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烏溪鎮的醫院, 哪怕是最好的,也比不上市裏。
晏憫站在病房中,看着躺在床上除了面部, 全身動憚不得的蒼老男人, 與上輩子容光煥發, 志得意滿的樣子,簡直是諷刺的對比。
“父親。”
他嗓子幹啞的開口, 眼中水潤潤的像是要哭。
養父鐵石心腸慣了, 一點憐惜的心情也沒有,渾濁的眼珠落在面容漂亮, 衣着得體的養子身上,一個月不見,那個蓬頭垢面, 衣服破爛的少年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過得好了, 自己卻倒黴了。
如果早知道衛知澤對晏憫抱有那種心思,他怎麽也不會把全部希望壓在那個從未見過面的人身上。
真是晦氣。
“他需要靜養,有什麽話挑着說吧。”衛知澤不喜歡晏憫養父看晏憫的眼神,那惡意怎麽也掩藏不住。
太惡心了。
“父親……今, 今天是中秋節。”晏憫忐忑地把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放在病床邊的桌子上,磕磕絆絆道:“我,我買了月餅……”
曾經, 晏憫剛從孤兒院來到晏家時, 也度過了一段較為平淡幸福的時光,那年的中秋節是他這一生過得第一個有意義的節日。
只可惜, 好景不長。
一旁的護工委婉提醒:“晏先生的身體狀況, 可能吃不了。”
晏憫連忙垂下眸, 緊張地捏着手指, “對不起,我…我忘了。”
“沒事的。”
養父則快要被氣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他對晏憫的濾鏡太深了,總覺得這小畜生不懷好意。
“算了,人也看了,咱們走吧。”衛知澤看了半天,實在受不了晏憫養父的那個眼神,惡毒,仇恨,厭惡。
或許,他對晏憫自始至終都沒有什麽父子情誼,從來只有利用,遺棄。
晏憫聽了衛知澤催促要走的話,臉上的情緒微微停滞,這麽點時間,根本不夠。
他躊躇不定地看着衛知澤,搖頭說道:“我,我想和父親他,再單獨待一會。”
衛知澤微愣,不禁複述一遍:“你要跟他單獨待在一起?”
晏憫猶豫片刻,然後點了點頭,“是。”
聞言,衛知澤表情凝重地抿緊了唇。
可能是對衛家沒有歸屬感的原因,即使養父虐待了晏憫那麽多年,對晏憫而言,唯一承認的家和親人,恐怕只有那棟小破樓和養父。
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養父。
身體多處骨折,至今沒有休養好,除了那張嘴能勉強說幾句話,以烏溪鎮落後的醫療水平,餘生恐怕只能在病床上度過了。
考量之後,衛知澤深沉的目光地落在晏憫身上,“好吧,我在門外等你。”
晏憫表情一松。
衛知澤和護工離開後,病房裏只剩下了他們父子二人,一時間,空氣安靜的過分,只有儀器的滴答聲。
這麽多年了,養父知道晏憫反應和說話的那個速度,根本沒有想和人聊天交談的欲望,幹脆閉上了眼睛,眼不見心不煩。
晏憫隐晦觀察下四周,發現沒有攝像頭或者竊聽器後,坐到了椅子上,看着躺在病床上已經閉上眼的養父,目光逐漸變得冷酷。
“父親。”
這聲不同以往的「父親」,讓養父原本合上的雙眼逐漸睜開,遲疑的目光再次看向坐在他面前的晏憫。
少年之前固有的怯懦與害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淡與冷漠。
像是,完全變了一個人。
養父一時之間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老眼昏花了,所以才會看錯。
那個誰都害怕,說話都口吃,反應慢半拍的笨蛋,怎麽會有這樣的眼神?
等養父閉上眼睛,重新睜開時,晏憫的雙眸染上了幾分歉疚和傷感,“這段日子,您身體還好嗎?”
雖然聽起來,聲音裏的情緒與以前一般無二,但少年的語調沒有一點口吃和遲鈍,養父看着眼前既熟悉,又帶着幾分陌生感的晏憫,紛雜的腦海裏冒出了許多問題。
“我恢複了正常,卻恢複的太晚了。”晏憫說。
養父微愣。
腦海裏的想法也開始了重新規劃,難道是回到衛家後,晏憫才恢複正常的?
“您不是一直期望能過上富人的日子嗎?”
“我想,它快要實現了。”
養父的思緒瞬間被這個話題吸引了過去。
今天晏憫除了帶來了一盒月餅,還帶來了一個漂亮的果籃,他拿出一個紅潤潤的蘋果,開始削皮,“算是意外之喜,您還不知道吧,我現在是衛家的孩子。”
一舉一動都與過去截然不同。
養父看着這一幕,愣了神,半晌才反應過來晏憫話裏所帶有的含義。
晏憫是衛家的孩子?
“終有一天,我會讓您過上您想要的日子。”晏憫承諾。
養父還無法習慣眼前這人居然是曾經那個委曲求全,傻子一樣的養子,他狐疑的目光落在晏憫真摯清澈眼眸上,艱難地張開嘴,聲音微弱地仿佛聽不清,“你,你不恨……”
“無論如何,您養大了我。”所以,在報完這點恩情前,我都會讓你活着。
半小時後,晏憫扭動門把手,走出了病房。
他看着靠在長椅上的衛知澤,又變回了曾經那個畏畏縮縮的少年。
“父,父親他睡了,我們走,走吧。”
秋日的午後,陽光溫暖卻不過分熾熱。
比起烏溪鎮的波濤暗湧,宋家上下,看起來一派安寧祥和。
待在卧室裏的簡殊寧,正在頭痛沒寫幾個字的假期作業,他的基礎太過薄弱,即使學習天賦能力再強,也無法在短時間內一蹴而就。
系統看宿主如此「糾結痛苦」,提議要不要出門走走,一直憋在屋裏,閉門造車,也沒什麽靈感。
簡殊寧看着幹幹淨淨的卷子,不得不接受了這個提議。
剛來到宋家時,簡殊寧擔心露餡和崩人設,除了有必要的時候,一直待在卧室裏吸收新知識,可以說得上是深居簡出。
後來去了學校讀書,兩周都沒回來。
這樣長時間地不出現在外人面前,不少傭人發現,家裏沒了那位作精,宋家上下安靜了不止一點兩點。
所以時隔一個月,簡殊寧再次出現在客廳時,可把那些快要習慣了的宋家傭人吓了一跳。
難道這位宋二少爺終于忍不住,又要作了嗎?
簡殊寧走樓梯時,就注意到了那些傭人隐晦又擔憂的打量,等他看過去時,那些人又移開目光,低頭專心做事。簡殊寧皺了下眉,不再關注這些,在玄關換了鞋,走出了家門。
傭人們見狀,交換了個眼神,已經有人去打電話告知宋君城,生怕這位宋二少爺再和一個月前一樣,一出門就消失一天。
出門後,陽光第一時間落在了臉上。
簡殊寧沒像傭人猜測的那樣出門游蕩,而是兜兜轉轉去了後花院。S市這麽大,他又是個現代路癡,即使有系統導航,人生地不熟的,也容易招惹麻煩。
還不如待在家裏,清淨事少。
宋家的後花院修建的古風味十足,海棠花濃豔欲滴,桂花芳香濃郁,還有石橋亭臺池塘,簡殊寧走進去時,還乍以為回到了自己的年代,還是正中央那間玻璃花房,将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宋家似乎很喜歡古風建築,除了別墅內部,外部幾乎都是古風元素。”系統道。
簡殊寧暗暗點頭,推開花房的玻璃門,走了進去。花房的空間很大,四周擺置着一些名貴的花種,有蝴蝶蘭,三色堇,石竹花,三角梅等等。
中間有一個小榻和木桌,古色古香。
由于花房的玻璃是雙向的,外頭的日光透過來,整個花房都暖洋洋的,微淡的花香味飄灑在四周。
看起來,這間花房才是後花園的精髓所在。
進入花房後,簡殊寧原本繁亂的心都跟着寧靜了起來,昨晚的睡眠質量奇差,他靠在了一側的藤蔓編制的秋千上,閉上眼,沒多久,搖搖晃晃地進入了睡眠狀态。
簡殊寧在花房安心睡着了,整個宋家卻因為他忽然的「出門」亂了起來。
傭人給宋君城打電話,彙報了簡殊寧的動向時,宋君城正在公司開會,抽不開身。方青斓和宋錦愉下午出了門,想來想去,現在能管事的只有一個宋離硯。
“去樓上通知離硯,讓他找找殊寧。”說完,宋君城又怕簡殊寧鬧性子,對他如此管制不滿,出門補充道:“如果只是普通出去玩一玩,也不必把人帶回來,找幾個人暗中看着就行。”
“是。”
宋離硯卧室的房門被敲響時,正準備出門去機場接人,拉開門看着站在門外的傭人,道:“什麽事?”
傭人緊張地把宋君城的話複述了一遍。
聽完,宋離硯波瀾不驚的表情有了點變化,但聲音還是十分冷漠,“他已經十七歲,不是小孩了,沒必要。”
傭人一臉為難,“可是,先生說……”
“你們不放心就去找,我還有事。”
之後,宋離硯維持着一張冷臉出了門。
幾個傭人對視幾眼,皆是一臉難色,主人家不想管,他們卻不能不管,不然宋君城晚上回家,發現簡殊寧還沒回來,指不定要怎麽發脾氣。
其中一個傭人滿口怨言,“你說這二少爺怎麽一回家就給我們找活幹,就不能安生一點嗎?”
“行了,別說了,趕快找人吧。”
宋離硯嘴上這麽說着,出門後卻找到簡殊寧的手機號,按了撥打。
電話那頭嗡了十幾秒後,傳來的是一道機械女音:“您好,你所撥打電話正忙,請稍後再撥。”
不接電話?
宋離硯按滅手機屏幕,徹底不想管了,收好手機開車離開了宋家。
——
這一覺,簡殊寧睡得很沉。
還在囫囵做着夢,便被一聲突如其來的的喵喵叫吵醒了。
簡殊寧警惕慣了,即使有些困倦和憊懶,還是睜開了眼,模糊的視線裏,毛茸茸的黑色身體正不停在他小腿上蹭。
簡殊寧眯着眼捏了捏眉。
哪來的貓?他記得花房的門已經被他反鎖上了。
他試探着彎腰伸出手,黑貓立即轉移了陣地,往他手上蹭。
“宿主。”
系統的聲音突然響起,簡殊寧沒意識到什麽不對,雙手将貓抱起,看向了被他反鎖着的花房大門,随口問道:“怎麽了?”
系統:“您前期完成了任務,我也得到了一部分的能量反饋,現在能量達标,可以随機化為一種生物出現在現實世界。”
“哦,那恭喜你。”
“……”系統支支吾吾,“其實我……”
簡殊寧還在為黑貓如何出現在封閉的花房而疑惑,難道在他進入花房午休之前,這只黑貓就已經出現了?
摸着黑貓暖烘烘的腦袋,平淡道:“有話就說,難道是劇情和晏憫又出什麽事了?”
“不是……是我化形後。”系統咳咳,“就在你的手下。”
嗯?
簡殊寧手指一頓,接着對上了黑貓圓溜溜的雙眼,他瞬間跟被電到了一樣收回了手,面色凝重又困惑,“你說你……現在變成了貓?”
“是的。”系統幹巴巴道:“現在我的随機形态是一只貓。”
簡殊寧哦了一聲,“那你能變回去嗎?”
系統愣了愣,“變回去?”
“是,回到我的腦海。”簡殊寧說。
系統感覺有點受傷,胡子抖了抖,“您不喜歡我現在的形态嗎?”
聞言,簡殊寧垂眸看着腳邊的貓,身體如墨色一樣黑,皮毛如綢緞一樣光滑,兩雙貓瞳漂漂亮亮,是罕見的異色瞳。
系統以前于他而言,只是個會說話的虛無,如今變成了實體,存在于現實,屬實有點奇妙。
“算不上,是我還不太習慣。”
一個人孤單慣了,除了因為任務要接近的晏憫,他還沒這麽親近地和別的活物待過。
即使,那只是一只貓。
系統一向很少違背宿主的意願,聽他如此說,正要将實體形态分解為數據,簡殊寧卻敏銳地聽到了花房外有腳步聲傳來,立即道:“慢着,有人。”
聞言,黑貓貓瞳一眨,頓時老實了。
簡殊寧伸手把黑貓抱到自己身側,擡眸看向花房外,腳步聲的主人是個樣貌陌生的年輕男子,拿着一只黑色的手機,咔嚓咔嚓地拍着照。
看衣服和舉止,似乎不是宋家的下人。
系統打了個哈欠,貓腦袋埋在懷裏。
自己這個新功能真雞肋,不但不方便,宿主還不習慣。
周邊清淡的花香彌漫,賀秋州望着手機裏的照片,暗暗贊嘆,如此景象,倒也不枉費他千裏迢迢來宋家一趟。
之後,他的目光在四周逡巡,很快注意到了群花掩映下,中央位置的玻璃花房。
手機攝像頭下意識轉了過去,暖紅的夕陽光下,透明的玻璃花房中,花朵四散,藤蔓纏繞的秋千上坐着一個面容精致,清冷疏離的少年。
黑貓蹲在他的身側,惬意慵懶。
賀秋州看着鏡頭裏的情景,愣了下神,下意識就按了拍攝鍵,「咔嚓」一聲響後,立即如夢初醒般放下手機,遲疑地看了過去。
漂亮又不陰柔,清冷又不冷漠。
這無關其他,僅僅是對美的一種欣賞。
簡殊寧尚不知道自己被拍了照,本來審視的目光,在發覺又一陣腳步聲響起,目光微微凝滞。
他下意識順着聲音來源看去,
胳膊下夾着畫架,神态冰冷的宋離硯,出現在了那位陌生男子身後。
作者有話說:
晚安;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素時未錦年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嬉皮笑臉的水母 5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