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逃去哪裏?”

“然後呢,你我靠什麽讨生活,靠書畫,靠制茶?靠這女子只能屈居後院的世道?”

“靠你本來可以安樂無憂,卻要因着私逃隐姓埋名一輩子?”

“不可能的,聞兒,你我根本沒有前路。”

岑聞猛地驚醒,心頭有如叫銳物挫過的痛感。窗外燕雀啾啾,檐上萬裏空碧,正是個好天氣。她卻不察,只顧低聲輕嗚着,“姐姐,姐姐!“似一只困獸般六神無主地下了床,也不趿鞋履,就要朝外跑去。

聽到動靜,冬雲急忙趕來,顧不上手裏短的熱湯,一把将岑聞攬過,撥開岑聞面上亂發,喚道:“姑娘,姑娘,你看看這是哪!“

見岑聞手扶着心口驚喘着,耳邊卻似有聲音鼓動着,“去追她…去追她…”

岑聞于是不顧冬雲阻攔,手扶着門就想往外沖,嘴上喃喃道:“來不及了,我得,我得把姐姐追回來…”

冬雲見她狀似癫狂,面上露出痛惜的神色,她扣着岑聞的手,一字一頓地說:“大姑娘出閣已有三日了。“

岑聞聽了,回過頭來,面上是沒緩過來的驚惶,她重複着:“三日,那今日是不是回門!“她面色慘淡,卻露出些瘆人的喜色,宋雲看了,心裏一驚,竟将手松開了些,聽岑聞笑道:”回門,我不就能見到她了嗎?“說着就往外定定地走去,也不顧腳下石板刺冷,摸着耳門就向前去。

後頭傳來冬雲的聲音,冬雲不忍再看她這樣了,壓着情緒說道:“走了,姑娘醒來之前大姑娘就走了。“

見岑聞的身影定住,冬雲忙走過去将鞋履給她穿上,岑聞先是像沒聽見似的,不作聲響,任由冬雲擡起她的腳,緊接着,她才惶惶環顧起四周來。

這正是她的扶芳院,已不是那只撇得見一片漏光的後院,這會兒大概是過了未時,日頭不似午時那麽刺眼,但直視過去也讓她眼中一酸。

癡癡地,她落下淚來,打在她裙上,一點聲音都聽不見。

冬雲擡頭,拿出了帕子來,想把那淚擦了,可怎麽擦都擦不完。冬雲于是扶着她,她看着這個小自己一輪有餘的姑娘,扶着她坐在了廊下,蹲下身,聲音溫和平緩,她說道:“姑娘,別這麽折磨自己。”

說着,冬雲從臂钏裏拿出一方疊成同心方勝的繡帕,上面俨然繡着兩枝同根相依的木樨。她将那帕子遞給二姑娘,姑娘一定清楚這是甚麽,所以她沒有解釋,只輕聲說着:“大姑娘今日回門,在前院設了回門宴,我守着姑娘這邊,并沒有去。”

“但是來前我去廚房取熱湯水的路上,遇到了雁喬。雁喬臉色不好,說大姑娘到了李家,面上沒丁點喜色,第一日問安就叫婆母訓了一場。今日歸寧,聽說你病了三日,在席間就落下淚來,飯都沒吃上一口。”

冬雲講着,見姑娘面上沒有表情,聽到後面眼中卻滾落出更多的淚水,直湧向頰邊,不住地往衣上滴去,知道她是聽進去了,便接着溫聲相勸。

“姑娘,我知道你和大姑娘互相生了情意,是這世道不容,不是你們誰薄了彼此。”

“既是這般,你這麽折磨自己,她心裏又哪裏好受。”

……

過了幾日,岑聞身上病氣散了些,人卻還是恹恹的,周姨娘日日陪着,耐心勸着,還叫了呼晴來作陪,也聽不見她說幾句話。

今日眼見着天氣晴好,冬雲将被褥拿出去曬了,又勸了岑聞出來散散步。本來走得好好的,可冬雲扶她下臺階的時候,她卻不動了,盯着那矮階半晌,輕聲說道:“姐姐那天,便是這樣摔下去的。”

關于那日的情形,冬雲心中隐約是猜到了幾分的,後來她也問過大姑娘的狀況,得知還好是沒出甚麽大問題。這會兒不忍看她自責,于是冬雲告訴她:“那日我問雁喬了,她同我說,大夫說大姑娘的手靜養月把就不會有問題。”

岑聞聽了吶吶地,心不在焉地道:“是嗎…那是最好。”

她下了臺階,腳卻一軟,還好有冬雲撐着,不然人就要跪到地上去了。岑聞狼狽地任由冬雲拉着,終于在這會兒看清了自己的無力。她再也忍不住,情緒失控地,将憋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冬雲,我恨死我自己了,我也恨死她了…”

“我恨她不同我一起走,但我最恨我自己,恨我生成她妹妹,恨我自己動了心。”

冬雲靜靜聽着,并沒有像往常一般勸她。姑娘聽的話已經夠多了,只是人在困于情這一字中,就不免反複鑽進牛角尖裏。她心裏想着,過了會兒,露出了一種懷念又溫柔的神色,對岑聞說:“姑娘,我同你講過,來岑家前我曾侍奉過江州一戶官宦世家罷。”

“但我沒同你講過,我之所以被攆出原主家,是因為我和我從小侍奉的姑娘生了情意。”

“她自幼便同他人定了姻親,但自從我們互通心意後,她竟生了那逆反的心思,想讓我帶她私奔。”

岑聞聽着,愣愣地地轉過頭來看着冬雲,默默追問:“…後來呢?”

“我們原定是子時出門,卻被夫人所查,帶了護院将我們攔下來,盛怒下決意将我杖斃。”

“可她…撲過來,喊着若是我死了,她即便嫁過去也絕不獨活。”

“于是夫人将我攆了出去,賣給了牙人,兜兜轉轉間,來到了遂州。”

冬雲露出一種早已釋然的神色,平靜地看着前面說着:“可現在一想,若是當時真的跑了出來,那些少年情意也不知道能不能抵過清苦日子。日子長了,柴米油鹽,起居作息都有可能生出嫌隙來。”

冬雲認真地轉頭看着岑聞, “所以姑娘,有時候,分開未必不是最好的結果。”

疏雨聽完,靜默了半晌,等冬雲以為她不會接話了,準備要站起來時,她才驀然開口說道:“…不一樣,有些事,不去做的話就只有猜測,就沒有定數的。“

冬雲聽了,默默站起來,世事本就無常,她也不知道如何才算有定數,她只是早已接受了這一切的安排。臉上無甚表情,她看了眼天色,說:“姑娘,進房罷,外頭起風了。”

疏雨也感覺到些許涼意,攏了攏衣襟想站起來,可她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好像沒有,她要被自己的無望和怨恨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

又是一年乞巧時,岑聞這一年病了幾回,人單薄了起來,穿着绛色,卻不敵玉容消瘦,像一株退了豔色的鳶尾,被着鼎沸人聲襯得格外蕭梳。

這一年,她陪着姨娘去上那慶雲寺的香,姨娘求的是她身體康健,萬事順遂,她自己求的,卻大抵是神佛也不佑。

于是她離了母親,叫冬雲陪着去近處轉一轉。剛從正殿繞出去,準備尋一清淨山徑去松林間走走,卻好似有預感般,心跳如雷。她兀地轉頭望回了正殿方向,遠遠地看見了疏雨,她作了婦人打扮,挽起了同心髻,人消減了不少。穿一身她從前不常穿的赭色褙子,這色不襯她,顯得她憔悴消損。

看她此刻正陪侍在婆母李氏身邊,瞧着那婆母眉頭緊鎖,應該是正數落着她的樣子,可她卻沒回一句,只顧自凝着前方。

估計這一趟來,求的是那李家香火,李家前程,總之不是叫疏雨萬事順心。

岑聞于是定定看着,半晌,靜靜開口,“她過得不好。“是篤定的口吻。

冬雲看那婆母的神态也了然于心,回道:“李知府家家教嚴苛,婆母刻薄,大姑娘嫁過去一年無所出,日子的确是不好過。”

岑聞的視線随着她們進了殿,她撫了下自己的鬓,緩緩道:“我以為這一年,我日日怨她,恨她。”

頓了一下,又嘲弄般地接着說:“卻不想就看她這一眼。看她過得不好,我剛剛就甚麽都不想了,只想到她身邊去。”

冬雲聽了,一時不知知道該說些甚麽,恰好這會兒周姨娘身邊的人找來,她便躬身對岑聞說:“姑娘,回去了罷?”

岑聞直愣愣看着疏雨消失的方向,應聲道:“好…”

這日回家,她在疏雨出閣後,第一次踏進了姐姐的院門。從前吟秋榭裏的下人仍在灑掃,院子裏的觀音紫竹也依然生得很好。

她打開房門,看着姐姐留下的東西。頭面首飾留下好些,但她送的那把銀篦不在其中,想來是被帶走了。姐姐抄過的詩書理得整整齊齊,放在一邊。唯有一張紙夾在書堆裏露出一角,她于是湊前去看,将那紙輕輕抽出來,發現是姐姐抄的詩: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她将那宣紙揉在心口,默念着下一句:“早知如此絆人心,何如當初莫相識。“

她枯坐了一刻,恨恨地将那只揉皺了捏在掌中,喃喃着“何如當初莫相識。“,末了,眼中泛起厲色,她一字一頓地念着:”你休想。“

……

第二日,岑聞像是又鮮活了起來,好似那不知從何處尋到一絲生機的枯木,眼裏閃着熱切的光彩,對冬雲說,“冬雲,這次,只有你能幫我。”

于是某日,在知府公子自坊間過市的路上,他撿到了一方香帕,繡着那清雅銀紋木樨花,俨然是女子遺落的帕子。他擡頭尋覓,只見前方有一麗人攜侍女款款走來,那秀容叫小扇遮了,叫人心生好奇卻又看不真切。

那侍女開口向他讨要香帕,“公子,這是我家姑娘方才遺落的帕子。”

李跡看着侍女身後的麗影,心中百般好奇,他客氣地問道:“唐突姑娘了,在下李跡,字伯常,敢問姑娘芳名?”

只見那遮臉的扇子微微擡起,露出秀氣的下巴,再往上便是一口丹唇,“還未取字,單名一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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