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翌日,疏雨正悄悄地掀開被子下床穿衣,岑聞昨日打了一場球會累了,睡得正熟。她腳步輕得不能再輕了,可是開門叫水的時候,吱呀聲還是被岑聞給聽到了。岑聞睜了眼,看疏雨不在床上,她懶懶地喚了一聲“姐姐。”
聽她出聲,疏雨幾步走過來,還沒梳髻呢,她柔聲問:“我吵醒你了麽?”
岑聞看她過來,打了個呵欠,撐起腦袋來,搖頭道:“聽到你開門聲了,一會兒梳洗完,就要走了麽?”
疏雨應道:“嗯,一會兒就要過去了。”說完,又想到了昨日她說背後有些癢,便關切地問起來:“身上還癢麽?”
剛醒來,還沒甚感覺,但隐約還是有感覺,岑聞撇了撇嘴,呢喃道:“還有點癢…”
疏雨看她那樣子,感嘆起來,明明從前看起來是最活潑有勁的姑娘,卻總是小病不斷。她叮囑岑聞說:“你不許抓,要是被我發現你偷偷撓了,我便…”
岑聞一聽這話,扭過頭來,還有些期待她要說甚麽的樣子,“你便如何?”
疏雨又能如何,她無奈道:“不能如何,我便不許你翻身,只許你趴着睡。”岑聞聽了忍不住咯咯笑起來,邊笑邊要掀被子。秋日到了,到了她最愛賴床的時候了,但這會兒,她也得回她自己院裏了,免得姐姐又被人落下甚麽口舌。
岑聞從床裏側費力挪到床邊,看着疏雨說道:“你早些去罷。”說罷站了起來,看姐姐被窗外的光照着,連耳側都透着些暖光,她便趁機在疏雨耳邊又輕咬了一下,牙齒磨着耳廓,熱氣吐在耳邊,接着說:“去了早些回來。”疏雨癢得臉上緋紅,捂上了耳朵,轉身時還險些踩到自己裙角。
疏雨從李宅到沈風靜的住處也就兩炷香功夫,她被人引到院中,不是去坐着喝迎客茶,而是直接被沈風靜在廚房門口喊住了,她倚着門,笑着同疏雨說:“我剛把魚片上,你就來了!”
疏雨看她挽起了袖子,腰間還背着那把匕首,背後是竈房裏頭的水霧,是怎麽看怎麽怪異的一副景象,疏雨好笑地回道:“這才是來得巧麽不是。”
疏雨邊說,邊拿出一路帶過來的一個漆盒來,“我也想不出,還有甚麽是能給你用上的東西了。這是岑家之前新做的乳膏茶,熙州寒涼,冬日喝上一口乳膏茶,暖身又不會像毛尖那般喝了睡不下。你帶去熙州,我想着正好。”
“好啊,那我也不同你客氣,這乳膏茶倒是近兩年的新鮮東西,熙州鐵定是喝不上的,茶葉金貴,多謝你了!”
說完,沈風靜将疏雨招呼進來,叫人給她在鍋邊上了茶。疏雨說是打下手,其實也只是幫着遞東西罷了,不多時,魚脍和菜羹都上了桌。片好的魚脍晶瑩剔透,光是蘸着醋吃已經鮮嫩得不行了,沈風靜一遍催疏雨下筷嘗,一邊與疏雨說:“我已跟林遠楠談妥了,他這個月忙完手頭的事,便會修書一封提退婚。”
疏雨想起中秋那日沈風靜說的話,開起了玩笑,“林大人這般好說話?沒挨你一頓打?”
沈風靜聽了這話,放下筷子來,就要與她好好說道說道,“他啊,我沒同你細講過罷。他比我更有理由來提退婚。”
“想來你大概也猜到了,我娘沈若婵出身武将世家,兄長早逝,父親老弱,十八歲替我外公挂了帥旗讨匪患,立下了軍功。後來我爹入贅沈家,她便在二十三的時候生下了我。”
“林遠楠這厮本來是有些志氣的,可他倒黴呢,與我定了親。”
“我娘只我一個獨女,本來先前是由着我的,所以我才能早早随軍。”
沈風靜說到這會兒的時候,眼中輕蔑漸盛,“但你說男人啊,天性就是見不得女人手中得了權勢。因為我娘做着指揮使,所以陳相打壓我沈家,在軍中更是送來自己混賬侄子來做都虞侯。”
疏雨聽出這其中有故事,便問起:“怎麽個混賬法?”
沈風靜捏着自己的手指,眼神冷了下來,她說道:“他奸淫女子時被我發現,那女子是駐軍地附近的婦人,我娘治軍極嚴,軍中若有人奸淫擄掠,必受重罰。”
“所以我就替我娘,用我的匕首把他那物事給割了下來,我這手藝自然不如淨身師傅,這不,他這就算落下了殘疾。”
看疏雨默默望着她腰間的匕首,沈風靜擺手道:“你放心,不是這把。”
“回京後,陳相自然不會放過我,一句狼子野心,目無綱常便給我沈家扣下個帽子,這多荒唐啊。“
疏雨咂摸着目無綱常四個字,感嘆道:“綱常倫理,不過是男子吃女子,高位吃低位罷了。”
沈風靜也覺得可笑,“是,可官家不介意啊,他需要沈家制裁陳相,可又不想沈家風頭過盛。這不,官家正缺這個麽由頭來敲打沈家,所以下了聖旨。我沈家被打發去了熙州,三月內必須遷走。他林遠楠也遭殃,被貶至遂州作通判。要知道遂州雖無地頭強蛇,但李家可是與鄠州知府關系甚密。”
疏雨聽李跡說起過,鄂州知府老爺的獨子徐清為,與他相交甚密,疏雨甚至還在他招待徐清為時作過陪,疏雨便不确定地說道:“鄠州知府,曾是陳相的門生?”
疏雨人在李家,知道這些自然不奇怪,沈風靜默默點頭道:“是,所以他林遠楠跟我沈家若是再不扯斷關系,他怕是要久留遂州,無法出頭喽。”
說着,又拿起筷子,夾了幾片魚脍,正待放入口中,卻想起來,“再說了,先前他防汛的物資,大半是從李老頭兒嘴裏摳出來的,但剩下還有些是與我借的,“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他要是不答應,那還能是人麽?”
疏雨聽了半晌,聽她講完了前因後果,聽着都是林遠楠的理由,疏雨于是進一步問道:“這只是林大人的理由,那你的理由呢?”
沈風靜向來是坦蕩率直,這會兒卻沉默了起來,看着像是不知道如何開口的樣子。沈風靜思索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咱們吃完,路上再說。”
收拾完餐盤,疏雨便同沈風靜一起坐上了出城的馬車,雁喬在後頭,趕着她來時的馬車。
在車上時,沈風靜突然對疏雨說起:“你不是想問我的理由麽?”
沈風靜自嘲地笑了下,“不怕你笑話,我沒甚麽別的理由,就是怕我母親不讓我跟着她去熙州,我便就真的只能在後院裏終了此生。”
沈風靜向來崇拜自己的母親,在她眼中,她母親敢拿起刀槍從男人的非議中闖出自己一片席地,是這世上最叫人欽佩的女子。
可為甚,明明看起來最血性剛強的女子,在她長大後,卻拿那些條條框框來壓她呢?
想到母親,沈風靜心中矛盾得很,她深呼了一口氣,有些難堪地說起:“我娘這人,別看是刀槍裏過來的,內裏卻還是認那一套。她覺得她自己已經吃了半輩子的苦,不能常伴家人左右,沒法盡到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的責任。”
“再加上又遇到了陳相這事,所以她現在只願我能過上安穩的生活,嫁給林遠楠,跟他一起找個定處,過點安生日子。”
沈風靜眉頭高高揚起,說起自己心中一寸不讓的東西,“可她覺得安穩的這些東西,正是束縛住女子的東西。世間女子多為他人所累,一生不得展心中之志。”
“我就是願意去建功立業,馳騁沙場,為人妻母,與我又有何幹系?讓我能盡興的地方,只有這廣闊天地!”
疏雨聽着這話,句句震蕩在她心中,撞起聲聲回響,她默默念叨着“盡興…”
沈風靜看着她的反應,卻突然話音一轉,問道:“你呢,疏雨?”
“你和你二妹妹呢?你們…”說到你們,她刻意頓了一下,才接着說,“日後又該如何呢?”
疏雨心中頓跳了一下,話音轉得是快,但沈風靜話中之意,她猜到了:沈風靜,那日确實是知道她與聞兒的事了。疏雨不動聲色地說道:“真的是你。”是肯定的語氣。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沈風靜卻也不覺得疑惑,是知道她言下所指的。沈風靜聽了,也沒确切說是或者不是,她只轉過來問疏雨:”你和你二妹妹,真甘心一輩子留在李家麽?”
原來那天,她遍尋不到疏雨和岑聞,正要去問雁喬呢,就聽到樹叢後有人低聲交談,好熟悉的聲音,她便輕手輕腳走了過去。果然,那露出的衣角就是岑聞與疏雨,好啊,這兩姊妹在這躲清閑呢,她正準備吓她們一跳,卻看到岑聞的手勾住了疏雨的,然後她們…
沈風靜心中驚愕,岑家姐妹竟是這種關系!這磨鏡之事她也曾聽聞過,只是不想這親姐妹之間,竟這般…,但她轉瞬就也想明白了,怪不得兩姐妹一同進了李家,這就說得通了。沈風靜看着兩姊妹,心中嘆氣,她們若是心意相通,又要怎麽在李家消磨一輩子呢?兩人今後的路,看來是不好走。
她沒去打擾她們,悄悄退開了。這日頭這麽好,便讓它多照會兒癡情人罷。
疏雨看出她沒惡意,平靜地說道:“不,我們定是要離開李家的。”離開李家,回岑家去,女子若要不依附于男子而立世,便只能逆着着世道硬闖出一條生路來。
沈風靜思索片刻,問起:“岑家事茶,你是要回去繼承家業?”
看疏雨點頭默認了,她也點頭附和着,接着說:“這倒是好得很,但你父親若是不同意女子事茶,你們要如何同族中兄弟去搶呢?”
疏雨低下頭去笑了,不緊不慢道:“我父親,他多半是不會答應,不過他答不答應,與我們争不争是兩碼事。”
這倒是讓沈風靜吃了一驚,她見到的疏雨雖還是牙尖嘴利的樣子,但總是收着甚麽東西一般,今日這句話,倒是露了些鋒芒,沈風靜朗聲笑道:“本就該是這樣。”
“不過真是奇妙,短短幾日,你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我還當你要裝一輩子乖順呢。”
疏雨聽了,暗暗笑起自己來,原來人人都能看出自己這兩年的不甘心,只有自己心裏看不清。而這會兒,車夫喝停了馬,回頭隔着簾子對沈風靜說:“二位姑娘,到城外問山亭了。”再往前去,翻過長雲山,就出遂州了。
沈風靜答了一聲,撩開簾子,看見了簾外半是深碧半是枯黃,對疏雨說道:“就送到這裏罷。”
兩人下了車,到了這離別的當口,倒是默默相對了起來。沈風靜低頭在自己的繡囊裏翻找出一塊玉牌,上頭刻了厚德載物的字樣,她将那玉牌推到疏雨面前,說道:“這塊玉牌你留着,之後若是遇到甚麽事,便拿着它,來熙州找我,若是急事,找林遠楠也成,他欠我的人情,總有要還的一天。”
疏雨看着玉牌,認真地看着沈風靜說道:“這真的太貴重了。”
看沈風靜皺眉,她馬上接過來,笑着說道:“但我也沒道理推辭。”
沈風靜這才展開蹙起的眉頭,潇灑一揮手,嘴角揚起,“別再送了!快些回去罷!”
疏雨羨慕她,她這般潇灑,何處都不是她的樊籠,也無需訴任何別情,這短短幾日,她心中自會珍重。今日一別,等明年新綠時,自己也該從這蔽目俗塵中掙脫出來了,于是疏雨會心笑了起來,由衷說道:“山高水長,你我定會再見!”
沈風靜穿的仍是初見時一身碧,與身後青山連成一片去,她不帶留戀地轉過身,嘴上鄭重地回應着:“定會再見!”
回去的路上,接近日暮,夕陽西下,本是愁怨暗生的時候,疏雨心頭卻異常輕松,既然去意已決,那前路曲折又有何懼。左右再苦,苦不過這連痛癢都不敢細看的兩年。
她剛進了院門,就看有一身影哀嚎着從牆角撲過來,雁喬吓了一跳,趕緊攔在疏雨前頭,可等看清了這人的樣子,卻愣住了。那人哀嚎着“夫人!”然後一把跪在疏雨面前,一身樸素衣裝,臉上帶着常年勞作的曬斑。
疏雨看定後,心中有不甚好的預感,她遲疑道:“你是,聞…三夫人院裏伺候的銀黃?”
銀黃頻頻點頭,激動道:“是我,夫人!求求您救救我家夫人!”
疏雨聽了這話,面色一白,正色問道:“怎麽回事,你冷靜些同我說。”
銀黃這才道出:“前院疑心我們夫人得了天花,叫了護院來将我們的院子給封了!藥湯送不進去!餐食也不給!”
“這是要活活熬死我們夫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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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進度85%了,當然這也不是天花。
沈風靜:專治大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