酒杯,低眸陷入了沉思。
耳畔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哎呀,這雨怎麽說下就下。”
蘇禮掀眸,見李湘如兩只手疊在頭上,身穿一襲淡紫色的寶相花紋襦裙,梳垂鬟分肖髻,衣服和頭發都被雨水打濕了,匆匆忙忙地趕到八角亭下避雨。接着,她像是才發現蘇禮一般,吃驚地睜了睜眼,放下雙手道:“大爺,您也在這避雨?”說罷才想起行禮,忙欠了欠身。
蘇禮輕一點頭,聲音沒有多少起伏:“李姑娘。”
李湘如站在原地,見蘇禮說過這句話便不再開口,咬咬唇,上前道:“大爺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喝酒?可是心中有什麽不痛快?”一邊說一邊看向桌上的酒。
蘇禮思念亡妻的情緒被打算,語氣委實談不上有多好,平平淡淡道:“圖個清靜罷了。”
這話一語雙關,既回答了李湘如的問題,又暗示李湘如擾了他的清靜。
李湘如抿起唇笑了笑,假裝聽不懂蘇禮的暗示,順着道:“這裏确實挺清靜,下雨天很少有人會路過此地。”這時雨聲下得急了些,雨珠打在湖面的荷葉上,“咚咚”作響,李湘如道:“我最愛聽雨水打在荷葉上的聲音,舒緩又不沉悶,不知大爺是否跟我一樣?這聲音能叫人平靜,無論心中有再多煩悶,聽一聽這雨打荷葉聲就心情舒暢了。”
蘇禮沒有接話,淡聲問:“李姑娘為何路過此地?”
李湘如未料他問得這麽直接,這跟明着趕人有什麽區別?不過李湘如既然來了,便是有備而來的,笑了笑繼續道:“我見這附近海棠花開得好,便想來看看,未料還沒走到跟前就下起雨了,這才不得已到這兒來躲雨。”
蘇禮放下茶杯站起身,道:“既然李姑娘來躲雨,我在恐怕不妥,這亭子便讓給姑娘。告辭。”
李湘如忙攔住他,“明明是我擾了大爺的清淨,怎麽能讓您走呢?要走也該是我走,我瞧着這雨馬上要停了,那邊海棠花開得好,我去那兒看看。”
可雨非但沒停,還有越下越大的趨勢,這李湘如睜眼說瞎話的本領也是高強。她回身看了蘇禮一眼,抽出手絹遮在頭上,往亭子外跑去,沿着湖畔的青石小路,沒一會兒就跑出了一段距離。
跑了一會,李湘如估摸着差不多了,這地方不算遠也不算近,蘇禮見到她落水,一定會跳下去救她。
李湘如下定決心,腳一崴,身子輕輕一扭,便掉進了湖裏。
李湘如其實不會水,她把所有的賭注都下在蘇禮身上,篤定蘇禮不會見死不救。
“救……救命……”
過了許久,李湘如喝了一肚子水,視線漸漸變得不清晰。她仿佛看見一個穿碧羅裙的小姑娘朝這邊走來,再閉了閉眼,終于看到蘇禮從岸上一躍而下。她松一口氣,再後來便兩眼一閉徹底昏迷了。
李湘如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蘇府的客房裏,她在這兒住了好幾天,已是頗為熟悉了。廖氏不在跟前,屋裏只有一個穿綠色襦裙的小丫頭在忙碌,見她醒了,忙過來問道:“李姑娘,您醒了,可有哪兒不舒服麽?奴婢給您倒杯水吧。”
李湘如猜這丫頭應該是蘇府安排照顧自己的,便沒拒絕,待丫頭端來水後,她就着喝了幾口。腦海裏想起自己昏迷前的那一幕,蘇禮毫不猶豫地從岸邊跳下,英俊挺拔的身姿看得她心馳神往,後來蘇禮把她救上岸,她雖然神智昏迷不清了,但卻知道是他,故意緊緊攀着他的身軀,往他健朗的懷裏縮了縮,道自己“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