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操場

【三更】一百塊錢一次

江霄是在付清舟的懷裏一點點變冷的。

付清舟十八歲時出過一次嚴重的車禍, 他因此失去了雙腿,休學兩年,原本給自己規劃好的人生變得天翻地覆。

他瀕死的時候面對死亡時很恐懼, 醒來後面對空蕩蕩的褲管,他崩潰過,焦慮過, 但最後還是逼着自己面對現實。

當時那場車禍太過于猝不及防, 以至于他其實并沒有留下多少陰影, 更多的是後來失去雙腿的焦躁。

但江霄的死亡讓他深刻地體驗到了絕望和恐懼。

閃爍着的黯淡的車燈,刺鼻的汽油味,還有血的味道都十分清晰, 江霄死死地抱着他,用身體給他撐起來了一塊狹窄的空間, 江霄的血滴在他的脖子裏,冰涼又滾燙, 對方急促的呼吸聲在他耳朵裏忽遠忽近,他早就失去的雙腿在刺痛, 那是殘留在大腦裏的痛覺。

那個吻克制又溫柔, 是他活了三十多年得到的唯一一個吻。

即便這個吻來自這個沉默寡言, 在他看來甚至有些平庸不上進的司機。

他一遍一遍喊着江霄的名字,但是江霄的頭埋在他的頸窩裏,那頭卷毛被血濡濕,他在黑暗中抱着江霄冰冷的身體, 喊得聲音沙啞,絕望又崩潰。

江霄喜歡他。

他應該知道的。

江霄總會通過後視鏡不動聲色地觀察他, 偶然的目光交彙, 對方都會開心一路, 即便江霄不說,他還是能看見對方翹起來的嘴角。

他吃了江霄準備的早點,對方的眼睛就會彎起來,那頭卷毛都會變得耀武揚威。

江霄會給他準備蓋腿的小毯子,江霄和他出差時會記得他所有的習慣,知道他吃飯的口味,甚至連他吃的藥的種類和數量都能記得清清楚楚……

他還想讓江霄怎麽做呢?

救護車和警車的聲音由遠及近,紅藍交替的燈光和嘈雜的人聲将他湮沒。

有人撬開了車門,想把江霄拽走。

他死死地拽着人,但還是沒能抓住。

江霄沒有直系親屬,幾個叔叔和姑姑都遠在外地,各種理由推脫不肯回來,出差匆忙趕回來的李博文哭得像個孩子,旁邊幾個人都拉不住。

他坐在輪椅上看着江霄的遺照,黑白的照片裏,江霄的眼神有些空茫,他嘴角翹起,看出來他想極力扯出個笑容,但眉梢眼角是抹不去的疲憊。

葬禮上來得大多是公司裏的員工,江霄甚至算不上他們正經的同事,但是大老板在這裏,他們總要來表示一下。

除了李博文,沒有幾個人是在真的替江霄傷心。

付清舟不敢看江霄的屍體。

江霄死了,但付清舟再也沒能從那場車禍裏走出來。

月考的題不算太難。

江霄的語文勉強還可以,這個月也一直沒落下,而且他很擅長寫作文,離考試結束還有半個小時,八百字的議論文他就寫完了。

付清舟今天早上不太對勁,臉白得跟張紙似的,他都準備帶人去醫院了,結果最後還是沒能擰過他。

中午吃飯的時候付清舟也有些心不在焉。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江霄咬着塑料勺子,用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又試了試自己的,“不熱啊。”

“我沒事。”付清舟低頭吃飯,“可能是昨晚沒怎麽睡好。”

“午休回家補一覺。”江霄看了看考試時間安排,“下午兩點半才開始考。”

付清舟搖了搖頭,“不用,睡不着,趁有時間給你押幾道題。”

午休教室裏亂哄哄的,付清舟又不肯回家,江霄幹脆拽着他來了操場。

“來這兒幹嘛?”付清舟被他拽着往看臺上走。

中午操場上幾乎沒什麽人,只有幾個高一的在遠處的籃球場打球,太陽也不算毒,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江霄挑了個幹淨點的地方,坐下來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來,躺下來曬曬太陽。”

付清舟扯了扯嘴角,坐在了他身邊。

江霄拽着他的胳膊稍微一用力,付清舟沒搞清楚他想幹什麽,順着他的力道沒反抗,等反應過來自己已經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江霄懶洋洋地往後一靠,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我小時候被吓到,我奶奶就會讓我爺爺抱着我,在太陽底下讓我睡一覺,等醒了就啥事都沒有了。”

江霄的手掌很暖和,付清舟緊繃的後背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來,“要相信科學。”

“很科學啊,曬太陽補補鈣,身體強壯,吃嘛嘛香。”江霄拿出手機來定了個鬧鐘,“快睡一覺,醒來又是強壯的付清舟。”

付清舟笑了笑,閉上了眼睛。

江霄漫不經心地看着天上的雲,其實天氣還是稍微有些熱,但今天有風,比之前涼快了不少,陽光落在手背上傳來細微的灼熱,暖和又舒适。

付清舟又陷進了光怪陸離的夢境裏。

但是不管夢裏多麽黑暗絕望,總有一只溫熱的手在緊緊地抓着他,讓他的惶恐和無能為力都落在了實處。

他知道這只手是江霄的,所以就堅定不移地跟着他往前跑。

濃稠的黑暗在他眼前散去,碧藍如洗的天空上飄着幾朵柔軟的白雲,陽光灑在臉上微微發癢,他眯起了眼睛。

然後就看見了江霄放大的那張俊臉。

“時間到了,我們該回去了。”江霄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

“回哪兒?”付清舟有點茫然,心想夢果然是要醒的。

他回去之後還是自己一個人坐在冰冷空蕩的辦公室裏,做着枯燥又乏味的工作,然後孤身一人等待着死亡。

他不想回去,也不想醒來。

起碼夢裏他還能見到江霄。

“舟哥,睡迷糊了吧。”江霄呼嚕了一把他的頭發,“回考場,今下午第二場數學考試。”

付清舟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江霄少見付清舟這麽一副呆樣,惡作劇般地捏住他的臉頰使勁往兩邊扯了扯,“完了,我拽你出來睡覺,把人給睡傻了,你可別發揮失常考個零蛋回來。”

付清舟笑了笑,擡起胳膊來揉了揉他的卷毛。

“付清舟,我這頭發從來不随便給人摸的。”江霄一臉嚴肅地盯着他,卻沒拍開他的手。

“要付費嗎?”付清舟的聲音裏還帶着點睡意,聽着像被風吹開的松軟的雪。

“要。”江霄一本正經道:“一百塊錢摸一次。”

付清舟閉上眼睛笑,“那我要充個會員。”

江霄愣住,“會員?”

“包年。”付清舟想了想,“先包個十年的。”

“哈哈哈操!”江霄不知道被戳中了哪個笑點,笑得卷毛都在跟着抖。

付清舟打了個哈欠坐起身來,往他後背上拍了一下,“停。”

江霄忍着笑望着他。

“走了,去考試。”付清舟把人拽了起來,“你這笑點真的是。”

“我笑點很低的。”江霄笑着嘆氣,“這麽跟你說吧,春節聯歡晚會的小品能讓我笑得肚子疼。”

“呃……”付清舟給他一個佩服的眼神,“真是辛苦你了。”

月考接連考了兩天,第三天加考了高二會考的科目,包括江霄最不擅長的信息技術考試。

江霄對電腦除了游戲之外半點興趣都沒有,一通操作題考得他焦頭爛額,出考場的時候都無精打采。

“怎麽了江兒?”李博文從後面跑過來撞了他一下。

“信息考砸了。”江霄有點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考得都什麽玩意兒,以後又用不着。”

“兒啊,爹不是歧視你,這都常規操作。”李博文篤定道。

江霄眼睛忽然亮了亮,“我想起來了,付清舟對電腦特別了解,我讓他教我。”

李博文撇撇嘴,“哦喲,爹爹我也能教你啊。”

“滾蛋。”江霄嫌棄地把他推到一邊,“你這種半吊子哪裏比得上人專業的。”

李博文酸溜溜道:“是是是,同桌不跟我做了,午飯也不跟我吃了,偷偷拽着人去操場上膩歪,我電腦也是半吊子,咱倆這就割頭斷義!絕交!”

“割頭斷義?”江霄摸了摸他的脖子,“從哪兒割?”

“靠!你還真打算絕交!看我不打死你這個龜兒子!”李博文憤怒地追在他,“江霄你給我站住!”

江霄笑着往前跑,正好看見付清舟背着書包走在前面,跑過去拿着他當屏障躲李博文。

“江霄你有本事別躲!”李博文抻長了胳膊去揍他。

“你有本事就抓!”江霄笑得十分嚣張,抓着付清舟的肩膀往後躲他。

李博文抓住付清舟的書包帶子,“付清舟,你別護着他!起開!”

付清舟舉起雙手以示清白,夾在他倆中間,“我什麽都沒做。”

三個人你推我搡,也分不清是誰在招惹誰,反正付清舟莫名其妙被卷進了戰局,還被江霄和李博文誤傷了好幾下。

到最後倆人又不知道怎麽莫名其妙地和好,拽着付清舟一路往食堂狂奔。

“雞腿飯!雞腿飯是北食堂之光!”李博文大聲道。

“雞塊飯才是王道!”江霄堅定地反駁。

然後倆人一起看向付清舟。

付清舟擡起手來拒絕加入,“我選蛋炒飯。”

“叛徒!”“異類!”

江霄和李博文擠進了搶飯大軍。

付清舟站在隊伍末尾慢吞吞地等他們,轉過頭去,正好看見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玻璃上的人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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