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姜時念的臉頰還在沈延非的手中掌控着。
他沒放開, 她也忘了躲,嘴唇相隔的間距不過一根手指,他盡量收斂的目光掃過她睫毛, 遞進她眼睛裏,她逐漸認清現實, 不能相信地微微放大瞳仁,波瀾四起的視線跟他相碰。
有什麽在腦中炸閃,不斷綻出細小的火光。
沈延非的目光繼續向下,越過她眼睑和鼻尖,落到她唇上, 不疾不徐地一寸寸看過去。
姜時念的呼吸下意識放得很慢, 她被他咬過的那個地方, 疼的感覺已經過去, 現在泛上密密麻麻的癢,這些癢意, 連通向正在被他眼神緩緩摩挲着的唇瓣, 明明他連碰都沒碰到, 那裏就好像被點燃般傳出熱漲。
她想閉眼,躲過這樣高強度的審視。
沈延非手指卻略一收緊, 讓她保持直視, 聲音很沉,混了絲啞:“我已經幫你想起來了,還要抵賴?不想負責, 只知道跑?”
姜時念确實對昨晚的事有印象了。
雖然記得不太清楚, 但大致能拼出個經過, 她喝醉, 沈延非好心來接她, 她卻意識混亂,把他錯當成了商瑞。
她還回憶起了咬人的口感,對方皮肉緊致,氣息好聞,溫度偏涼,正好能緩解她酒後發熱,她一開始是帶着憤恨和發洩,但後來就像中了蠱似的,趴在人家頸邊咬得越來越重。
現在想想,怎麽可能是商瑞,商瑞沒那麽幹淨的味道,而且如果真是他,她的身體也會有本能抵觸的反應,咬一口也許就吐了。
姜時念餘光又瞄了一下沈延非頸邊的牙印。
太深了,看着就疼,何況以他的身份,他需要去的場合,明晃晃帶着這個怎麽辦,襯衫衣領最多只能蓋住一小半。
姜時念絕望了,她之前還欠着沈延非兩次不知道怎麽還,現在可好,就這個傷,把她原地處決也不夠彌補的。
沈老板上輩子是做了什麽孽,娶她回來太不劃算。
姜時念沒精打采地搖頭說:“不管我怎麽負責,你都很吃虧。”
沈延非捏着她臉,小幅度晃了晃,看她眸光灑落,反問:“為沈太太吃虧,不是我的榮幸嗎。”
姜時念太愧疚,都聽不出沈總話裏到底是真心還是諷刺了,她試着解釋昨晚的誤會:“雖然沒用,我還是得跟你說對不起,我不是想咬你,我喝醉了,把你當成——”
那個名字到了嘴邊,姜時念忽然一凜。
始終注視着她的那道目光,有些壓抑的風雨欲來。
她驚訝地一擡眼,卻只看到沈延非平靜溫和的樣子,她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也不好再提商瑞了。
畢竟沈延非是她合法丈夫,就算不談感情,任誰也不想在婚姻裏總聽見對方提起前任,而且被塑料老婆當成前任給咬了,這事好像更糟心。
姜時念及時地話鋒一轉:“反正你只要知道,我不是沖你,我想咬的是過去,這種事以後再也不會發生。”
“過去”兩個字,意外觸摸到沈延非心底血洞,他及時讓自己滿足,不能再聽這個話題。
沈延非從沙發邊起身,把姜時念也順便攬起來,動作自然地撥了撥她垂落的碎發:“要想負責,我給你提供一個思路,後天晚上小年夜,跟我回沈家老宅子見家長。”
“不過提前說好,”他指了下自己傷口,“這事沒那麽簡單過去,先一步步走着看,你表現好,咱們再決定什麽時候算負完責。”
姜時念就差雙手合十朝他拜一下了。
證都領了,去見家長是她預料到的,理所應當。
他願意拿這個讓她抵債,簡直是給她打了大折。
“好,我不會給你拖後腿。”
沈延非鎮定“嗯”了聲,唇邊稍微揚起,提醒她的職責:“那我就等着看,我老婆是怎麽在別人面前愛我的。”
姜時念當天還有工作,宿醉了也不能留家裏,她準備出門之前,守着沈延非上樓換好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她才放下心。
好歹算是把“婚姻情趣”擋住了。
距離小年夜家宴,滿打滿算還有三個白天兩個晚上,姜時念計劃着加快進度把臺裏的任務搞定,抽時間約秦栀逛個街,給沈延非再買買新的高領,就當送他春節禮物。
就那個傷,估計十天半個月都不一定好,還是給他多準備幾件換着穿。
姜時念去電視臺的路上,才有空去翻手機,疑惑看見微信列表裏全是同事發來的跪倒叩拜表情包,點開節目組的工作群,但凡是昨天參加了聚餐的,也都被類似表情包刷屏。
她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想問問童藍,就看到童藍的對話框已經被壓到很下面,她的表情包更豐富,痛哭流涕,抱着大腿發瘋。
姜時念更想不通,正好秦栀的微信跳出來,一條語音發的小心翼翼:“沈太太醒了嗎?抱歉打擾,如果是沈先生看到這條,麻煩忽略。”
姜時念直接給她打了電話:“你怎麽回事?”
“還問我?!”秦栀一聽她這邊環境安全,馬上換了語氣,“昨晚沈延非親自到場,當着所有人面,把你抱起來就走,還公然叫你沈太太,你說呢寶貝?”
姜時念手指一緊,窒息了幾秒才緩過來。
她以為喝醉後是秦栀把她帶出去,送到沈延非手裏的,結果他……
秦栀本來嘴快地還想描述當時沈延非的态度,但猶豫了片刻,到底忍下去,昨晚她追出會所門外,臨走的時候,沈延非多看了她一眼。
他一個字都沒多說,但秦栀就是懂了。
他不想讓她多嘴。
秦栀幾乎在那一刻就明白過來,沈延非對念念是用心的,知道她這個階段情感封閉,不會輕易接受別人心意,尤其這個人,曾經被她害怕躲避過。
她會被吓跑,把他當洪水猛獸。
姜時念往座椅上一靠,更覺得虧欠沈延非。
在喬思月的事情上,他為她撐腰,早晚是會傳出去的,到時候難免有不好聽的流言蜚語,而她為他的影響考慮,肯定不會主動說婚事,等到婚禮的時候才有可能正式公開。
她都已經做好了準備要忍受流言,他竟然就這麽把她托起來了。
姜時念振作精神,隔天下午跟秦栀一起去商場,第一次舍得花大錢,給沈延非挑了三件深色的高領薄毛衣,秦栀當時眼神就不對了。
“我說……”她小聲耳語,“你不會是把沈總給親出印子了吧?”
姜時念是真說不出口。
秦栀興奮起來,捂着嘴悄悄跟她聊黃色:“什麽時候有夫妻之實的?疼了嗎?就以沈老板的身材,那方面絕對特別頂,念念你受得了不,有煩惱可以跟我傾訴啊!”
姜時念耳根通紅,阻止她往下說:“……還沒!”
“噢——還沒,”秦栀拖着腔調,存心找她漏洞,“那就說明,你準備有的。”
姜時念當場想和她絕交。
小年夜當天,姜時念提前把工作進度趕完,下午回家換上沈延非給她準備好的衣服,他好像很了解她的喜好,每次送的旗袍都無可挑剔,尺寸分毫不差地合身。
一套相配的珠寶打眼看過去可能要逼近九位數,她謹慎地托起來戴好,生怕哪裏碰壞了還不起。
走出鏡子範圍之前,姜時念又回頭看了一眼,裏面的人五官張揚稠豔,身形被旗袍包裹,腰太細,胸圍飽滿,露出的小腿過于白膩,是被姜家人嫌惡過的,不夠良家,太招搖的長相。
以前她總怕打扮,但現在……
她站在沈延非身旁,越豔,越跟他相稱。
姜時念踩高跟鞋下樓,沈延非在客廳擡頭看過來,眼神在半空無聲碰撞,他眸底顏色深濃,暗暗翻湧,朝她伸出手,她心裏給自己打氣,邁開腳步,搖曳生姿走到他面前,像一個真正的妻子,挽上他的臂彎。
同一時段,北城市中心的沈家老宅,歷經風霜的古樸建築,大門前方懸着琉璃燈,跨兩層院落進去後的主廳堂裏,氣氛冷凝。
沈家嫡系一脈少見的人齊,錯落坐在各自位置上,主座的沈家老爺子沈濟川沉着臉,滿屋沒一人敢說話。
直到十七歲的沈惜忍受不了,從膝上的兩張紙裏擡起頭:“三哥給我安排的這是什麽人設啊!我就不能跟嫂子親親貼貼?沈家這麽多口,才安排了一個好人角色,給妹妹不是正好嗎!為什麽要給沈灼?”
十八歲的沈灼哼了一聲,不高興地撇嘴。
他還不樂意。
他記得當年還小,跟着上高中的三哥去學校,離老遠偷看過三哥着迷的那個女孩兒,短發校服裙,一個側影就極美,這麽多年他都擱心裏當仙女,以為三哥也會一直堅持,誰知道三哥移情別戀,突然宣布結婚。
結婚對象肯定沒有初戀姐姐好,三哥居然還讓他在家裏扮好人。
主座的沈濟川冷聲:“都閉嘴,照做就行了,我不是也要當不通人情的惡家長?”
沈惜不服管教,小聲嘀咕了一句:“爺爺,您這不難,三哥去美國以前,那十來年裏您是怎麽對他的,重溫一下不就行了?”
現在劇本裏的這些,比起當年沈家對待沈延非,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沈三公子就是從泥潭沼澤裏爬出來的,骨子裏永遠帶着狠惡戾氣,藏再深也磨滅不掉,現在全家再俯首帖耳,也改變不了的。
沈濟川捏着人設劇本,臉色變了變,外面有人進來說:“沈總帶太太回來了,已經到門外。”
姜時念坐在車裏,胸腔打鼓,轉頭注意到沈延非身邊擺着兩個紙袋,是她買毛衣的包裝,她驚訝問:“你不是身上已經穿了一件嗎,怎麽還帶另兩件回來?”
沈延非氣定神閑說:“老婆送的,拿來炫耀。”
姜時念喉間一哽,車正好穿過內道,停在大廳門前,沈延非率先下車,然後垂下手,姜時念吸口氣撐住,抓上他指尖,輕輕合攏,下一秒就被他轉換角度,直接讓彼此指縫穿插,十指緊緊相扣。
姜時念知道沈家勢力複雜,人口多,個個都不好應付。
她以為進門會先到廳堂見長輩,當面給下馬威,沒想到跟着沈延非往前走,居然徑直就進了餐廳,沈家嫡系十幾位,在北城權貴圈哪個不是有頭有臉,這會兒圍坐在深木色桌邊,見他們過來,好像紛紛要起身。
沈延非淺淡目光瞥過去,一屋人才克制住習慣,回到自己人設裏。
趁着還沒邁進去,姜時念極低聲說:“我還當進門就要看臉色,都準備好了。”
沈延非撫弄她單薄的指骨:“姜時念,做我太太,你任何時候都不需要這種準備。”
人設是做了,全家分工也排好了,惡人惡語陰陽怪氣當然不能少,但沒有一樣是對姜時念的,關于家庭的苦,她已經吃過太多,在他這裏,不可能再有。
餐廳裏,沈濟川率先上戲,手杖在地面上一杵,面無表情道:“回來做什麽?你敢擅自把婚結了,就沒把我和沈家放在眼裏!還跟我講真愛,她跟你認識幾天,你不管門第,不看背景,閃婚能有什麽真愛!”
沈延非一言不發,滿桌人都在冷眼旁觀,姜時念心頭發緊,她适應了沈老板的高不可攀,不太能接受他面對這種境地。
姜時念喉嚨輕咽一下,她今天責任重大,要做好妻子。
她扣緊沈延非的手,另一只手也擡起來,勾在他手臂上,身體跟他貼更近,微笑替他出頭:“沈先生,我跟延非雖然熟悉的時間不長,但的确真心相愛,我想延非這樣的人,很難有誰不被他吸引,我只是個俗人,我對他動心,死心塌地,都很正常。”
滿桌寂靜,沈延非飲鸩止渴般,半掩的眸中浮起笑意。
姜時念想着沈延非娶她,是要砸場子的,幹脆鼓起氣勢又開口,違背本性,專挑惹長輩不滿的語錄:“我确實沒有本錢,不過我有心意,以沈家的地位,應該不需要延非娶門當戶對的來助力吧?我愛他還不夠嗎?”
多氣人,多不懂事,我什麽都沒有,我就是要纏着你寶貝孫子沉淪。
夠……他跟家裏對峙叫板了吧。
沈延非唇邊牽起,答一聲“夠了”,把姜時念指腹的軟肉揉捏到發紅,攬着人直接堂而皇之入座。
途中路過某中年男子,對方筷子往桌上不輕不重地一拍。
沈延非在姜時念耳邊極低地介紹:“這位是二叔,惦記我整個北美的分公司。”
下一個某珠光寶氣女子。
沈延非繼續慵懶解釋,越發耳語輕緩:“小姑,想拿走我北城新區世貿園那邊的地皮。”
姜時念聽得心顫,這一家子沒一個省油的燈,果然深宅大院權利傾軋,稍微軟弱點的就會被踩死,她以前沒接觸過沈家這個級別的,現在一進來,才知道人心險惡,滿桌豺狼。
沈延非真不容易。
最後沈延非陪姜時念到主座邊的空位邊,拉椅子扶她坐下,溫熱唇邊靠到她淺紅的耳廓:“旁邊那個妹妹心思最狠,你躲着,離我近點。”
于是姜時念下一秒就不着痕跡地把椅子往沈延非身邊貼了貼,跟他挨近。
沈延非滿意含笑。
趁着沈老爺子還要繼續發難前,廚房及時起菜,很快偌大古式圓桌被擺滿。
桌上有轉盤,但沒開自動,适時有人專門負責去撥,沈延非朝椅背靠了靠,擡眼吩咐:“吃飯吧,我老婆身體不好,容易餓,陪衆位熬不起。”
說完他率先動筷,姜時念一看桌上氣氛這麽冷,不想在禮節上給沈延非減分,只小小夾了面前盤子裏精致的肉卷。
她咬了一口,嘗出裏面細微的味道,筷子不禁停住。
有蟹肉……
外面完全看不出來。
她吃螃蟹倒不至于過敏,但過後會胃疼。
姜時念自己跟自己僵持住,掙紮幾秒,還是決定繼續吃下去,別表現出來。
她剛要往唇邊送,手腕就突然被沈延非握住。
沈延非端起她的餐盤,叫人轉桌,把幾樣好入口不傷胃的菜依次夾過來,給她規整添在餐盤裏,滿了才送回她面前。
姜時念擔心這樣有損沈延非的威嚴,小聲跟他說:“我來秀恩愛就行啦……”
“不行,”沈延非的眼睛在燈下深不見底,靜靜看她,“我得讓他們知道,是我深愛你。”
說完,他擡起手臂,筷子尖自然夾過姜時念難以下咽的那個肉卷,放在自己唇間,在她秀氣的牙印上咬下。
有人的勺子掉在桌上。
姜時念面紅耳赤。
沈延非慢慢吃完,明目張膽偏過頭,跟她低聲私語:“老婆,別緊張,沈家人情感匮乏,不懂這是在間接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