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知道父親回來的那一霎, 李仲珏像是看到了和陸家之事還有挽回餘地的一個希望,然而真正進了書房,房門合上, 又變成了壓得他喘不上來氣的沉重。

李仲珏對着李存義,沉默良久,不能開口。

李存義已然猜到小兒子要說的事恐怕與妻子有關,見他久久難言,也給了他整理心情的時間,好一會兒,見李仲珏仍不知如何說起時, 李存義才出聲:“到底出了什麽事?”

出了什麽事……

李仲珏心中一窒。

從五月起,便就難以啓齒。

他再是氣李雲璧,那也是他妹妹, 再是不認同錢氏的做法,那也是他娘。

對着錢氏,李仲珏會争會辯,然而此時對着李存義, 該把母親和妹妹做下的事說出時,他兩片嘴唇卻似被封印了一般。

可李仲珏清楚, 這事情必須說,他們家的态度給得越早, 陸家對他們的觀感才不至越惡。

他深深吸一口氣, 才把手裏那封原本要送往客棧的信遞給了李存義。

李存義接過信,取了信紙展開一目十行看去, 擡頭看李仲珏, 道:“這信怎麽了?你前番不是給我來信轉述過?”

李仲珏聲音艱澀:“陸伯母讓承宗大哥來把信取回, 承宗大哥現在人就在客棧裏住着。”

李存義愣住:“取回?什麽意思?”

……

書房的門合上了多久, 錢氏就提心吊膽了有多久。

李仲琪早把包袱放下,在廊下團團轉着,問他娘家裏究竟出了什麽事,錢氏也不說。

終于,錢氏聽到書房門響,擡眼時見李仲珏開門,父子二人正要出來。

錢氏下意識就站起:“老爺。”

李存義實在想發作,顧及着李仲琪和李仲珏,強行忍住了,帶着李仲珏匆匆出了門。

李仲琪還待要問,李雲璧身邊的小丫鬟匆匆來到正院,見了錢氏忙禀報,說是小姐不知怎麽了,回去後一直在哭。

“哭了?”

錢氏現在比她還想哭,料想李存義是見陸承宗去了,現在是顧及兒女又急着去見陸承宗,等回來了夫妻一場争執難免。

到底還是關心女兒,讓長子去休息,自己匆匆跟着丫鬟去李雲璧院裏,勸慰不提。

正如錢氏所想,陳氏這一招反擊,已經讓她全無了辯白的餘地,李存義從客棧回來,當夜關了門就與錢氏吵了一回。

“報恩,你報了什麽恩?”

“當年送陸家那一點謝禮?一個入學名額?我贈承骁的那一匹馬?我李存義一條命便只值這個?”

錢氏被他一句一句問得臉都白了,最終能拿出來說道的也不過是幫扶了陸豐布鋪。

“幫扶?你是不是覺得沒有你陸家還只是小鎮布商?”

“陸家在安宜縣的鋪子是你送的還是開鋪子的本錢是你給的?合着進個貨就覺得陸家能發達全靠你了?”

李存義火氣直往頭上沖,想到兒子一路相勸,給母親和妹妹留些顏面,又想到從客棧回來後去內院看到的哭得不成人樣的李雲璧,李仲珏至今留在李雲璧院子裏沒敢離開。

擔心與妻子鬧得太過,女兒羞憤之下幹出什麽蠢事,到底壓住了性子,不再與錢氏争執,而是抱了薄被就睡到了書房裏,第二天天一亮,收拾了一個小包袱就離了家。

兩日後下午,安宜縣。

白日裏忙着跑周邊小鎮剛回到縣裏的陸洵,聽到了陸承宗的聲音。

長子回來了。

陸洵顧不得喝上一口茶,轉身就往鋪子那邊迎去,滿以為這下可以問問情況了,還沒到鋪子裏,陸承宗已經進來了,身後還跟着背着包袱的李存義。

陸洵傻住了……

妻子前幾日的話還在耳邊呢,這門親得斷,我還得讓他李存義自己來賠罪跟咱們把親斷了!

人竟真來了。

陸洵一愣,忙就喊進來要幫忙泡茶的長媳,道:“去,到對面繡莊把你娘喊回來,就說你李世叔來了。”

秦氏忙應一聲去了。

而李存義一聽這聲李世叔,老臉就是一熱,想到妻女之行事,心中實在愧疚難當,旁的不說,先就是躬身一禮:“陸兄,小弟是來賠罪的。”

陸洵不待他躬身,忙就上前扶住:“李兄,不至于此,來,咱們裏邊說話,李兄何時回來的?”

兩人相攜去了花廳,陳氏已經聞訊回來了。

別看陳氏前幾日煞氣騰騰,此時待李存義倒還和氣,把小輩都打發了出去,這才好說話。

相互見禮過,自然,李存義少不得又是一番道歉。

這一時,陸洵倒成了陪坐的,陳氏才是那主力,她笑道:“倒也不必過責,我看弟妹也是為孩子好,生了這樣的事确實不好再見面,只是弟妹面皮子薄了些,迂迂回回倒是叫我們沒能看懂,其實大可以直說,無有不配合的,都是當娘的,為兒女的心是一樣的。”

若叫錢氏親耳聽聽這一番話,必不敢再拿陳氏當個鄉下小婦人去小瞧,這哪裏是沒主見可以完全忽略的鄉下小婦人,這言笑晏晏間軟面子和硬釘子都叫你硬吞下去的厲害,錢氏若一早曉得,決不敢因一時激憤就拿陸家當個面團捏。

這話若扔到錢氏臉上,那就是——你不待見我們,其實我們也膈應你呢。

偏陳氏說得極客氣體面,半點不顯刻薄。

而入了李存義的耳,又是另一重意思,表明的是陸家的态度,這門親,不合适了,為兒女計,兩家都不好再往來了。

李存義心知已是無可挽回,嘆息一聲,道:“是我愧對兄嫂,今日過來,蒙兄嫂不棄,還肯稱我一聲兄弟,請到屋裏來坐,奉一碗熱茶,存義已經非常感念。我未曾管教好妻女,不敢觍着臉再受承骁一聲義父,我那不孝女如何都不足惜,沒有叫承骁和承骁媳婦受這份委屈的道理。”

他說到這裏,站起身來,對陸洵夫婦一禮,道:“義父子的名份雖斷,兄嫂和承骁當年救我一命的恩德存義永世不敢忘斷,兄嫂若不棄,以後咱們做個朋友往來,也讓承骁和仲珏不至于就因此事生分了。”

李存義此言,正是陸洵和陳氏之所求,自無不允,夫婦二人對李家父子觀感還是極好的,因着錢氏和李雲璧生出來的那點陰雲一時倒都散了。

李存義沉沉壓在心中兩日的心病倒是去了三分,此時自然關心陸洵這次秋布進貨一事,道:“我問過承宗了,大哥此番是自己進了十匹的量回來,不知可有壓力,我每年也販些布,除了我那舅兄,倒還識得幾個朋友,若是吃力,可由我牽線分銷一些。”

與從前喚一聲陸兄不同,李存義此時只照年齡,改口喚了陸洵一聲大哥,兩家的親斷了,在他這裏因着多了一層愧疚,待陸洵夫婦卻是愈發敬重。

陸洵也聽出他稱呼上的改變,和陳氏相看一眼,未再說什麽,只針對李存義說的幫着找布商分銷一事笑着搖了搖頭,道:“多謝賢弟美意,還不及告訴賢弟,家裏幾個孩子都大了,我讓他們各自歷練,老二前一陣在旁邊的小鎮又開了一家陸豐的小分號,而承骁結親的柳家,于上月末,就在我這陸豐對面開了一家繡莊,生意尚可,四家鋪子合起來壓力倒是不大。”

又把陸豐布鋪改布莊一事說了,道:“我近幾日往周邊鎮子也跑,已經找到一家布鋪、兩家繡鋪合作,只等擇個吉日,把這鋪子的招牌換了,往後就當布莊經營,不說能有多少成就,只負擔我自家鋪子進貨的餘量應當不成問題了。”

這話卻是謙虛,真把布莊開起來,哪怕只做到周邊鎮子十之二三的生意,也是一大進項。

李存義不曾想不過數月之間,陸家竟已經有了這麽大的變化,又是開分號,又是改布莊,自是一番恭賀。

心中更覺這是陸家造化,自家妻子和舅兄這事做得不地道,說是不相幫,實則是給陸家以顏色,卻不知陸家也在成長,如今陸家見招拆招,更上一層,李存義一方面為陸家高興,一方面覺得妻子行事委實不上臺面,又羞又愧。

他人在陸家,自然要問起陸承骁,一是行商之事,二是婚姻之事,都是李存義所關心的。

陸洵和陳氏也知道李存義待自家老三倒确實是極好,也不相瞞,只當與尋常友人聊起家中兒女,把陸承骁去兩浙行商之事,以及柳家、柳漁的情況都大致說了說。

李存義早在信中就聽兒子提起過柳漁,如今聽聞就在陸豐對面開繡莊,心中其實是極好奇的,奈何他如今算不得陸承骁義父了,問幾句便罷,要見一見人卻是于禮不合了,他心下嘆息,取了随身帶的那個小包袱放到案幾上,解開包袱布,從裏邊取出一個極精巧的匣子。

李存義把那匣子打開,裏邊是一對成色極好的玉镯。

“這是收到承骁婚訊時買的,本來承骁喚我一聲義父,他要成親,去下聘時我該當替他備一份聘禮才是,奈何沒趕上,如今雖斷了這親,可這份心意卻是早早就備下的,還望兄嫂代承骁收下,算是給他們夫妻的賀禮。”

陸洵和陳氏只看那玉的成色就知是極貴重的,哪裏肯收,只道:“心意領了,這太過貴重,卻是不能收。”

李存義相勸再三,夫婦二人皆不肯受。

李存義便知這情分到底是傷了,難掩失落。

謝了陸家夫婦要留住的好意,辭別離去,在安宜縣碼頭雇一艘船,卻不是往袁州去,而是轉道長豐鎮,循着記憶,指着那船家将船搖到了當日被水匪刺傷的那一片水域。

李存義讓船家停了船,自己望着那一片水域發怔,當年死生一線被那半大的少年拼死救下的場面依然清晰如昨。

李存義一個四十幾許的男人,眼裏落下了淚來,他有些狼狽,手在臉上拭了幾下,落了滿手的水跡,又看了那水面許久,這才與船家道:“走吧,去袁州。”

作者有話說:

章末寫哭啦,今天就這一章,晚安。感謝在2022-06-02 22:02:51~2022-06-03 20:25:5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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