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岑家在遂州境內經營茶園和茶坊,到岑老爺這一代已近百年。梁朝重文不抑商,岑家年年按例交茶給官府,因着經營有方,在遂州也勉強算得上是有頭有臉的門戶。岑老爺發妻元娘祖上在汴梁為官,後因故分家南遷于鄠州經商,近些年也是小有名氣的南商。元娘自幼習文,生得端方勻停。一年,元娘随胞兄來遂州探望舅母,冬季困難時,元娘也随舅母在遂州城內布攤施州,這才遇上了岑老爺。

兩人成親後夫妻和睦,不多時就有了一個女兒,正是岑疏雨。 女兒随元娘,素淨可愛,被養得嬌憨爛漫,會說第一個字就是不,因此得了個乳名叫阿弗。只可惜元娘自生下女兒後身體就一直不爽利,女兒三歲這年,遂州大雪,元娘走在了深冬暮寒裏。岑老爺痛哭八日不止,寫了十幾首悼亡詩,可惜沒點筆墨,寫不出點生死兩茫茫來。

也是這一年,岑老爺雖感懷亡妻,但不是顧家之人,想到家中除乳母嬷嬷外無人照顧幼女。他算盤一打,雖然丈人前年剛剛仙逝,但想到此前丈人岳母十分疼愛阿弗,出生時就曾予一副雙福捧壽鼎形長命玉鎖。于是書信一封給丈母,望她可憐阿弗年幼喪母,能将阿弗接去鄠州照拂,鄠州商市興旺,阿弗也好好長長見識。

丈母早思念孫女已久,當即派了車馬撥了丫鬟來接孫女。自此後,岑疏雨就在外祖家裏待了四年,外祖母親善和煦,将孫女細心養着,請了閨塾師啓蒙學字。

岑疏雨四歲這年,父親寄來的家書裏寫道她有了小妹,名岑聞,為她父親在母親去後不久新娶的側室周姨娘所出,信中多誇道周姨娘為人爽朗大方,也一直念着遠在鄠州的疏雨,想讓父親接回她,兩姊妹在一處一起教養。父親知道外祖母請了閨塾師,問她可願意年底回家,族中也請了一位老師,她們能和兄弟姊妹們一塊蒙學。

外祖母權衡左右還是替她回絕了,一是舍不得孫女,才回來在身邊沒住多久就要走。二是又生怕岑府庶母剛誕下女兒,無心照顧阿弗,決心留阿弗到七歲,待那邊二小姐也到啓蒙的年紀,再送回去。

一轉眼岑疏雨就到了七歲,正是愛玩的年紀,不知是幼年喪母還是天性如此,較其他女孩比起來要沉靜些。這些年外祖母細心疼愛,将她養得粉面秀目,今日外祖母還親自給她辮發上綁了掐金絲發帶,看着端像是個精雕細琢的瓷娃娃。下了學,她也不到處跑,只用了晚膳便在在後院裏和小丫鬟雁橋玩雙陸。

小丫鬟身兼數職,又要陪姑娘下棋,又要給姑娘打扇,正是六月酷暑,雖然已至傍晚,但暑氣也只是稍稍褪去,姑娘又苦夏,一到夏天就不願動,只樂意呆在房裏看書下棋玩翻繩。論玩這些,十個自己也不夠輸的。

今天眼看着自己要輸了,丫頭雁喬停了動作,哀聲嘆道:“又要輸了,姑娘,我都輸了半日了。”岑疏雨搖了色子,下完了一步,見雁喬羞了臉低着頭不作聲,她想了想,一本正經哄道:“這院子裏你除了我也不輸給其他人,再說了,你蹴鞠不就很厲害,院裏誰能比得過你。“ 丫鬟聽了咧開了嘴,笑着說:“那是,老夫人就總說姑娘聰明得緊,那我也不算太笨。”趕忙又給疏雨賣力打起了扇子。

這廂一局剛畢,岑疏雨指揮着雁喬收拾着棋局,門口外祖母的貼身侍女就來請她去老夫人院裏說話。

岑疏雨看到侍女身影嘴角就浮上了笑意,外祖母待她最是親厚,也只有在外祖母面前,她才活像一個會繞膝撒嬌乖囡。于是她趕忙放下色子,回了話就拉着雁喬跟着去外祖母院裏。

祖母年事漸高,房裏放不得太多冰,所以只有外廳有一盞冰鑒,侍女給她打了簾,她小跑到內間,看見外祖母坐在方凳前收拾,眉頭結着愁,她好像意識到什麽,站在原處,沒再往前。

屋內點着燭燈,然而那光好似延不到祖母身上,只照着了半張愁容。外祖母皺着眉頭,面前放着些裝衣物用度的盒子,還呈着幾匹布料,正疑惑着聽到通傳了,怎麽還沒見到外孫女身影,就看到疏雨一直站着不前。祖母不由好笑,問道:“阿弗,怎麽站着不過來呢?”

岑疏雨細細地看了一圈祖母面前的東西,往常有新布,都會讓丫頭送到自己院裏選了裁衣,今天桌上鋪着的,眼看都是自己喜歡的顏色和料子,眼前才是夏天,料子上卻還擺着冬天頭上的卧兔兒。她擡起眼,遲疑地問祖母:“祖母是要送阿弗回家了嗎?”

外祖母聽了愕然道:“你這精怪丫頭。” 半晌才嘆口氣,看着阿弗舒展開眉頭,向她招手,說道:”快過來吧,站在那裏幹嘛呢。”

聽着祖母嗔怪的口吻,岑疏雨已憋上了些眼淚,她快步上前坐在外祖母身邊,外祖母輕輕攬過她,撫着她臉頰,笑着說:“要回家了,是好事,哭什麽呢?”

岑疏雨擡頭,下巴輕輕戳在外祖母臂彎上:“外祖母疼我,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走。”

老夫人聽了這話眼角也沁出了淚,欣慰卻又無奈地摟緊了孫女說道:“再舍不得,哪就能不讓你走呢。那是你爹,你的家,該是有你這姑娘的位置的。”

歇了口氣,祖母又說道:“祖母就在這鄠州,若是你想這兒,就多給祖母來信。若是受了委屈。”

說到這裏,外祖母頓了一下,想到孫女才七歲,從小養在自己身邊,此次回遂州,恐怕多又不适,再有年幼庶妹,也不知可還會有人這麽疼這個惹人憐的乖囡。祖母輕輕晃着她,安慰有篤定地接着說:“也別怕,我們阿弗最是精怪,受了委屈,就告訴祖母,你就算是在瓊州,祖母都能給你接回來。”

聽到這,疏雨破涕為笑,鼻頭紅紅地,她從祖母懷裏起來說:“孫女知道,有祖母在,也沒有人敢欺負我。”

祖母笑着點頭,拉着疏雨看桌上。“祖母給你備了些路上用的東西,還有些新衣料,你快過來看看。回到遂州你要是一時穿不慣府裏的衣服,便叫雁喬差人去給你裁新衣去…”

……

離開的那天,暑氣蒸騰,疏雨的臉叫這熱氣蒸的微紅,她在堂前拜別了祖母,雁喬手持一個包袱走在她旁邊,包袱大人小,還恭恭敬敬地陪在疏雨身側,看了不由的叫人笑出聲來。雁喬是祖母給她選的丫鬟,此次也是要陪她一道回家。兩人走過門檻,祖母不忍看別過了頭,疏雨卻突然捏住了袖邊,身子頓了一下,猛地折返回去抱住祖母,她埋頭在祖母懷裏,撒了這一年夏天最後一次嬌。

祖母被着小人兒圈着,也再忍不住,淚掉了下來,撫弄着她的頭哽咽無聲。沒多會兒,疏雨把眼淚一擦,擠出一個笑,說:“疏雨沒有父母在身邊照拂,但幸得祖母垂憐,讓疏雨在您膝下教養了四年。祖母放心,鄠州來時的路并不遠,疏雨念着您,定常回來看您。”

祖母紅着眼,整理好孫女的衣袍,含淚點頭,欣慰又安撫地疊聲說好。

等再別完祖母,轉過身去。疏雨這次就真的要離開鄠州了,她在雁喬的攙扶下上了馬車,車內清涼,有提升的草木香。是祖母怕路上蚊蟲叮擾,特地囑咐人用艾草,菖蒲熏過了車內。回了頭,最後看了眼門府和鄠州城的八街九陌,百般不舍地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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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墊寫得比文獻綜述都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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