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姐姐,我知你惱我,上次是我醉昏了頭,都是我的不對。但我晚上能不能到你的院裏來,我有話想和你說!”
疏雨坐在桌案前,腦中回想着先前岑聞說的話,想她被雨淋了,雖然渾身濕漉,一雙眼卻如被水濯灌愈發清亮。
這幾日未見,她心裏有惱,惱聞兒酒後荒唐,不管不顧;也有茫然,同自己妹妹胡來這一通,明明是有違人倫,她心中卻只覺得怪異,并無厭惡。此時雁喬給她點了燭燈,秋夜裏風來得急,吹得燈火猛烈搖晃。疏雨觸到了些涼意,心思卻靜不下來,指尖篤篤敲着桌案,等着岑聞來。
不知聞兒要說什麽什麽,但總之不能是甚麽叫她心安之事。
胡思亂想間,岑聞來了,往常都不經通傳便往裏跑,今日卻乖乖跟着雁喬走了近來。疏雨聽見雁喬說:“姑娘,二姑娘來了。”卻沒什麽反應,只低着哞撥弄着手中的東西。
岑聞看姐姐坐在妝臺前,她緩緩走近,喚了一聲“姐姐?”
疏雨不出聲,翻弄弄着手邊的篦子,那篦子是她娘留下的,長久摩挲間銀質已有些悶,不似當年亮澤,她就這麽撥弄着,不動聲色。
岑聞讪讪一笑,先揀着疏雨可能感興趣的事說,“姐姐,我今日去見了溪圓,她與張二郎的婚期提前了,明年春末就要出閣了。”
疏雨聽了還是沒有動靜,岑聞有一絲失落,但想起今日來這的決心,她蹲下來,将手放在桌腿上,撐着仰頭看姐姐說道:“我知道你還在惱我,是我先冒犯了姐姐,但是…姐姐你理理我罷。”
她吞了一口氣,斷斷續續說:“姐姐,我上次雖是醉了,可親近你之心不假。是我思你念你卻不知,借着酒勁才敢…”
疏雨本來無甚表情,聽了這句話抿起了嘴,擡了頭,卻側着不看她,說:“我看你還在昏着頭。“
“不是!我做了胡事,我絕無半點抵賴,但我沒有昏頭,我确實是對姐姐生出了戀慕之心!”
聞言,姐姐驚訝地轉頭看着她,她咽了一口氣接着說:“我早已在為姐姐點唇擦脂時對姐姐動了情,只是若沒有吟秋謝那晚,我至今,可能都不知。”
疏雨聽了,眼中的驚異更甚。她坐直了身子,半晌沒出聲.岑聞等不到她回音,又欲開口,她才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說:“你叫着我姐姐,卻又還在這說着不知恥的話。”
岑聞忍着眼中熱意,說:“是,我們是姐妹,我對姐姐存了這般心思是背德,是亂倫。可不論如何,我也不願将這話藏着,今後眼看着姐姐嫁給別人!”
疏雨無奈道:“我何時說過我要嫁給別人?”
岑聞噙着淚,急急說道:“姐姐已過及笄之年,還能在家裏待多久?溪圓同我一般大,都訂了親事,姐姐這般出衆,今後提親之人不會少只會多。”
“我怕我今日不說,就再也沒機會跟你表明心意了。我已是做了渾事,不願再與你只作姐妹,只盼能與你長久親近才好。”
“與我長久親近…”疏雨低低念着這幾個字。
“是...我對姐姐有私心,情逾姐妹,已顧不上道德廉恥。不知此時此刻…”岑聞眼中淚光打着轉,她想到嘴邊的話,頓了一下,癡癡說着,“不知此時此刻,姐姐如何看我?”
“姐姐,我不管那旁人如何看我,我今日只想和你讨一個答案。”
疏雨垂眸,睫羽遮住了眼中神色,她輕聲問:“讨一個答案,你想要什麽答案?”
岑聞咽下嗚咽,她小心翼翼,卻又十分大膽地問道:“那晚姐姐沒有推開我,我就想知道,姐姐對我有沒有哪怕一分姐妹所不及的心思?”
這話一出,屋內一片寂靜。窗外秋風蕭急,驚動了檐下雀鳥,涼透了兩人衣袂,岑聞不顧臂上泛起涼意,只目光如炬地看着一言不發的疏雨。
驀地,聽得一聲,“岑聞。”是疏雨終于出聲,她掀起眼簾,望着岑聞,目中有審度,有思索。
“你我是血親姊妹,你來管我,要一個答案,我若是給了你答案,你又當如何?”
“你那番話,意下是你我都不嫁了,然後呢,你我要如何自處?”
岑聞聽了,愣在原地,喃喃說,“我…我不知道。”
疏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靜靜地說:“你不知道,是因為本就想不到任何可能,亂倫背德,本就絕無可能。”
一句話擲地有聲,似是在勸告岑聞,也似是在勸告自己。
岑聞反應過來,她站了起來,抓着最後一絲希望,急聲問:“姐姐,我只求你告訴我有沒有…”
“你回去。”疏雨将那手中把玩的銀篦重重磕在妝臺上,只聽叮的一聲脆響,那叫她完好保存至今的篦齒,竟斷了兩根。
岑聞看到那斷齒,心下凄然,哽咽着,卻不甘心地喚:“姐姐!”
疏雨卻沒應,她将那斷齒撿了起來,神色晦暗不明,背過身走到窗下,隔着未開的窗喊:“雁喬,送二姑娘回去。”
岑聞看着姐姐,那憋了半天的眼淚落了滿面,她紅着眼看着退到桌旁的姐姐。姐姐與自己隔出一丈遠,态度已然分明。半晌,她狠狠眨了幾下眼,又飛快用衣袖一抹,像是傷得狠了,不等雁喬打燈,便兀自跑了出門。
……
自那日後,姐妹之間徹底冷了下來,偶爾在園子裏碰到,岑聞也匆匆避開。從前找不到二姑娘,去問大姑娘便知,現在找不到二姑娘,大姑娘也只會将去問的人打發回去。時間一長,家裏人也看出來姊妹之間鬧了矛盾。
這天晚膳後,疏雨總覺得有什麽郁結在心,堵得慌,她握手成拳輕輕捶了幾下,仍是不爽利。于是沉思片刻,叫上了雁喬去前院散散心。
好巧不巧,在前院碰到了也出來散步的周姨娘。
周姨娘自然是知道兩姊妹鬧得僵了數日了,但見了疏雨,也不問緣故,只喚她一同過來走走。
“這秋老虎雖然兇,但夜深了,怎麽披着單衣就出來了”周姨娘說完,轉頭吩咐雁喬去那拿件披衣來。
“姨娘,疏雨知道的,我是怕熱,才想着貪這一會兒涼。”周姨娘聽了,笑着拉過她說說:“多大的人了,還這麽貪涼。”
說完這話,周姨娘笑着與疏雨并肩前行,看着旁側早高自己半個頭的疏雨,又不禁感慨時間之快。疏雨從鄠州回來也只是過了九年罷,大抵日子都是過着只覺得長,但回頭看着卻又好像只是彈指間。
“當年只到你爹爹腰間的姑娘,也長這麽大了,不知道是不是再一眨眼,就要出閣了。”
疏雨不以為意,輕笑着回道:“姨娘別取笑我了,我尚無心婚嫁,只盼在家裏留的時間越長越好。”
說完看着姨娘,這些年,周姨娘真心待她好,她看在眼裏,認真地說:“姨娘視我為己出,疏雨這些年心中感懷,又怎麽舍得離了家去呢?”
周姨娘聽了這話,心裏熨帖,她溫聲說:“你們一個兩個都這般,說不出是貼心還是令人擔心好。”
“你妹妹也同我說,無心婚嫁,終究是親姊妹,想法都一樣。”
“自古婚嫁就是女子大事,我沒讀多少詩書,不像你和聞兒一般頗多想法,老爺差媒人來問我,我就應了。現在想來也是稀裏糊塗地就進了岑家,但這些年,家和興善,能伴着你和你妹妹,我比她人也算是有福了。”
“你若無心,就安心在家待着,若是遇到良緣,再高高興興地出閣。”
想了想,又揶揄道:“只怕你妹妹舍不得你,到時候要在家中翻天呢。”
聽姨娘提到聞兒,她神色暗了下來,幾番想要開口,終是難以啓齒,只得嘆口氣說道:“我與聞兒…”話到嘴邊,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兩人之事,荒唐不能言,又能跟姨娘說什麽呢,說什麽都不過是搪塞她罷了。
姨娘見她為難,也不多問,只岔開話說道:“你知道你妹妹小時候為何那般盼着你來嗎?”
岑聞聽了,回道:“因為族中沒有年紀相仿的姊妹。”
姨娘笑着搖搖頭:“是,也不全是。”
接着看着疏雨,柔聲說:“你別看你妹妹現在這樣,其實她在你來前一直體弱多病,常年卧病,長到三歲竟都沒出過大門。那時你來信了,你爹爹讀着,她就在一旁邊喝藥邊聽着,一封都不落,聽你講你在鄠州的事。你在信裏寫道鄠州櫻花開得好,遙遙望去花如霰,你妹妹興奮得直嚷着要出門看花,你寫你在鄠州的吃食,你妹妹聽的也饞嘴,饞得一鼓作氣把藥喝了,隔月就盼着你來信呢。”
姨娘神色恬然,想到當年的場景嘴邊湧出寵溺的神色。
“所以雖然見不到你,可她看不到嘗不到的,你都寫信細細來講。我看着,打那時起,你就是你妹妹的念想呢。”
疏雨聽了呆楞住,“這些事,我都不知道。”
想到聞兒,姨娘笑着說道:“你妹妹臉皮再厚,估摸也不好意思講出口,講出口要被人笑呢,小時候這般,現在也還這般離不開姐姐。”
姨娘神色溫柔,拉着疏雨的手說道:“你們姐妹互相顧念着彼此,不需要我摻和,所以有什麽話,趁着兩人這心吶還沒隔太遠說開了就好,別因此生了嫌隙。”
疏雨一時還沒回過味來,看着姨娘的眼睛,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她點頭,應了一聲“嗯,疏雨知道。”
……
和姨娘分別後,雁喬打着燈,陪着疏雨往院裏走,走過前院那顆梧桐,因着姨娘剛那一番話,想起一段往事來。
想起當年她與聞兒在族中私塾初學孔孟時,旁的兄弟遇到疑難處,老師總是不吝教誨,可到了她這,老師不但上課從不問她,碰到疑難之處更是不願為她解惑。問其原因,夫子只答“天下女子只需略通禮義便可,這些道理于後院無用,講深了反而浪費。”
短短一句話,澆滅了疏雨的熱忱。自那天後,她就不願再去私塾,在家時也常常不言不語,急壞了周姨娘和聞兒。
隔了月把,聞兒和族中表兄都極力相邀,請她一起回去上學,尤其是聞兒,纏了她足足一個月,她才束手束腳地跟着去了。
可這次卻不一樣了,上課時夫子居然會主動點起她,看夫子的表情雖不情不願,但也算将她與其他學生同看在眼裏的意思了。
疏雨不解,問起其他族兄才知,那天過後,岑聞下了學,就攔下了老師,張口便問 “夫子且慢,您說女子學此無用,可是您若是不願教,天下女子不就一直不會。”
接着,她看着夫子驚愕的深情,堅定地說道:“既不會,那有何談有用無用呢?”
夫子氣的吹眉瞪眼,直罵道:“你…我教你姊妹八載,卻不想教出個頂撞老師的學生!”
說罷夫子把書一放,“嘭”的一聲,可見怒氣之旺:“那這書我不教也罷,回家告訴你爹爹,我教不出她女兒來,讓他再另請高明罷!”
岑聞見狀急忙跟上,疊聲說:“老師且慢,您別動氣,您就當我是塊朽木,但姐姐是真心敬重您,想跟着您做學問的,您若是願意把姐姐當作與男子無異的學生,岑聞什麽都願意為您做。”
夫子冷哼一聲,“我教書育人,對學生并無所求,又能有甚麽是需要你來做的!”
見夫子執意拂袖要離去,岑聞“咚“地一聲跪在了庭中梧桐樹下,夫子聽到聲響回頭也驚了一跳,“我幾時讓你跪下了?”
岑聞低頭悶聲答道:“老師,前有程門立雪誠心求學,岑聞今日也就跪在此處,像您表明誠心,您若是願意改變主意,我跪上一個月都成。”
老師看着像是要被她氣出病來,撐着桌幾啞聲說:“好…好…那你就跪着,每天下了學來這跪上一個時辰。”
此時正逢秋冬之交,天寒雨凍,他看着岑聞說道:“能過一個月,我便真看看你姐姐能學出個甚麽學問。”
……
下學路上,岑聞叽叽喳喳講個不停,疏雨聽着她說,不答話,半晌突然問起:“聞兒,膝蓋不疼嗎?”
岑聞一驚,杏目圓瞪,“姐姐你如何知道的?該是那些漏嘴的說的吧!沒事,不疼,看老師吃癟心裏痛快呢!”
疏雨看着她,只覺得心中又暖又澀,鼻頭有些酸意,她便岔開話來問:“老師後來都跟你說了什麽?”
疏雨挑眉,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臉上挂着得意,說道:“老師說啊‘行了,起來罷,你倒是個有毅力的。你姐姐确是有些天資,看你一片誠心在這,我也願意傾囊相授。但你,空有想法而不知天高地厚,只怕今後路難走喽!’,姐姐,你應該看看老師當時那樣子!”
說完還學着夫子負手撇嘴,走朝了前面,疏雨在後頭看了,心頭湧出些難以言明的柔意,于是她走上前去,牽起妹妹的手,在聞兒的笑聲裏兩人相攜着往回走。走在後頭的雁喬和冬雲看了,也偷偷笑出來。
想到當時,不禁心情複雜,疏雨停了腳步嘆了一口氣,兩人這般僵着,誰心裏都不好受。她舍不得聞兒傷心,但又斬不了這亂麻。兩人現在是無路可進,聞兒把話挑明了,兩人又要如何退回從前,她真是心下茫亂,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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