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述真相

是夜,月朗星稀,藥王孫思邈的房內燭火通明,房內靜谧的只聽得見三星望月上吹的夜風,伴着花海飄來的花香,算是一番好景致。一老一少各執一子,那一少,正是葉韓逸。只見孫思邈手執白子,嘴邊帶着溫和的笑意,思考着棋局的走向。而葉韓逸面色凝重,卻下得心不在焉,好幾次落錯了子,節節敗退。

孫思邈見狀,知曉葉韓逸沒心思同他下棋,便放下手中的白子,道:“葉小友,可是在愁南疆之行?”

葉韓逸聞言擡頭,臉上露出些許輕松之色,幹脆也放了棋子,點了點頭,卻不曾開口,似乎是在思考着什麽。

孫思邈接着道:“成事在人,老夫也幫不了你什麽,只能說說幾句場面話罷了。”說罷,他撥弄了幾顆葉韓逸的黑子,棋局瞬間豁然開朗,葉韓逸心思不在棋局上自然也沒有過多注意。

“晚輩此次前來,是想向前輩求一種江湖高手聞不出的迷藥。”葉韓逸也不客套,直接地說出了自己的目的。

“可是用在沈小友身上?”孫思邈看也沒看他,拿起葉韓逸的黑子,自己同自己下起棋來。

葉韓逸低聲道了句是,等待着孫思邈的下文。

“南疆之行,對你和沈小友來說,未嘗不是一次機會。”白子落,在黑子的圍截之中殺出了一片天地。

葉韓逸愣了一下,道:“晚輩愚鈍,還請前輩指點一二。”

“你身上餘毒未清,可既然是屍毒,南疆未必不會有解毒的方法。你去南疆的日子,老夫也會繼續研究此毒,若是你在南疆沒有解毒之法,老夫也應該能為你續命。”孫思邈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道:“可是,你又何必不同沈小友說這件事呢?若是你留在這裏,由沈小友去找解藥,你還是很有可能複原的。”

葉韓逸卻道:“多謝孫前輩好意,葉韓逸自知已經給萬花添夠麻煩了,不想再勞煩前輩了。”

孫思邈眉頭一皺,厲聲問道:“你這是要自暴自棄?”他手中醫治過的病人,無一不是渴望活下去,而這葉韓逸倒是另類,好不容易救回來了,竟然自暴自棄。

葉韓逸卻神色平靜,絲毫不避諱孫思邈,直接道:“之前多謝前輩相助,可葉韓逸自知命不久矣。”忽然聲音又溫柔了下來道:“阿鶴這個人啊,最喜歡把什麽事都攬在自己身上,若是他知道我會死于屍毒,定會愧疚一生,恐對他道心有損。而我要是死在了南疆,只會被說為遭天一教暗算,同阿鶴沒什麽關系的。阿鶴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我娘總說阿鶴是可以修成大道的那種人。可如今他不過一個小道士,去了南疆,要是死了,或許連屍骨都回不來,我不想聽見這種消息。”

孫思邈一生救過無數人,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也不是沒見過舍己為人的,只是葉韓逸深情如斯,令他有些驚訝罷了,他道:“葉小友如此這般,讓沈小友知道了他怕是更不好過。當初你要老夫将你的眼睛治好,不惜犧牲自己的味覺嗅覺,這是何苦呢……哎……老夫就不該替你圓這個謊……”

“前輩大恩,葉韓逸自然是沒齒難忘的,至于失去味覺嗅覺,總比沒了雙眼要好……還請前輩成全晚輩的心願,不要将此事說出來。”說罷,葉韓逸深深地作了一揖。孫思邈見狀擺了擺手,嘆息道:“你啊,老朽還是勸你一句,去往南疆莫要放棄,讓沈小友同你一道,找一找那些解藥。”

葉韓逸沉默了半響,點了點頭,繼而面色平靜地問道:“敢問前輩,晚輩還有多少時日可活……”

孫思邈聞言,示意葉韓逸将手伸出來。孫思邈的手摸到了葉韓逸的脈搏,沉吟了一會兒,道:“少則數月,多則十年。”

葉韓逸聽過之後,嘴角勾起一個蒼白的笑容,道:“還好,最少還有幾個月,足夠我葉韓逸去解決身後事了。”

可孫思邈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慌道:“不,毒蠱雖除,可是那是從沈小友的身體裏出來的蠱……”醫者仁心,孫思邈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病人心存死志,情急之下,他一把年紀了還得撒謊騙人,也是不容易。

葉韓逸一聽,波瀾不驚的面容終于是變了一變,看向孫思邈的目光帶上幾分焦急,他急忙道:“阿鶴如何?”

“你也知曉,你的體內屍毒蠱毒相争,暫時是無事的。可沈小友身體內有殘留的蠱毒,難以根除,長久以往,怕是有損道基。”

“前輩莫不是在诓晚輩?”葉韓逸敏銳地盯着孫思邈,要知道,他把沈臨鶴看得很重要,如果沈臨鶴真的中毒了,他定會拼了這條不長久的命換一個完完整整的沈臨鶴回來,本來,就是他自己欠沈臨鶴的。

孫思邈倒是面色不改,道:“小友若是不信老夫,那也沒辦法,遭罪的只是沈臨鶴。”他算是看出來了,葉家這小子,眼裏只有那純陽道長,這倒可以好好利用,畢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畢竟孫思邈是江湖上輩分高的前輩,葉韓逸再質疑下去就是不給前輩面子,點頭道:“那晚輩謝過前輩救命之恩,關于晚輩身上的毒,還請前輩幫忙瞞住。”

“罷罷罷,你們年輕人自己折騰去吧,老夫也就不摻和了。我去給你寫個方子,你照着上面的來,暫時壓制你體內的毒,至少得在南疆的時候不被人看出來。”說完,孫思邈擺手,示意葉韓逸離開。

葉韓逸深深地行了禮,鄭重地說了句謝過孫老前輩大恩,便退出了屋子。

一退出屋子,就發現遠處站着個黑影,他心下一驚,擔心莫不是阿鶴聽見了,只見那人影動了動,走上前來,在燈光底下露出了他本來的面貌——裴元。

“哈哈,裴先生在這兒賞月嗎,真是好興致。”葉韓逸打着哈哈想糊弄過去,可裴元冷着眼看着他,神色沒有一絲松動。葉韓逸暗道糟糕,如果真相被裴元知曉了,他不能保證裴元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葉韓逸,師尊同你說了些什麽?”裴元的目光銳利,似乎想要硬生生地将真相逼出來,見葉韓逸沒有說出真相的意思,又道:“ 那我自己去問,帶着沈臨鶴一起。”

葉韓逸這才變了臉色,慌道:“我就是和孫前輩聊了下天,下了點棋……沒什麽的。”

“你當我是好诓的?”他一把抓住了葉韓逸的手腕,厲聲道:“你同沈臨鶴說你全好了,那我問你,這脈象紊亂,是何故?”

葉韓逸萬萬沒想到裴元會發現,他掙脫了手腕,冷冷道:“裴先生似乎管得太多了。”說完,便迅速地大步離去。

可還未等到他離開,裴元就說出了一句讓他震驚的話。

裴元說,葉韓逸,你不該心悅沈臨鶴的。

這句話猶如驚天巨雷在他耳邊炸響,身體一瞬間緊張得繃緊,他僵硬地轉過身,不可置信地看着裴元。

“你……怎麽看出來的……”

裴元臉上沒有憤怒沒有輕視,只是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稍微有些驚訝的只是葉韓逸竟然這麽輕易地承認了,還以為他會掙紮一下,裴元想了一下,覺得大概是因為不夠聰明吧。

不知道何時,沉月名動四方的劍舞再也吸引不了他的目光,一閉上眼,腦海中全是那華山上隔着風雪的那個人拿劍的模樣。

他開始不滿足于只和沈臨鶴寫信,于是他每年都會去華山小住。

看見沈臨鶴住的小破屋,既不遮風也不避雨,而沈臨鶴本人還全然不在乎,他就覺得心疼得不得了,于是他花大力氣找人建了華山上那處別致的小院。

真正通徹是在一次對酌之後,葉韓逸喝的半醉,被沈臨鶴抱上了軟榻,他攥着沈臨鶴的手死活不肯撒手,沈臨鶴沒辦法,只好同他躺在一張床上睡覺。半夜裏醒來他看見自己身旁躺着的小道士,呼吸清淺,似乎是怕驚擾了夜色。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抱住了身旁的人,巨大的滿足感湧上心頭,他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驚慌,不是逃避,葉韓逸甚至能笑出聲說,對啊,我完了。本少爺就栽在沈臨鶴身上了。

他也曾幻想過自己能同沈臨鶴一起相攜相伴,像他父母一般,只是這世間如何容得兩個男人相愛,他不希望看見沈臨鶴被人指指點點,人言可畏,沈臨鶴那麽孤傲的人,受不來那樣的苦。

他都沒舍得說過一句重話的阿鶴,怎麽能容得別人來說三道四。

所以葉韓逸只是想守着沈臨鶴,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感情好好收斂,只是在看見沈臨鶴的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他娘總說沈臨鶴終有一日會參悟無上劍道,修得長生,或許葉韓逸看不見那日便會離他而去。可在他在世時,能護得沈臨鶴安好,他知道他的阿鶴很珍惜待他好的人,來日他去世了,沈臨鶴大概也會年年來看他一回。

很狡猾吧,葉韓逸自嘲地想了想,可是他除了這麽做,也奢求不來什麽了。

只是沒想到他的行為在旁人眼中竟這麽明顯,竟會被裴元看出來。一瞬間葉韓逸的心情有些複雜,他擔心裴元會把這個消息告訴沈臨鶴,他不敢想象沈臨鶴聽過之後會是什麽反應。

惡心?不不不,按照沈臨鶴的性子,大概會重新結冰,眼中再也沒有葉韓逸這個人。

裴元走過去拍了拍葉韓逸的肩膀,沉聲道:“放心,我不會說的。只是不希望看着你這傻小子送死。明日你們便要啓程,南疆找不到解藥就給我滾回來好好治,活着還有機會,死了,就什麽都沒了。”說完,裴元就徑直離去。

葉韓逸一個人站了很久,身影看着有些落寞,等到他擡頭時,已經再也不見之前裝出來的淡泊,臉上盡是剛毅之色,頗有些氣勢。對着裴元離去的方向叩謝過後,才轉身回了休憩之所。

裴元透過窗戶看着葉韓逸離開,手中的黑子落下,棋局已定,白子再無翻身機會。

“好棋。”孫思邈笑眯眯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語氣中有一絲感慨。

裴元低頭笑道:“師尊,這次可算是我贏了罷。”

“好好好,心病還需猛藥醫。徒弟你當真是不錯。”孫思邈絲毫不吝啬自己的誇獎,又感慨道:“若是當初你和洛風……”

“師尊,”裴元忽然出口打斷道:“舊事勿提。”

天幕中一輪彎月,仍不知喜樂地看着人世間的所有悲歡離合。

作者有話要說:

想要葉韓逸和小道長HE嗎(づ ̄3 ̄)づ

話說基友看過葉韓逸瞎了那段她縮瞎叽艹羊,于是她!開!始!寫!了!表示寫得好棒原作者羞愧得無地自容嘤嘤嘤_我還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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