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螳螂捕蟬

素娥從外邊推開房門,一個衣衫褴褛、狼狽不堪的女子沖了進來,她慌慌張張抓住鄭晚晚的衣袖,像是緊緊拽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苦苦哀求道:“晚晚,救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鄭晚晚将她扶起,問道:“發生了何事?莫急莫急,你且慢慢道來。”

蘇玉如淚灑衣裳,像是被人扼住喉嚨,哽咽着說不出話來,痛苦得直搖頭。望舒見她這般難受,便給她倒了杯水,她囫囵吞棗般喝下。

鄭晚晚輕輕拍打着她的後背,一邊安撫,一邊讓她先冷靜下來。

蘇玉如轉頭看了眼身後,見大門敞開,連忙跑上去将房門鎖緊,如同劫後餘生一般抱住鄭晚晚,嗚咽道:“他…他打我,他還要殺了我腹中胎兒,我實在走投無路了,才逃到這。”

鄭晚晚問道:“先前不是有人為你贖了身,如今這是發生了何事?”

她扶着蘇玉如坐下。蘇玉如哭着說:“那日他讓奴仆将我帶去西郊別院,我在宴會上跳了支螺旋舞。後來趁着…趁着酒醉,他便強行要了我的身子。”

“我雖蒲柳之姿,身似浮萍,卻也渴望能嫁個如意郎君,他說日後娶了正妻,便會将我擡作妾。我一時心軟便與他厮磨了好些時日。”

“可怎料他竟有折磨人的怪癖,動則出口辱罵,更有甚者,就是對我拳打腳踢。”

“那日我發現自己懷有身孕,本想給他個驚喜,可他聽後卻大為震怒,怕我壞了他與公主的婚約,便強行讓我堕胎。”

鄭晚晚聽到這番話,頗為感同身受,情不自禁也落了淚。蘇玉如繼續說道:“我從記事起便沒有了家人,這可是我唯一的至親骨肉啊!”

“我苦苦掙紮,百般乞憐,最後趁奴仆懈怠才一路逃至平康坊。原先在巷尾阿嬷處躲着,打算偷偷生下腹中孩兒。”

“這幾日他派人街頭巷尾四處搜尋,我害怕被找到,就一直躲躲藏藏逃到了這。他…他很快便要找上門來,還請阿姊為我多作掩護。”

望舒問道:“娘子口中要尚公主之人,可是燕國公府上的殷二郎?”

她看了眼望舒,尚未清楚她的來意,有些怯懦,不敢開口。

鄭晚晚安撫道:“別怕,這位娘子是好人,她方才還替我解圍。”

蘇玉如遲疑地點了點頭,道:“正是殷二郎。”

聽完這番話,望舒便與晏妙年心照不宣對視上了。她試探性的問:“那娘子日後該當如何,躲得了一時可躲不過一世,他若真心不想要這胎兒,你便是生來也無用。”

她滿心悲涼地說:“我該如何,我能如何?”

“我出生便是賤籍,學了些取樂他人的歌舞、會彈兩曲琵琶,這輩子也只能依附男人而活。我如今只是想保住腹中胎兒罷了,為何這都做不到?若是想養活自己,我大可再當幾年歌妓,可我卻不願孩子沒有父親,在這種腌臜之地長大。”

望舒垂下眼眸,這世道便是如此,你能如何,你當如何。菩薩尚且渡不了你,你更救不了自己。

門外萬分嘈雜,一位男子中氣十足的呵斥道:“燕國公府搜捕家奴,速速讓開,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此時,素娥正在門外與他們周旋,好像快要動起手腳。

蘇玉如連忙慌張地翻箱倒櫃,她哀求道:“勞請諸位娘子為我多加掩護,感激之情難以言表,日後有機會定當相報。”

一男子在門外朗聲說道:“鄭都知,在下殷漓,府中歌妓出逃,卷走不少錢財,其中更是有些聖人禦賜之物。雖有唐突,但無意冒犯,方才一路追逐至此,還請娘子開門,讓我們進去搜尋一番。”

蘇玉如懇求的看着她,“不要,不要。”

鄭晚晚道:“郎君,更深露重,晚晚已經歇息,如今衣衫不整,實在難見外人。方才我一直在房中,并未有人闖入,你不如先帶奴仆去別處搜尋。”

晏妙年扯了扯望舒衣襟,“我們也藏起來。”

望舒稀奇的小聲問道:“他要尋的又不是你,你害怕作甚?若是看見你在裏頭,他不得趕緊夾着尾巴灰溜溜離開。”

晏妙年可憐巴巴地說:“我與那殷二郎見過幾面,若是他說了出去,被皇…兄長與阿耶知道,我便只能靠你來收屍了。”

望舒無奈地搖了搖頭,“我與他素不相識,你便自己躲着吧。”

她一把拽過望舒,推搡着走入內室屏風之後,“哎呀,反正躲都躲了,就一起嘛。”

門外殷二郎繼續敲着門,“鄭都知可收拾好了,若再磨磨唧唧耽誤時間,我門便要強行推門而入。”

鄭晚晚吹滅房中燈燭,整理好衣襟,走出去開了門,“來啦。”

她倚在門框上,玉腿半擡,攔住衆人,輕輕撥弄着鬓前碎發,萬種風情地問道:“我今日告假歇息,早早便已睡下,并無任何人出入房中。如今二郎想要搜捕家奴,帶着一群大漢圍上門來,擾人清修。我便想問問您是否有搜查令?”

殷二郎将她一把推開,直直闖了進來。“沒有搜查令又如何,燕國公府行事,還需問過你一個娼妓同意嗎?”

他招呼身後侍衛進來搜人,素娥料到自家娘子有意藏起來,便直接出手,以一當十攔住了衆人。

殷二郎呵斥道:“一群廢物。”

他正要往內室中尋人,鄭晚晚用盡全力牽扯住他,道:“殷二郎,奴雖卑賤,也沒什麽本事,卻認得諸多官場中人。聽說過些時您便要尚公主了,奉勸您還是莫要太過嚣張。”

殷二郎這時卻完完全全扯開了臉皮,喚道:“玉如,我知道你在裏邊,你腹中還懷着我的骨肉,我又怎麽舍得對你動粗呢?”

“那日是我偏激了些,天底下沒有人比我更盼着你腹中孩兒出生了,我向你承諾,你若乖乖随我回去,我定既往不咎,納你為妾,給你和孩子一個光明正大的名分。”

“出來吧,沒了我你要怎麽活下去,日後孩子出生,也要同你一般在這煙花柳巷之地出不了頭嗎?”

躲在角落動彈不得的晏妙年小聲罵了句:“沒臉沒皮的賤人。”

過了半晌,只聽到外面櫃中傳來一陣聲響,蘇玉如顫顫巍巍走了出來,痛哭流涕的投入殷二郎懷中,“你答應我,不要騙我嗚嗚……”

望舒無奈地嘆了口氣。

晏妙年道:“行吧,一個巴掌拍不響,活該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望舒:“少說幾句,被發現了你又得哭天怨地了。”

外邊鄭晚晚恨鐵不成鋼般說:“蘇玉如,你當真是糊塗啊,若你這般相信他,又何故來我這裏尋庇護?”

她繼而又掀開蘇玉如的袖子,抓住她手臂,只見上面橫陳着諸多傷口,新舊交替,她一字一句說道:“鞭傷,刀傷,磕傷,你看看這些,能不能清醒一點?”

蘇玉如不做應答,顫抖地哭泣着。

殷二郎假惺惺地輕撫着她的後背,喃喃道:“相信我。”

最後他又對鄭晚晚說:“鄭娘子,我和玉如有誤會未曾解釋清楚,我知道你也是為了她好,勞煩您先規避一會兒,我還有些話與她說。”

鄭晚晚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随後走出了房間。只留下他們二人,還有尚且躲在屏風後面的望舒與晏妙年。

鼓樓的聲音傳來,望舒輕聲道:“宵禁了,若再不快些回去,太子殿下可是要派人來尋。”

外邊二人還在說着些甜言蜜語,海誓山盟。望舒站了許久,有些不耐煩。不僅腰酸背痛,一直難以動彈的手臂還傳來了陣陣蘇麻感。

殷二郎不斷給她畫餅:“那柔嘉公主姿色平平,胸無點墨,不會詩詞歌賦,也不會琴棋書畫,我怎麽可能喜歡上她呢?”

望舒感覺到晏妙年正源源不斷傳來冷氣,身下拳頭硬了。望舒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但忍着笑意安撫道:“莫生氣,莫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但外邊那人依舊不斷添油加醋地說:“柔嘉公主也是個浪蕩無德之人,日後我與她成親自然是各玩各的,在我府上,你又與正妻何異?”

“可是,若讓別人發現你和孩子的存在,不僅會毀了這樁親事,我更得背上欺君的罪名。孩子,将來我們還會有的。”

他拿出一顆藥丸,掐着蘇玉如的咽喉,想要讓她吞下。蘇玉如掙紮着推開他,猝不及防癱倒在地,她緊緊護住腹中胎兒,哀求道:“不要,不要…求求你,留下他吧。”

殷漓俯下身子,一巴掌狠狠扇了過去,“賤人,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不就是想靠這個孩子上位嗎?我父親光私生子就有二十多個,尚公主是我這輩子出頭的唯一希望,你若是擋了我的路,我便殺了你這個賤人。”

望舒聽到這番動靜,眉頭緊鎖。晏妙年擔心地問道:“望舒,怎麽辦。”

他身子覆在蘇玉如上邊,狠戾地掐住她脖子,笑道:“你說要是今兒死在這,可有人替你申冤?”

蘇玉如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救…救…我。”

望舒從屏風後面走出,抄起案臺上的瓷瓶,走了上去,從他背後使勁一砸。瓶罐破碎,零星的瓷片四處亂飛,殷漓難以置信的轉過頭來,最終倒在了血泊當中,望舒扔了手裏剩下的半截瓷瓶,又往他身上踹了一腳。

晏妙年驚恐地走了過來,“望舒,我,我們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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