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陸彥珩這拳用的是十足的寸勁, 裴邵城悶哼了聲,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俯身咬了下牙,原先冷沉着的臉上升騰起洶湧殺意。

陸彥珩伸手去提裴邵城的領子, 被裴邵城側身避過繞到身後, 用手肘狠狠擊打在了陸彥珩的背部, 同時踢向他的膝窩。

陸彥珩膝下一軟, 險些跪地,連忙用手去撐一旁的椅子。

裴邵城搶占先機, 從身後去摁陸彥珩的脖子想将他壓制。陸彥珩眼底的光倏地一暗,偏頭躲開裴邵城的手, 迅速抓起椅子就朝裴邵城砸了過去。

裴邵城早已預判到了陸彥珩的動作,精準地抓住了椅子, 往陸彥珩那邊施力,趁陸彥珩抵擋時突然一松手,阻力頓減, 陸彥珩的身子向前一輕,裴邵城一拳砸在了陸彥珩的臉頰上。

霎那間, 血腥氣在陸彥珩口中蔓延。他擡手蹭了下被刮破的唇角,卻仍是緊緊攥着椅子掄向裴邵城。

兩個高大的男人如同兩只搏鬥厮殺的雄獅,紅着眼用最原始的方式解決着面前的威脅。

自始至終, 除了拳腳打在皮肉上發出的悶響以及時不時被損壞的物品家具碰撞破裂聲外,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沒有了在人前的僞裝,沒有了那些代表文明的談判協商,剩下的只是孰強孰弱、孰高孰低。

最後,習慣了爾虞我詐、輾轉于生意場的陸彥珩還是不敵每日都在進行體能訓練的裴邵城, 被他揪起領帶反勒着, 抵在了牆上。

陸彥珩梳的一絲不亂的頭發此時已變得淩亂, 逼向裴邵城的目光仍銳利不減。

裴邵城雖然打贏了陸彥珩,但此刻看起來也沒比對方好上多少。襯衣領口大敞着,露出精壯的胸肌,手上的傷又開始向外滲血,浸透了白色的繃帶。

門外早有人聽到了休息室裏的動靜,卻沒有一個敢進來查看情況。

畢竟,待在裏頭的兩個人沒有一個是他們惹得起的。

“城、城哥?”裴邵城的助理Emily碼着畢生的膽子敲了下門,牙齒都在打顫,“需、需要我……”

“不用。”屋內傳出裴邵城短促低沉的聲音,衆人又是一抖。

裴邵城冷冷逼視着陸彥珩,不斷向下滴血的手攥成了拳。

陸彥珩毫無懼色,揚起下巴勾起一抹蔑視的笑:“裴邵城,他才剛來劇組幾天,看看已經被你他媽的折騰成什麽樣了。”

一向風度翩翩的陸彥珩還是沒忍住爆了句粗口,當他從小洋嘴裏得知溫钰寒進組後的遭遇後,當即放下了手邊的一切工作,帶着私人醫生連夜從燕城趕了過來。

怒火沖上大腦,他再難保持慣有的冷靜,雖然他并不全然知道裴邵城和溫钰寒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他決不允許溫钰寒受到傷害,即便從某種程度上來講,他其實很理解裴邵城求而不得的無望感受。

“得不到就變着法子的折磨,裴先生可真是有風度。”

“關你屁事。”

陸彥珩今天來原就是為了給溫钰寒出氣,懶得同裴邵城多費口舌。當即直接了當道:“我要帶小寒回去。”

裴邵城聞言,只幽幽吐出兩個字:“休想。”

陸彥珩像是早已料到裴邵城的反應,點點頭說:“那就試試看。”

他穿過裴邵城的肩,看向對方身後牆上的時鐘:“一小時後,消防上會來人對整個影視城進行突擊檢查,到時所有在拍劇組都要配合停工。不巧,貴劇組所用的場地皆是重點檢查對象,具體複工時間……由裴先生自己來定。”

裴邵城眯起了眼:“你敢威脅我?”

“據我所知,裴先生除了是這部戲的主演,自己名下的公司也是投資方之一,停工所帶來的成本,您大可以找人核算下。還有,我記得出品合同上應該都有明确條款,如果因聯合出品方單方面原因造成的損失,将由涉事方賠償後續造成的一切損失。這期間的利害關系,相信不用我再跟您解釋說明。”

“哈哈哈……”裴邵城笑了,反勒着陸彥珩領帶的手越收越緊,徐徐道,“陸彥珩,我勸你還是收了那套生意人的作派。現在在這裏拍攝的劇組共有十二個,已知背後的資方除了我的公司以及鐘皓,還有天衡、如視、紫荊門、華影……至于他們背後所連系的更上層力量,你自己難道不清楚麽……比起你在這裏四處樹敵,你的弟弟陸彥琛最近可是又籠絡了不少人心。有功夫在這裏管別人的家事,不如還是回去關心下你家老爺子的身體吧。”

裴邵城語氣一寒:“不然,真不知道再見面時,你到底是陸總,還是已經被掃地出門的喪家犬了。”

陸彥珩被裴邵城勒得上不來氣,臉漲得通紅。他反抗着,趁裴邵城分心控制他時,摸到了裴邵城手上垂下的繃帶,使勁向下一扯。

繃帶瞬時一緊,陷進了裴邵城的傷口,裴邵城蹙眉倒吸口氣,陸彥珩趕忙反壓制住了裴邵城。照準對方手上的弱點就是一頓猛攻。

關鍵時刻,休息室的門突然被人打開了,接着又輕輕關上,鎖好。

兩人扭打時不約而同地循聲看去,動作皆是一頓。

“小寒。”

陸彥珩最先放手松開了裴邵城,他整整領帶,不願讓溫钰寒看到自己粗魯莽撞的樣子。

裴邵城用幽暗的眸子默不作聲地盯着溫钰寒,悄然将流血的手背向身後。

只見溫钰寒的左手捏着一枚硬幣,貼着膏藥的右手則是拿了根鐵絲,半垂着眼眸含着煙,嘆了口氣說:“以前寫過個小偷的戲,想着能貼近些人物就順便學了兩招,打算以後甲方要是不給錢,我就自己溜門撬鎖到他家拿來着……”

話及此處,溫钰寒吐出口煙霧牽起唇角:“開個玩笑。”他看向陸彥珩緩聲道,“這裏的門鎖不好,隔音也差…彥珩,咱們換個地方說話吧。”

自始至終,都沒有多看裴邵城一眼。

陸彥珩點點頭,不由看向溫钰寒腕上貼着的膏藥和仍在發顫的手,心裏又是一陣怒氣翻湧。

他避開裴邵城朝溫钰寒走去,皺眉沉聲道:“我帶了醫生來,就在車上,咱們先去看看你的傷。”

“嗯。”溫钰寒應了聲,眼底流露出愧疚,“麻煩你了,這麽大老遠跑來。”

“別說這些,走吧。”

陸彥珩稍微整理了下自己的頭發和衣服,不至于顯得太狼狽。而後與溫钰寒一同朝休息室外走去。

正要伸手擰門鎖時,身後傳來裴邵城陰沉的聲音:“不許走。”

已經不止一次眼睜睜看着溫钰寒和別的男人一起從自己面前離開了,看向對方的背影時,裴邵城又一次感到了熟悉且無盡的恐慌。

他不禁咬牙威脅道:“你今天要是敢跟他走,我保證會讓你們兩個吃不了兜着走。”

言辭狠絕,像極了故事中那個令人憎惡的反派。

裴邵城明白,他還是輸了。

看似強勢的威脅背後,是連他自己都為之不恥的軟弱無能。

溫钰寒站住腳,舒了口氣:“我不會走的。”他淡淡道,“畢竟這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活,但我的手要是再不處理,可能這輩子都拿不了筆了。”

“我也帶了醫生。”

“裴先生。”陸彥珩揉了揉眉心,将被弄壞的眼鏡扔到了一邊,淡聲道,“您還知道自己帶了醫生麽。”

話畢,他帶着溫钰寒一起出了休息室,上了那輛黑色的保時捷。

……

膏藥被小心地撕去,陸彥珩的私人醫生在看到溫钰寒紅腫的手腕後,不禁皺眉嚴肅地說:“不行,還是得到醫院去拍個片子。”說着翻出了手機通訊錄,“我有個骨科的學長剛好在這邊醫院裏工作,我跟他聯系下。”

“辛苦了王醫生。”陸彥珩颔首,看着溫钰寒的手腕目光深暗,轉頭又對王醫生道,“你帶駕照了麽。”

王醫生會意點頭,與陸彥珩換了位置坐在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陸彥珩打開後排車門坐到了溫钰寒身邊,思忖了許久後方才沉聲說:“跟我回燕城吧小寒,我了解過你們的工作進度,餘下的跟組任務留小洋在這裏完善就好。你沒必要……”

“還沒有。”溫钰寒輕聲道,“有幾場戲我到現在都還不滿意,可暫時也沒找到解決辦法。”

“那就線上完成。”陸彥珩有些煩躁,語氣不免重了些。但他馬上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态度,趕忙放緩聲音,“抱歉。”

溫钰寒搖搖頭,看向窗外:“這話該我說才對。”

“小寒。”陸彥珩撫上了溫钰寒的肩,“我之前跟你說過,你這樣我會心疼的。”

見溫钰寒垂眸不語,他繼續溫聲說:“能不能告訴我,你和裴邵城以前到底發生過什麽。他為什麽要這樣針對你。”你又為什麽要對他說出那些話,表現出那些從未對我展現出的情緒。

“都是我的錯。”溫钰寒仰頭靠在了車椅靠背上,眼神間像是蒙上了一層陰霾的霧,語氣卻仍是平和。

“好,你不想提我不逼你。”陸彥珩凝視着他,“那就來說說我們之間的事……為什麽我之前一再跟你提出讓你來給我公司的電影寫本子,你就是不同意。”

“實話說,我也已經打算放棄這部電影的署名了。”溫钰寒答非所問,“我想把它給小洋。”

“什麽?”陸彥珩很意外。

溫钰寒唇邊揚起淡淡的笑意:“如果陸總信得過,小洋真的是個很不錯的苗子,你可以直接跟他聊。如果需要,我也會配合他的。”

“小寒啊……”陸彥珩長嘆了聲,沉默了下說,“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即便你不想接受,我以為你起碼也會把我當做朋友。”

“你當然是。”溫钰寒輕聲說,“正因為是這樣,我才不需要從你這裏得到稿酬,也不需要署名。你只管把我當成一個槍手,更不用對外說起這些。”

“你沒有說實話。”

“我也沒說假話。”溫钰寒看向車窗外的火燒雲,“能重新回到這個行業,我已經很慶幸了。無所謂那些名利,只要餓不死就好。”

他頓了頓,又笑了下說:“也可能我哪天就突然厭倦了,到時候你的公司要是缺掃地的,記得告訴我……唉算了,我連自己家都懶得打掃。”

“我以為重返行業,你會更執着的。”陸彥珩說。

溫钰寒用左手墊着自己的腦袋,閉上了眼,片刻後又緩緩睜開,悠悠開口道:“執着麽……太執着是要付出代價的。我不敢了。”

這之後,兩人都沒再說話。陸彥珩靜靜地審視着溫钰寒,看那令自己沉迷的眼神在黃昏中一點點變暗。

他自認自己一直是個相當識人的人,剛畢業就進入家族企業,幫着家族做了太多的事,好的壞的。也見過了太多人,好人壞人。

他從那些說不清的眼睛裏讀到過數不清的思想,谄媚、算計、虛僞、友善……可直到現在,他發現他仍讀不懂溫钰寒。

最初在那個五線小城的水塔邊遇到溫钰寒,他正津津有味地聽兩個釣魚的老頭為了誰的魚竿先纏了對方的線而吵架,甚至後來還加入其中,笑眯眯地跟別人講起了道理。

當時,陸彥珩只覺得他應該就是個閑得發慌的小鎮青年,只是碰巧長在了自己的審美上。

陸彥珩還曾想過,幹脆就趁着出差之際與眼前這人來場一夜情吧。

他問溫钰寒想吃什麽,海鮮或者是日料?又或者想去哪裏玩兒?豈料對方卻告訴他說,不如去看場話劇吧。

後來從溫钰寒的談吐中,陸彥珩竟驚訝于他的才學。從西方的古典主義聊到斯坦尼體系無一不有着自己的見地。

陸彥珩這才知道對方原來是戲劇學院畢業的,只是當時的溫钰寒并沒告訴陸彥珩他是編劇,只說是因為惹怒了導師,還沒畢業就被開除了。

看着溫钰寒在聊起戲劇電影時眼眸裏的光,陸彥珩覺得他一定是個對藝術十分執着的人,很可能也是因為這和導師發生了沖突,不甘低頭才選擇離開了學校。

那一刻,陸彥珩覺得自己似乎被這個熱烈的人吸引了……

随着越發深入的了解,他才明白溫钰寒其實對他說過許多謊話,包括在自己第一次提出讓對方和他一起回酒店時,溫钰寒說自己已經有了個能打醬油的孩子。他又覺得這人實在是狡猾,卻又有趣得很。然而,越是和對方熟悉起來,陸彥珩就越是發現,他從來沒有真正地了解溫钰寒。

唯一能夠捕捉到的那一丁點信息,便是這個人其實一直都是孤獨且悲觀的,而在他心中自始至終,都深深藏有一個人……

那人,叫裴邵城。

當時也不知到底是出于求勝心,亦或是對方帶來的致命吸引力,陸彥珩突然迫切地希望能夠走進溫钰寒的世界,并徹底取代那個叫裴邵城的人……

就這樣,一經數年。

直到現在,對溫钰寒的喜愛已經到了覆水難收的境地,越發無法控制了。

……

作者有話說:

寶貝們,今晚要上夾子啦,請一天假!明天老時間18:00更新哦!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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