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姜汁豆花

無論是長相還是氣質,姜至都是靜态的代名詞。并不含蓄的長相下是以流淌的形式呈現出的和氣,因此很容易讓人将他的一舉一動切分成一幀又一幀定格照片。

和氣對姜至而言是與人交往中謹慎的表現。如涓流般平易近人的冷靜不會讓人望而生畏,同時也為他觀察對方與思考應對方式提供了時間契機。

大概是姜至今晚呈現出來的形象與以往落差太大,時運與他對視時的眼神比往日更濃稠一些,也更難收回。

飛蚊嘲笑自己空窗太久,的确,從唯一一段過家家似的初戀草率告吹後,他确實再沒有經歷過感情上的真槍實戰。

但那是在遇見姜至之前。多虧眼前人時不時在取向點上扔下重雷喚醒自己沉睡的情感,他才不至于在長久的獨身中喪失辨認心動的嗅覺。

就比如此刻,無論是原地抄家夥幫自己截停飛蚊的幹脆果斷,還是撂倒對方之後遲到的局促後怕,時運都覺得可愛至極,稱心如意。

頭頂燈泡在姜至眼中晃過一個光斑,仿佛黃色的蝴蝶扇動着翅羽。他勾唇反問:“真正膽大的不是你嗎,時Sir?”

敢把沒有武裝的自己騙來這是非之地,是對方有這個自信和能力可以保護好他。

“如果是硬碰危險分子,你就不會帶我來。”姜至擡頭望他,很輕地眨了下眼睛,回絕了他昭然若揭的渴望,“一切都經過你的周密計算,你這個幕後主使就別裝無辜了。”

對方叫停的态度明顯,時運也并不認為污水橫流的巷口适合調情,只能順勢接下話茬:“姜老師果然有雙明辨是非的眼睛。”

他佯裝潇灑地擡手捋了把頭發,将出師不利的窘迫藏于肢體動作背後,可姜至眼尖,一下就注意到他手臂外側有道帶顏色的新鮮褶皺。

下一秒,軟嫩溫柔的掌心貼上他的手臂,對方焦急的鼻息随即降落在同一片肌膚上。是姜至湊近了。

“你沒受傷吧?”

時運低眉掃了眼手臂上的污漬,反應過來這是剛才被窗框壓出的痕跡。他身形高大,非法改建的窗戶在他面前有些袖珍,自己出來的時候雖然姿勢帥氣,但難免受了點皮肉之苦。

現在被姜至一問,手臂便嬌氣地生出些遲鈍的痛覺來,也不知道自己身體的防禦機制是不是仗着有人關心而松懈了。

時運撩起衣袖,看到一片淡色淤青,迅速放下,淡然道:“沒事,頂多一點挫傷。”

然而姜至已經看到了。在對方陡然變深變沉的眼神中,時運溫聲道:“你不用擔心。”

“你皮糙肉厚的,誰擔心了。我撈掃把的時候才是被倒刺刮了道口子呢。”姜至話說得急,現在才知道後悔自己剛才像是撒嬌。

掌心滲血的劃痕在風中生出幾分帶刺的細癢,像是被誰溫軟的舌頭仔細舔舐着一般。對方的眼神太過于膠着,裏頭摻着的緊張是找不着借口掩飾的直白。姜至執拗地不予他看,時運原本想要觸摸他的手只能悻悻收回。

“我們走吧。”時運在心中無聲嘆了句長路漫漫。

飯點過後的魚龍街夜市更是熱鬧,沿路販賣的商品從日雜百貨、伴手禮到元寶蠟燭香應有盡有,其中不乏一些稀奇古怪的新鮮玩意。如果不是有時運帶路,僅憑姜至自己在彼此鬥氣的叫賣聲中實在難辨方向。

時運讀完碩士、從警察培訓學校畢業後就去往經罪科就職,從未在車馬地駐紮過,按理說不應該對這個片區這如此熟悉。

姜至還沒問出口,時運便率先看破了他內心的疑惑,說:“我經常來這附近的老字號吃姜汁豆花,三塊一碗。”

時運的話被周圍嘈雜的環境沖散,落入姜至耳中已經支離破碎,完全變成了另一番說辭。

這沒臉沒皮的登徒子,竟然說吃自己豆腐,還三塊一晚?聯想到自己與他同睡的事實,姜至冷了臉,帶了些愠怒罵回去:“時Sir看不慣我要人陪睡,直說不稀罕就是,何必用言語羞辱我。”

剛才還甜絲絲的氛圍忽然跌入冰窟,對于身邊人帶刺的冷漠時運先是愣了一瞬,飛速運轉的大腦很快就将姜至臉上的郁結與話中歧義聯系在一起。

害怕姜至又聽不清,這一次他雙手合攏罩在對方兩側,讓聲音化成濕潤的氣息:“我剛才說的是這附近有家老字號的姜汁豆花很好吃。泰檸介紹的。”

“我念的姜汁是第一聲,不是第四聲。”時運低沉的嗓音中染上了幾分舒朗的笑意,“我們之之什麽時候改名叫汁汁了?”

意識到自己理解劈叉的姜至倏地紅了臉,漂亮的眼睛睜成了兩顆飽滿杏仁:“誰……誰知道你平時喊得究竟是哪個字。”

耳畔傳來一聲輕笑,酥麻的感覺如電流襲往他的脊椎,或許是因為太過羞恥,姜至竟被這一聲之之當街喊軟了膝蓋骨,突然趔趄了一下。

他震驚于自己反常的生理變化,還沒等臉上的紅暈化開,便覺得腰上一緊,繼而雙腳離地——

時運竟然單手将他提腰抱起、轉身放到了道路內測,天旋地轉的幾秒間,失重感讓他不得不伸手撐在時運的肩膀上,将對方因為發力而緊繃的下颌線盡收眼底。

還未等他回過神,原先自己站立的位置便有一道人影飛過,時控般橫沖直撞。若不是時運反應及時,此刻自己恐怕已經被誤傷。

“別跑!放下武器!”

“警察做事,大家快閃開,閃開——”

後方傳來群衆的驚呼與追逐的腳步聲,藍色制服的巡警努力從人群中沖撞出路徑。時運心中了然,留下一句“自己小心”,便如箭一般緊随而上。

人頭攢動的街上展開了一場難度系數極高的貓鼠游戲,時運在人牆中艱難推行,前方一百米就是街道盡頭的三岔路,眼瞧着那罪犯就要成功逃脫。

他當機立斷,拉開外套,朝旁邊板車的主人亮出內層插放的證件:“警察,征用你的水果。”話一說完,時運便撈起兩只結實的大青芒,甩手往前方十步距離外的逃犯腿部砸去。

逃犯被芒果偷襲後只是趔趄了幾步便迅速調整了平衡,但這幾秒的速度差已足夠時運近他身。

對方見到身後有人窮追不舍,于是揚起手中的短刀反抗。時運立即側身閃避,鋒利的刀刃貼着他的鼻尖劃過,他伺機捏緊對方手腕、勾住腿部,手腳跟随轉體動作同時發力,成功将罪犯以反剪的姿态掼倒。

肉體與金屬同時墜地,兩股不同的聲音互相交疊,悶中帶脆。罪犯身上的背包在激烈搏鬥中崩裂,裏頭藏着的珠寶首飾傾吐而出,在地上彙成一道璀璨的瀑布。

原來是個持刀飛賊。

後方的巡警終于趕上,迅速将趴在地上的逃犯用手铐鎖住。其中一位向見義勇為的“熱心市民”道謝:“多謝!”

時運揮了揮手:“舉手之勞,大家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氣。”

“原來是師兄[1]。”巡警恍然大悟,見他一身便衣便問:“請教師兄是哪個部門、駐守哪個片區?”

時運大方自報家門:“我是經濟警察。”

經濟罪案調查科是一個架構完全獨立的部門,并不像重案、掃毒等其他組別在各行政區設立平權分支,只有總部這一個中央大腦控制整體運作,因此并沒有限定的管轄範圍。

另一位年長些的巡警認出了時運,怕初出茅廬的同事言語上得罪人,悄聲對他說:“面前這位可是連續兩年警界比武的自由格鬥和射擊雙冠王。”

“原來是時Sir,久仰大名。”年輕巡警拱了拱手,“百聞不如一見,之前還以為經濟偵查靠動腦多些,今日才知道身手也這麽了得,實在佩服。”

一番話雖然客套,但聽起來卻真情實感,時運自然樂意接下這份美譽:“是大家承讓而已。辛苦你們跟進後續了。”

“Yes,Sir!”兩位巡警敬了個标準的禮,押送逃犯離開。

原本被強制分流的人群再次彙攏,方才的警匪追逐仿佛只是短暫的中場休息,魚龍街立刻恢複至人聲翻滾的劇情氛圍當中。

時運本想回頭接被自己安頓好的姜至,一轉身便見人站在不遠處的板車邊。他快步上前:“在幹嘛?”

姜至望了眼砸爛在地變成果醬的青芒,掏錢遞給水果攤老板,繼而微笑着看向不知有錯的“人型榨汁機”:“幫人善後。”

老板見到遠超市價的紙幣數目,立刻兩眼放光,笑着打趣:“哎,不打緊。我這芒果平時只是用來果腹,今天能夠幫啊Sir為民除害,也算是果生無憾哈。”

浪費始終不太好,時運心中過意不去,便又挑了幾樣水果買下,算是補償。

時運轉向的同時握住了姜至的手腕:“走,帶你去吃碗糖水壓壓驚。”

來往的人流不斷将兩人往彼此身上推,每次碰觸到時運的體溫,姜至就會不斷回憶起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直到那碗時運口中的姜汁豆花擺到面前。

嫩白的豆花浸泡在棕黃的姜汁裏,辛辣中混合着桂花糖的清甜,姜至低頭便如同看到了自己。後巷裏露骨的對視、帶着挑逗性質的無意誤會,直到剛才被英雄救“美”,他原本就備受折磨的心被抛向了極點,甚至懸空不落。

姜至覺得自己像是坐在浪頭,被層層推離岸邊。而時運便是那廣闊蔚藍的洋面,每一次呼吸帶動的起伏過程格外漫長到讓他難以承受。

“第一次來的時候老板大力推薦我吃陳皮紅豆沙,但我偏就相中了這碗。”匙羹攪動豆花是偶爾碰到瓷碗邊緣,時運語氣自然,但偏低的嗓音裏本身就帶着要命的蠱惑,落入姜至耳中便如意有所指。

姜至假裝未聞,可又無法控制地偷瞄起時運。對方張口啜食,将一匙豆花含入,溫暖飽滿的唇如同正品嘗着自己。

自作自受原來竟是這樣寫的。如果情緒能像公司業務一樣被分拆抛售,姜至可能會毫不猶豫剜下那砰砰直跳的部分。

“其實,我有句想聽的還沒聽到。你願意說給我聽嗎?”

試圖規避的話題被再次挑起,時運表現出來的游刃有餘讓姜至對自己的小題大做更加敏感。

姜至覺得托住自己的巨浪應聲而散,他垂直着跌入深海。時運的氣息随着翻滾的泡沫緊貼着他,他害怕失控時的大起大落,卻又渴望被包裹的親密無間。

面前的糖水還剩大半碗,卻已經被攪合得糟糕一片。今晚發生的種種已經讓姜至到了崩潰邊緣,他猛地推凳起身:“今晚我不過去了。”

他後頸泛起一大片連綿的紅暈,仿佛被灼辣的姜汁淋傷。時運眼底的神色陡然變深,來不及攥住對方打顫着蜷縮的手指,姜至便已失魂落魄地上了路邊進站的小巴。

桌面上留下三枚孤零零的硬幣,時運沉默着朝它們看去,竟生出幾分被遺棄的同病相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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