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殘骨生花-07

顧栖幾乎要以為這是誰和自己開的一個惡劣的玩笑。

不然的話, 真的很難解釋,為什麽他只不過是被關在精衛的【界】當中那麽短短的一會兒的功夫, 等到再回到外面的世界的時候, 會覺得在他離席的那短短的一小段時間之內,外面居然已經發生了說是翻天覆地都不為過的變化。

空氣當中又往上跳了不止一個梯度的陰氣姑且不提,單單只是天空當中那個之前分明還沒有的、晶瑩剔透的五彩寶石便已經開始讓顧栖覺得無言了起來。

那是很大很大一塊兒的面積, 僅僅只是這樣遠遠的用肉眼去觀察的話, 實際上難以估算究竟占據了多少的面積;但是無可否認的一點是,它就那樣鑲嵌在天幕之上,而通過那近乎于是透明的表層, 能夠看見其後的液體正在不斷的湧動,起伏之間看着就像是海面的洶湧波濤。

即便是隔着這樣一層五彩的、半透明的外殼, 也能夠隐約的看到在那漆黑的液體當中所閃爍的星光,擁有着無法輕易用語言去描述和形容的美麗, 只是這樣看着的話簡直會以為那其實是被封存在寶石當中的一段星河。

然而, 如果盯着看的時間太久了的話, 會恍惚的生出某種頭暈目眩的錯覺來, 就好像那星河在眼前緩緩的旋轉, 最後成為了能夠将一切都包裹吞噬進去的黑洞, 仿佛自己下一秒就會被那個黑洞所吞噬,然後迷失在這個漆黑的漩渦當中。

但是, 在這樣的感覺生出來的同時, 顧栖卻還發現, 那一層包裹在最外面的、半透明的外殼正在逐漸的變的凝實,原本的透明度也開始降低, 像是逐漸幹涸的蜂蜜, 最後成為渾濁的外表, 将其後的一切全部都遮蔽隐藏起來。

顧栖:……什麽東西。

他掏出手機來看了看,給莊羽打了個電話過去。鈴聲不過是才響了幾下便被飛快的接通,電話那邊,莊羽的語氣聽上去甚至是頗帶了些如釋重負的意味在其中。

“你終于出現了啊。”莊羽的聲音聽着很奄奄一息,簡直像是下一秒他便會一頭栽下去徹底倒地不起了一樣,“你簡直不知道,我最近究竟都過着什麽樣的日子……”

莊羽眼含熱淚:“我太難了。 ”

從一開始,他就只想要當一條沒有夢想的鹹魚,甚至一度只讓自己表現出四級天師的水準來……可事情為什麽會成為現在這樣呢?

已經連續三天三夜沒有閉過眼的莊羽感到樂難以描述的悲傷。

然而顧栖并沒有要去聽莊羽傷春悲秋的打算,單刀直入詢問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天上的那是個什麽東西?”

莊羽不說話了。

片刻之後,他才長長的嘆息了一聲,收斂起來了之前所有的插科打诨,以及不怎麽莊重的語氣,為顧栖講述了發生的那些事情。

精衛自爆,昔日不周山折斷之處的缺口被再度打開;高陽獻出了自己的心髒,而女魃舍去此身,重補天闕。

如此說來也不過寥寥數字,但是在那之後卻潛藏了太多的血淚與犧牲。

顧栖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對這件事情做出評價。

“所以。”他說,“那是還沒有完全和世界的壁壘融合的五彩石,逐漸變的渾濁的過程就是融合的過程,以阻擋其後的天河之水再度傾倒?”

莊羽給出了肯定的答複。

顧栖又問:“那麽,江不換又是怎麽回事?”

然後顧栖就從莊羽這裏聽到了一個讓他匪夷所思的故事。

“為了力量。”顧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感到不可思議,“只是為了力量……和那些他沒有接觸過的知識?”

顧栖無法理解。

“他是加吉拉狂熱的信徒,篤定那朵花能夠為他打開通往世界外側的通道,回歸到星空之中。”作為最後和江不換接觸并且直面了他的扭曲與瘋狂的莊羽扒拉着自己的回憶,試圖同顧栖描述,“世界外側的星空對他來說好像擁有着某種非比尋常的吸引力,讓他願意為此而不惜付出一切。”

畢竟是隔着電話交談,而并不是真正的面對面,所以莊羽也就沒有辦法觀察到,顧栖面上的神色在聽到了他的話的時候,一瞬間變的詭異了起來。

世界外側的星空。他在心底默默的念了一遍。

截至目前為止,顧栖從太多的地方聽到過這個詞語。——從宴家家主的那些卷帙浩繁的筆記當中,從加吉拉花有問必答的自述當中,以及現在從莊羽這裏聽到的關于江不換最後留下來的話的轉述當中,這個詞語都被再三的提及,放在一個無論如何都絕對沒有辦法将其忽視的、至高至重的地位上。

他于是仰起頭,長久的凝視天空當中那一塊已經能夠看得出來、在逐步的與周圍的環境融合的五彩石上,看它後面那些翻湧不休的裹挾着星光的液體,在心頭緩緩的敲出一個問號。

為什麽?

星空的外側所代表的,究竟是什麽?

大抵是因為顧栖沉默的時間太久,莊羽在電話那邊“喂喂喂”的喊了他好多聲:“顧栖?顧栖?你還在聽我說話嗎?”

顧栖這才從自己的思緒當中猛的抽離,然後回答了他的話:“我在,怎麽了?”

莊羽出了一口氣:“那就好,你一直不出聲,我都有點害怕。”

畢竟顧栖可是才剛剛從根本尋找不到蹤跡的“失蹤”當中回來啊,這萬一是在和他的童話當中梅開二度的又消失了,莊羽找誰說理去?

這可真是個悲傷的故事。

顧栖于是暫時的将自己的注意力收攏了回來,問莊羽:“那朵花,現在已經成長到什麽地步了?”

“衛星所能夠探測到的來看,它裸露在地面上的花冠所能夠覆蓋的面積,已經接近整個大洋洲。”莊羽說,“但既然是你在問,那我也和你交個底。”

“顧栖,那朵花隐藏在地面下根系,已經盤踞了整個地球超過四分之一的土地。”

即便是顧栖,聽到了這樣的回答也忍不住抽了抽眼角。

“按照你這樣的說法的話。”顧栖問,“豈不是那個東西只要稍稍的有所動予兮讀家作,都可能牽一發而動全身,讓整個地球都地震——乃至于是很多地方都不可避免的産生坍塌?”

莊羽沒吭聲,但顯然是默認了這樣的說法。

“根系所牽連的部分只有人類的安全區嗎?”

“那當然不是。”莊羽回答,“加吉拉花還是很一視同仁的——我的意思是,人類的安全區,陰鬼的鬼域,還有雙方之間的共存區,全部都有加吉拉的根系。”

“那陰鬼憑什麽置身事外,只有人類為了這樣的事情頭疼?”顧栖吐槽,“讓他們也出一份力啊……”

莊羽聽不得這話:“你以為我們沒有提過嗎!但是十鬼将一個兩個全部都是油鹽不進的東西!非要守着鬼王宮,說在他們的王回來之前誰都別想讓他們離開半步,他們要為我王守好宮殿以防有宵小進入!”

顧栖沉默片刻,和莊羽說:“那你們試着現在去聯系一下,他們的鬼王回來了。”

“真的?那我去試試……不對你怎麽知道的?!”

然而顧栖對莊羽的這個問題避而不答,只是轉移話題道:“那麽這個事情就交給你了,我還有一些別的事情想要去處理求證一下……”

莊羽生出一種這個家夥又要跑路的不妙預感:“你去哪裏?”

“宴家的族地。”

莊羽:“但是宴家的族地就是加吉拉花最開始生長的地方,以加吉拉為中心,方圓數百裏乃至于更多的面積全部都被它所操縱的傀儡填滿,我覺得你根本過不去。”

“還是說——反攻的號角從這一刻便吹起,我們要開始向着加吉拉開啓那最終的你死我活的決戰?”

“那一個時刻終究會來臨,但不是現在。”顧栖說,“而且我要去的也不是那個已經成為了加吉拉的巢穴的族地。”

不管怎麽說,那個族地不過是在百鬼天災之後,宴家迫于無奈向着世界的劇變低頭妥協的産物;真正的、宴家在其上紮根了千年代代傳承的族地不是能夠建立結界、在天災之後也可以從容生存的居所,因此即便是再怎麽不舍也只能被放棄。

可是那裏才是宴殊同真正的老巢,他千年來的謀劃都在這一片土地上展開。加吉拉是宴殊同從星空的外側帶回來這個世界上面的、原本不應該出現的怪物,顧栖想,即便宴殊同的掃尾做的再怎麽小心和謹慎,在匆匆的撤離下,那裏也一定會留下什麽蛛絲馬跡。

而那就是顧栖需要的線索。

已經到了這一顆星球生死存亡的時刻,甚至都不需要任何人用任何形式去報幕,只需要擡起頭來,朝着那個方向看上一眼,都可以看到那一株一天比一天要顯得更為膨脹和鼓大、在展開的邊緣蠢蠢欲動的金色的巨大花苞——這可絕對不是什麽誇張的形容詞,而只是對現實當中正在發生的事情的描述。

甚至那一朵花苞最外側的花瓣已經張開了一條細微的縫,而從那敞開的縫隙當中,可以看到灑下來的金色的花粉,還有更加中央一些的、隐隐約約的——伫立在加吉拉花的最中央的東西。

那像是一只豎立起來的眼球,正在用某種冰冷的、絲毫不加掩飾的打量的目光,觀察着這個世界上面所正在發生的一切。

盡管那只是一個透過層層的花瓣所展露出來的模糊的影子,但作為曾經窺見過其真身的顧栖依舊能夠在自己的大腦當中完整的描繪出那個眼球的沒教養。

或許是因為他的這一種無端的聯想在冥冥之中,和這幻想的另一端所牽系的生物之間擅自的建立了通道和鏈接,又或者是顧栖的存在本身于加吉拉來說便已經足夠特殊——總而言之,那一顆眼球注意到了來自于顧栖的注視,并且向着他的方向垂下了目光。

他們之間産生了對視,然後顧栖感受到了從加吉拉的方向傳遞來的情緒,像是在期待着他的出現和回歸,以補全缺失了部分因此而不完整的自己。

那種感覺是如此的荒謬,以至于顧栖迅速的低下頭。二者之間原本就脆弱的聯系因為這個行為而斷開,可是顧栖卻像是捕捉到了加吉拉在連接斷開的最後刻意捎帶來的話。

——你會回到我的身邊。

——而我們,會回到星空之上。

***

宴家最初的族地早就已經被遺棄,在陰氣一年勝過一年的鬼域當中被風吹雨淋了這麽久,早就已經不複往日的模樣,看起來雖然稱不上破敗不堪,但是也已經老舊。

顧栖對于這裏的記憶并不是多麽清晰。

他的人生以五歲作為分水嶺,五歲之前,他甚至沒有屬于自己的名字,而是被冷漠的冠以“0422”這樣的數字,和其他許許多多同樣沒有多大的孩子被關在宴殊同秘密的地下基地當中。

五歲的孩子自然沒有辦法理解宴殊同做的那些複雜的實驗,也不知道對方挑挑揀揀的植入他身體當中的是什麽、從他的身體裏面取走的又是什麽。

他只是被關在裝滿了培養液的玻璃罐子當中,有數根的通道負責維系他日常生存所必不可少的氧氣、營養,以及其他任何的生命維系需要的條件。在他的罐子旁邊,還擺了許許多多的罐子,每一個罐子當中都有一個與0422號年齡相仿的個體。

身邊的罐子一個一個的減少,有的時候,0422號維系着清醒尚未陷入沉睡的時候,也會偶爾的看到自己身邊罐子裏面的個體“嘭”的一下炸開——日後顧栖會知道,那可以被形容為“像是煙花一樣”。然後遺留在罐子裏面的,除了被攪渾的亂七八糟的培養液之外,有時候也可以看到點別的什麽。

——金色的花苞,黑色的果實,還能夠亂動仿佛擁有自己思想的眼球,一小團意味不明瘋狂扭動的奇異觸手狀肢體。全部都無法用人類的認知去準确的概括和描述,更像是什麽奇詭的怪談當中才會出現的設定。

然後那些罐子就會被清理走,再也不會出現在這一處空間當中占地方。

這樣的“爆炸”每每當宴殊同給他們進行統一的“手術”,把什麽縫合進身體的時候發生的最為頻繁。不知不覺間,那些堆滿了這個根本看不到盡頭的秘密基地的罐子全部都不見了,只剩下了0422號這一個尚還存活的個體。

宴殊同将他從培養液當中抱了出來,高高的舉起,像是在看什麽珍惜而又罕有的、根本無法去衡量其價值的絕世的寶物。

【你是特殊而又唯一的。】男人的聲音充斥着狂熱,【你即是——】

……是什麽?

當顧栖站在宴家破敗的族地上的時候,他也沒有能夠想起那一句話的全貌。

橫豎這裏已經是無人的廢棄之所,不需要維護,所以顧栖也可以采取一些更過分的、粗暴的手段。他從那些努力的維系了古韻的建築物上大概的辨別了一下方位,然後筆直的朝着最中心走去——那裏曾經是宴家的祠堂。

四周的陰氣開始以他為中心瘋狂的湧入,甚至快要形成一個可怕的風暴眼——而這些陰氣又經由顧栖的靈魂法器的轉換為最精純的靈力,被極致的壓縮,最後變成一枚看上去沒有多麽起眼的,躺在青年掌心的子彈。

顧栖将那枚子彈裝載入槍膛當中,随後在原地半跪下來,槍口抵着地面。伴随着扳機的扣動,那枚子彈被射入了其主人希望他到達的地方,然後炸裂,讓隐藏在地下的秘密全部都呈現在天日之下。

顧栖跳了下去。

他要弄明白的只有一件事情。

——為什麽他能夠成為通道,宴殊同當年植入他身體裏面,究竟又是什麽。

但是事情顯然并不像是顧栖所期望的一般順利,又或者說,能夠回憶起五歲之前發生過的那些事情并且一輪順利的找到這裏來已經耗費掉了他所有的好運。在一陣徒勞無功的探索之後,來自于莊羽的通訊讓顧栖不得不暫且先停下自己手中進行的事情,轉而先聽聽對方又有什麽屁要放。

不對。

在他即将要按下去接聽鍵的時候,或許是靈光一閃,也可能是直覺在瘋狂的叫嚣,總而言之是在臨門一腳的時候,他停下來了自己手上的動作。

有一道聲音帶着極為可惜的情緒,在他身後不是很遠處響了起來:“真可惜,如果你按下去了的話,那麽之後的事情不管是對你來說,還是對我來說,都會輕松許多。”

那是顧栖絕對不會陌生的聲音,幾乎要吸煙刻肺的印在自己的記憶當中。而顧栖轉過身去,漁檄也果不其然的看到了宴殊同那一張實在是讓人喜歡不起來的臉。

他的手中還握着一個手機,眼下正看着顧栖,露出來了某種讓人感到無比不快的、倨傲的表情來。

然而他現在的樣子看上去,可實在沒有辦法讓人捏着鼻子說這是個人類。

從腰部開始向下的部分并非是屬于人類的雙腿,而是扭曲纏繞在一起的植物的藤蔓,在一起交織構成了他的下半身,像是一個綠色的臺柱。他的頭發長的很長很長,隐隐泛着群青色,發尾末端生了一朵朵金色的小花,全部都是未曾綻放的花苞,看上去和加吉拉簡直一模一樣。

顧栖的面上難免就露出來了一些嫌棄的表情來。

“真醜。”他評價。

宴殊同當然不會因為這樣一句不疼不癢的話而破防,他看着顧栖,目光當中滿是某種看不懂、但是卻會讓人覺得渾身不快從打量與評估。

“我很高興。”宴殊同緩緩的說,“你成長到了如此【完美】的程度。”

顧栖的手指抽動了一下,很努力的控制自己沒有直接給他一梭子。

“完美到成為你的計劃當中最大變數與威脅,斬斷了你所心心念念的那一條道路嗎?”顧栖說,“若是如此,那麽我也覺得自己成長的完美。”

宴殊同卻笑了起來,看着顧栖的時候,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你真的不會覺得奇怪嗎?人類與陰鬼之間擁有着巨大的、物種所帶來的天塹般的隔閡;靈力與陰氣也是相對的水火不容的力量。”

“可是他們偏偏在你這裏和諧的達成了統一,就仿佛對于你來說,它們只是力量,從最開始的根源便沒有任何不同。”

顧栖有些煩躁的用舌尖頂了頂上颚。

不知道為什麽,越是聽着宴殊同在這裏誇誇而談,他便越是覺得心驚肉跳,仿佛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将發生。

“你真的覺得當初從我的實驗當中離開、生存在人類的世界當中,是一場意外嗎?”

宴殊同的眼鏡片上閃過一道精光。

“不。”

“是我将你作為人類的名字還給了你,然後放到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植物需要光才能夠生長,如果将你一直都留在地下,那只會讓寶貴的幼苗死亡——這樣實在是太浪費了。”

他用的那些形容詞是如此的古怪。

“你究竟想說什麽……?”顧栖問。

然後,他在宴殊同的眼睛裏面,看到了一種混雜着惡意的憐憫。

“我曾經在你的身體裏面放下了一顆種子。”

“一千五百年,加吉拉不是第一次迎來開花結果的機會,但是上一次的種子缺乏活力,是達不到标準的死物。”

“但怎麽說也是加吉拉千辛萬苦的結出來的種子,就這樣放棄實在可惜——所以我将他們保留,植入實驗體當中,看看都可能産生一些怎樣的、奇妙的變化。”

“而你給了我們如此巨大的驚喜,原本死亡了的種子在你的身體裏面紮根發芽,根系代替了的你的血管,花苞代替了你的心髒。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會從空氣當中汲取力量,你即便什麽都不做,只是站在那裏,便自然而然的會有陰氣向你聚集。”

“——你本身,便是一株加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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