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1)

溫佩如聽到江妙的話,身子一抖,将邵行松抓得越發緊了,邵行松拍了拍溫佩如的手。

“小妙,我感激你救了笑笑,但是你不可以在我的家裏對我的夫人不敬。”

邵行松這一句話倒是安撫了溫佩如,反倒是溫笑因為這話朝江妙又靠了靠。

江妙将剛才已經吓到的小孩抱到了懷裏,然後坐到了沙發上,擡起下巴,指了指遠處的手機。

“到底是不是我不敬令夫人,您看看視頻自然明白。”

邵行松聽了江妙的話将信将疑,只是對上江妙似笑非笑的神情後,邵行松只覺得背脊一涼。

他從沒想過自己的老朋友,會有這樣多智近妖的女兒。

邵行松看到江妙便想起自己昨天得知的已經锒铛入獄的邵家村人情況。

因為族長想要仗勢欺人,所以将村子裏的男人都帶了過來,結果那天直接被警官全部包餃子帶到了警局。

而他們又早被江妙突破了心理防線,有一個算一個,都把自己幹下的惡事如實的說了出來,結果沒有一個被放出來。

如果是這樣那便也罷,邵行松知道他們的罪行累累皆是屬實,入獄也是應當的。

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在自己将父親和爺爺的墳墓遷走後,邵家村祖墳的那一片地在一夜之間樹死鳥散,就連屬于那條河的小支流,都變成了臭水溝。

而這還不算什麽,最重要的是那些已經被關進監獄的邵家村人——他們都在那一夜集體自殺。

午夜時分,他們神情癫狂,在監獄裏大聲的說着自己的罪名,說自己錯了,說放過自己。

然後,齊齊将自己的頭紮進了全是屎尿的尿桶裏,全都溺斃身亡。

也是,他們這樣的人從身體到心髒到靈魂都已經污濁的不忍直視,溺斃在尿桶裏也是他們罪有應得。

只是,邵行松忍不住聯想起,那已經成為一片死地的祖墳。

心中畏懼。

邵行松安撫的拍了拍溫佩如的手,然後準備去拿手機,他想知道這一次江妙又想告訴自己什麽。

卻沒想到,這一次溫佩如卻一反常态的抓着邵行松的手臂不放手,也不管一旁還有溫笑看着,一臉乞求,哆哆嗦嗦的說道:

“邵哥,你信我你信我好不好?不要看,讓江妙走,讓她走!讓她離開我們家!”

邵行松往日在溫佩如的眼中,是一個頂天立地可以替他擋下風雨的男人,可是在這一刻邵行松卻猶豫了。

實在是江妙的本事太過于神鬼莫測,他不知道自己若是拒絕會面臨什麽。

“佩如,放心沒事的,不管有什麽事都有我在你面前撐着。”

邵行松低聲勸了一句便準備松開溫佩如的手,朝摔到一邊的手機走去,但是溫佩如将邵行松的手抱的緊緊的,怎麽也不撒手。

而江妙看着溫佩如這般模樣,嗤笑一聲,索性打開了自己的手機,播放視頻。

也不知道這溫佩如是不是太過慌張,腦子都轉不過彎了,視頻是江妙發的,她還能沒有備份?

邵行松有些疑惑地看着視頻裏熟悉的一幕,他不知江妙讓自己看這些到底有什麽深意。

溫佩如怕極了想撲過去,但是卻被邵行松反手拉着,邵行松可不願意讓溫佩如去觸怒江妙。

只是等他看到自己離開後,溫佩如和溫笑母女兩人之間發生的事後,臉色頓時變了。

他沒想到自己存在與不存在,讓這母女倆人之間的氛圍截然不同,看到溫佩如故意推倒溫笑的城堡,故意惹哭溫笑,又在自己來後告小狀的模樣讓邵行松覺得啼笑皆非之餘,心中又升起一股濃濃的荒謬感。

他啼笑皆非的是,溫佩如即使不喜歡溫笑表現出來的也是那麽幼稚,但荒謬的卻是,這倆人可是母女啊。

一個母親對一個四歲的女兒用上了心機手段!

邵行松直到視頻播放完都愣在原地,半晌沒有緩過神來。

之前,溫笑丢的時候溫佩如的焦急不似作假,可是為什麽她此時此刻要對溫笑表現出那麽大的敵意。

江妙按滅手機,慢慢的撫摸着小孩的背,讓溫笑原本緊繃的身子漸漸放松下來,完完全全的靠在自己身上,江妙才緩緩說道:

“邵叔叔,我讓小孩跟你回來是因為想讓小孩有一個完整的家,可是……這裏對于小孩真的是一個家嗎?現在到了邵叔叔你做決定的時候了。”

邵行松對于自己唯一的骨肉自然是舍不得放手的,而溫佩如又是陪着他一路走來的青梅竹馬,賢妻……良母雖然算不上,但這麽多年的感情也不是作假,這讓邵行松一時陷入了兩難,他為難的看着溫佩如。

“佩如,你和笑笑之間到底是怎麽回事?”

溫佩如從剛才江妙開始播放視頻的時候,就已經覺得無力回天,索性低下了頭,将雙手捂住了臉,長發低垂,一句話也不說。

邵行松的問話打破了溫佩如的僵硬,她身子一震,沉默了許久,然後發出歇斯底裏的咆哮:

“你問我怎麽回事?你說我為什麽會這樣?!從我生下她以後,你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多久,又在她身上停留了多久?!

本來你每天在公司忙碌,陪我的時間已經夠少了,可你回來還要陪她一起玩游戲,等她睡着你也累了,那我呢?

你有沒有想過我,我也想和你說說話,我也想像沒有她之前那樣讓你用心的陪我一次!!

可是你呢?你有做到過一次嗎?自從我爸爸媽媽走了之後,你就是我的唯一了啊!!”

邵行松一時語結,看着這樣歇斯底裏的溫佩如,不知該如何作答。

邵行松是喜歡孩子的,而溫笑的降生讓邵行松中年得女,所以對溫笑寵得如珠如寶。

對于生産的妻子,他自認并沒有忽視,只是人嘛,難免更偏向于弱小一些。

所以邵行松每每忙碌回來看到女兒天真無邪的笑容,更讓他覺得打心眼裏放松,所以更願意陪女兒玩耍,但沒有想到……

溫佩如并不知道邵行松的想法,她所有的怨恨早已在心中積壓了許久,一下子爆發出來,她抓了抓自己的頭發,弄得頭發亂糟糟的,完全不複之前溫和有禮的模樣。

“怎麽?這會你不說話了?你摸着胸口告訴我,自從有了她以後,你到底和我有幾次認認真真用心的準備過一頓燭光晚餐?”

溫佩如是一個骨子裏追求極致浪漫的女人,即便是和邵行松結婚十幾年一到紀念日生日的時候,便要邵行松準備一頓極致浪漫的燭光晚餐。

邵行松對溫佩如的感情極深,更願意像寵女兒一樣的寵着她,只是當這些寵愛變成習慣,一旦習慣沒有得到滿足,便會讓一個剛剛經歷生産後覺得自己被疏忽的女人心生抑郁,如陰暗處生長的藤蔓。

瘋狂且陰冷。

可是,那是我們兩個人的孩子。

邵行松張了張嘴想要說出這句話,但是看着溫佩如那瘋狂的眼神,他一時之間說不出來了,他不想再刺激溫佩如。

“佩如,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的。你為什麽不和我說?”

邵行松聲音沙啞的問着,溫佩如這會兒已經徹底鑽進了死胡同,眼中滿是癫狂之色:

“我為什麽不告訴你?你那麽愛我,你為什麽不了解我,沒有她之前,我想要什麽你都可以知道!為什麽有了她之後,你就變了?!”

邵行松想說自己沒有變,可是看着溫佩如的眼神他知道,那是佩如以為的,自己變了。

可他,真的不明白。

溫佩如說完這話,狠狠的盯着邵行松,想要看他接下來會作何反應,像一個豎起刺來防備的刺猬一樣。

溫佩如的防備讓邵行松一時無從下手,兩人就這樣當着溫笑的面對質起來。

江妙并不想造成眼下這般場景,但是從她在二樓看到溫佩如所作出的一系列舉動後,她就知道,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她知道小孩是渴望家庭,渴望爸爸媽媽的,可是……她所渴望的爸爸媽媽,真的是她想要的爸爸媽媽嗎?

溫笑手裏還捏着一塊積木,剛才因為江妙的撫摸而放松下來的身子,在這一刻又繃緊。

她一雙眼睛死死地看着眼前的兩人,聽着他們的争執,雖然很多話的意思她都不大明白,但是他知道爸爸媽媽争執的原因是因為她。

因為她的出現,所以他們不像以前那麽和睦,而媽媽也因為她生了病,一切都是因為自己。

小孩子是一張純潔無瑕的紙,她感受到什麽便會在這張紙上呈現出什麽。

而江妙在這一刻,感受到小孩好像被全世界抛棄的孤獨。

她輕輕攥住小孩的手:

“回神,我在。”

多年以後,溫笑回憶起今日這一幕,仍覺得這是一束引領自己走出黑暗,掙出泥潭的光。

而這束光将在以後永遠,一直照射在她的人生路上。

邵行松和溫佩如僵持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溫笑還在一旁,他轉過身看向溫笑那愣愣的眼神後心中微疼。

“笑笑還在這裏,你我不要做這些争執,吓到孩子就不好了。”

溫佩如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一旁的溫笑,她咬緊了嘴唇,将嘴唇咬的發白,毫無血色。

半晌,她低下了頭,收斂了渾身的鋒芒。

“二位說完了?現在談談小孩吧,我覺得小孩并不适合和你們生活在一起。”

江妙一邊說着,一邊慢慢的将小孩手裏攥得緊緊的積木取下來。

只是小孩攥的太緊了,江妙只能輕柔的将小孩的手指慢慢掰開,等積木拿開後,江妙才發現小孩稚嫩的掌心已經被積木留下了兩道印子。

“傻不傻?那麽用力幹什麽?”

小孩向來是很喜歡哭的,之前沒少抱着江妙的脖子哭的委委屈屈,可憐巴巴。

只是這一回,小孩只是沉默地将頭轉過去,埋在江妙的肩膀上,卻連一滴淚也沒有流。

或許是因為方才那認知,讓她難過的一滴眼淚也流不下來了吧。

邵行松被江妙這麽問着,甚至有些拘謹,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已經年近四十的人了,為什麽會這麽畏懼一個小姑娘?

“小妙,我和佩如不是有意的,笑笑再怎麽樣,也是我們兩個唯一的骨肉。”

溫佩如聽邵行松這麽說一聲也沒有吭,倒像是默認了紹興松的說法。

“唯一的骨肉?唯一的骨肉,便是被她用着心機手段去排擠,被你百般忽視她的內心需求嗎?

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一件事,就是成為父母從來不需要考試。”

江妙淡淡的說着,讓邵行松有些坐立難安。

随後,江妙面色沉凝,催促道:

“邵叔叔,請你盡快做決斷。小孩,我是不會讓她留下來的,只是……看看邵叔叔喜歡什麽方式。”

邵行松聞言神色大變,就連一旁的溫佩如都猛的擡起頭,原本滿是癫狂之色的眸子恢複正常,卻一錯不錯地盯着埋在江妙肩窩的溫笑。

曾經,這個孩子軟綿綿的如同面團似的被自己抱在懷裏,讓自己感受過初為人母的喜悅,也讓自己産生過瘋狂的嫉妒與厭惡,可是她從沒有想過。孩子會當着自己的面和一個陌生人那麽親近。

“你憑什麽替她做決定?她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她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你憑什麽替她做決定?!”

溫佩如冷冷的說着。

她對這個孩子的感情很是複雜,她對她有母愛,但是又不願意讓她占據自己摯愛的注意力。

“她是我的孩子,請你把她還給我。”

溫佩如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有些顫抖,好像快要哭出聲來,但被她死死的忍住了。

“就憑是我把她從人人欺淩的孤兒院救出來!她的身體檢查報告你沒有看吧?你知不知道,她小小年紀胃已經徹底壞了,我讓她多喝牛奶是想讓她多養養!

我倒想問問,一個在家裏弄丢了孩子的父母,你們到底有什麽臉面讓她陪着你們?”

“不管怎麽樣,她是我的孩子,我可以給她我的一切,但是……”

溫佩如聲音漸默,她可以給溫笑自己擁有的一切,但是她不願意溫笑占據邵行松的注意力。

“愛她是你,恨她更是你,邵夫人我倒想知道你究竟把她當什麽?”

溫佩如一直默默無言,過了半晌才輕輕說道:

“她啊,是我的女兒,是我這輩子唯一的女兒。”

江妙聽着這話只覺得諷刺異常,就連趴在她肩膀上的溫笑亦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媽媽總是很奇怪很奇怪,她甚至不知道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媽媽。

媽媽從來不喜歡進廚房,可是卻會為自己做極其繁複的炸小丸子,累的手指都動不了。

但媽媽不喜歡自己,一旦爸爸不在,媽媽就會兇自己。

媽媽啊媽媽,笑笑真的不明白你。

“是嗎?你口口聲聲說她是你唯一的女兒,那她要不是呢?”

江妙眼神審視的看着面前的溫佩如,溫佩如猛地擡起頭,就要越過茶幾去抓江妙的手:

“你要做什麽?!”

邵行松忙攔着溫佩如,但亦是盯着江妙。

“古有哪吒削骨還父,削肉還母便是先例,小孩有你們這樣的父母也是不幸,你們又何必要讓她與你們再有糾葛?

我為她斷紅塵,從此與你再無瓜葛,你好小孩好大家都好。

況且,這樣不是更如了邵夫人你所想要的獨占邵叔叔一人的想法嗎?”

江妙諷刺的扯了扯嘴角,而溫佩如這會兒卻不像江妙所想的那樣一口答應下來。

“不行!她是我的女兒,她是我的女兒。”

溫佩如一字一句的重複着眼神,直直地看着溫笑,像是随時要暴起将溫笑奪走一樣。

江妙自知溫佩如沒有那個能力,甚至還在一旁繼續撩撥她。

“你的女兒?那好,既然你執意要留她,那便先讓我替她斷了紅塵,再讓她留在你身邊。

屆時,她與你身上的因緣糾葛徹底斬斷,你給她的肉身在你身邊,你以為如何?”

江妙如是說着眼睛卻是打量着溫佩如,而溫佩如在這一瞬間沉默了下來。

“那她,還是我的女兒嗎?”

“是與不是重要嗎?你不是覺得他是你十月懷胎所生下來的,你就應該掌控她的一切嗎?

我只是斷了你們之間的因緣糾葛,讓你今後不管做惡為善都與她毫無關系而已。”

溫佩如敏銳的察覺到事實絕對不止這樣,她看着江妙問道:

“那麽,到底什麽是斷紅塵?”

“飲忘川河畔之水忘記前緣舊夢,也一并切斷所有因緣糾葛。

只不過,忘川河的水又豈是那麽好喝?大約也就如哪咤當初削骨還父,割肉還母那般痛吧。”

“不行!”

溫佩如聲音尖利的說着,而江妙并不在乎,只是擡手遮了遮小孩的耳朵,然後說道:

“行不行不是你說了算,邵夫人的為人讓我無法放心。

小孩今日聽聞你倆争辯,想必已經受傷,再留下本就不合适。

你若執意要将她留下,不如讓她先與你們斷紅塵,也好忘記傷心事。兩個選擇,留還是不留?”

邵行松聽了江妙的話後,取出了一根煙,慢慢點燃并不抽,只是任着将煙霧袅袅飄散在空氣之中像是能帶走他的愁緒。

可是等一支煙燃盡,卻也沒有做出決斷,而另一邊的溫佩如一時陷入了沉默之中,不知過了多久,溫佩如那沙啞的聲音才打破了寧靜。

“……我知道你本事大,我強留是留不住笑笑的,你帶她走吧。”

邵行松聽到溫佩如已經做出了決定,如釋重負之餘,又心存遺憾。

那到底是他的孩子,雖然已經時隔兩年沒有見過,但思念卻是一日比一日還要深。

而江妙此前步步緊逼,就是想要看看這對父母究竟還有沒有心。

等得了兩人的回答後,江妙拍了拍溫笑的肩膀,聲線柔了下來。

“小孩,和我走嗎?”

溫笑定定的看着江妙,過了半晌,她才将胖嘟嘟的小手重又環住了江妙的脖頸,用無聲的動作代替了回答。

江妙并不怕兩人反悔,等得到了答複後,索性直接抱着小孩準備離去,只是離去前,江妙淡淡道:

“你們該慶幸的。”

慶幸你們這一刻終于對小孩有一絲柔情之心。

只是等江妙抱着溫笑剛走出了別墅大門,溫佩如便跌跌撞撞地跑出來:

“笑笑!我的乖寶!!你別走,別走!!!”

溫佩如聲嘶力竭的喊着,可是江妙的動作連頓都沒有頓,溫笑只是将臉埋在江妙的肩膀上,并沒有擡起來。

她在最該和父母建立親密關系的時間段裏,遺失了兩年,剛一回去卻又被溫佩如的突然發病吓壞了。

後面種種,足以讓一個将将四歲的孩子的世界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溫笑輕輕呼出了一口氣,小小的身子,像是背負了很重很重的東西。

江妙知道溫佩如到現在她的抑郁症并沒有被完全治好,而且她的抑郁症并不是因為溫笑而走失才有的,而是在很久很久之前。

這種抑郁症出現在很多新手媽媽身上,被稱為:産後抑郁症。

或許可以自己走出來,又或許今生今世便深陷其中。

只不過,她聽過溫佩如的話,江妙已經可以确定這次的真正根結是在邵行松的身上。

溫佩如對于邵行松有一種近乎病态的依賴,可邵行松錯了嗎?

他沒有。

他只是如一個正常父親一樣疼愛女兒,但他最不該的卻是忽略了枕邊人。

邵行松為人懦弱,且心軟重情。

他因為和溫佩如的青梅竹馬之情對她百般寵溺,予取予求,将她寵成了一個巨嬰。

而等溫佩如生下了溫笑後,她已經不能再回到曾經的巨嬰角色,而溫佩如并沒有良好的适應從巨嬰轉化為母親的角色。

最重要的是,在這一個過程中,邵行松沒有起到任何的積極作用,甚至還以一己之力打破了溫佩如的心理防線,讓她的精神徹底崩潰。

邵行松或許并不是故意的,可是所有的因果皆來源于他。

江妙不知道自己帶着溫笑走後,這對曾經人人稱道的模範夫妻會經歷什麽,但是她知道小孩真的不适合在這樣的環境成長。

所以這一次她步步設計,哪怕獨斷專行,哪怕冒着将來小孩長大了,懂事了,會記恨自己的風險,也要将小孩帶離了邵家。

江妙帶着溫笑回到江家的時候,江海南并不在。

江妙心理松了一口氣,不是她不知道該怎麽和江海南解釋,只是她這會兒帶着小孩,終究不願意将小孩的傷口再在爸爸的面前再撕開一次。

即使小孩現在可能似懂非懂,但是,她不願。

江海南晚上回來的時候溫笑已經在自己的房間睡着了,而江妙提着自己的小瓶子,有一口沒一口的喝着,等着江海南的回來。

等江海南得知了溫笑今日在邵家發生了什麽後,沉默了片刻,将江妙倒好的一杯葡萄酒一口飲盡:

“既然邵家待笑笑不好,那以後就讓笑笑留在咱們江家吧。”

江妙本就是這個意思,點頭應了一聲,而江海南喝了葡萄酒後卻是整個人放松的仰靠在單人沙發上,過了許久他才問道:

“小妙,你想不想媽媽?”

江妙默然:

“小時候想過。”

江海南低低一嘆:

“笑笑還小,也會想的。”

江妙不語,她知道爸爸是什麽意思,爸爸是覺得自己今天太過自作主張了。

可是江妙從做出這一決定後,便已經做好了扛下之後發生的所有事的準備。

不管小孩會怪她還是怨她,她都不會後悔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

江海南看江妙意已決,又是長長一嘆,卻不再多說什麽。

次日江妙将小孩送回了久違的幼兒園,正準備回家便撞上了在不遠處偷看的邵行松。

“江小姐,借一步說話。”

江妙不知道邵行松中想幹什麽,但她也并不懼,她擡步跟上了邵行松,兩人在幼兒園隔壁的甜品屋落座。

兩人都不是喜歡甜品的,所以只叫了兩杯白水。

邵行松從公文包裏拿出了一個檔案袋,在手裏摸了摸過了許久才将它推給江妙:

“這裏面是我之前立下的遺囑以及簽署的一些文件,我知道你把笑笑放在心上了,所以這些文件交給你保管,我放心。”

邵行松說到這裏頓了頓,眼中滿是祈求:

“笑笑在你身邊會是她很好的歸宿,但是我有一個請求,希望你能答應。”

江妙對于邵行松拿出的文件并不感興趣,只不過該是小孩兒的她自然願意替小孩兒收着。

“你說。”

“我希望,讓笑笑法律意義上,還是邵家的孩子……佩如的身體不好,笑笑只會是我唯一的孩子,我不想讓邵家絕後。”

邵行松近乎祈求的說着,他骨子裏還是有着邵家村殘留的陋習,溫笑雖然是女兒,但也是他的血脈。

江妙看了他一眼,冷冷的說道:

“讓她留在你們家的戶口本上,難道你不怕令夫人犯了病給撕了?”

“佩如不會的,佩如不會的!她只是小小年紀就沒了父母,後來和我一起長大,對我太依賴了。”

“可那是她的孩子。”

“她是喜歡那孩子的,真的。是我,是我做的不夠好,我知道你本事大,笑笑跟在你身邊我也放心。

我也不舍得讓她受斷紅塵的苦,但是我希望你能給我留一個念想,一個念想就夠了,那畢竟是我唯一的女兒!”

江妙陷入沉默,端起那杯白開水,抿了一口放回桌上。

“好,我答應。”

“我保證,我只是想讓她做一個有爸爸媽媽的孩子,佩如也是這麽想的,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簽一份協議……什麽你答應了?”

江妙拿過文件袋轉起身來朝門外走去,留下一句淡淡的:

“協議就不必了,你不會。”

江妙走了後,邵行松在原地坐了好久,唇角才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他哪裏是不會,他是不敢。

不得不說,這一次見面,他承認了,自己對這個将将成年的女孩,心存畏懼。

而江妙離開甜品店後,擡眼看着天空,她之所以答應,是不想讓小孩可能小小年紀背上父母不詳的名聲。

她還小,以後不管是建立檔案還是學校都會對她的身世背景做調查,她……希望小孩可以和正常小孩一樣。

不會像曾經的自己。

江妙嘆了一口氣,揉了揉臉。

看到邵行松後,她倒是想起自己還有一樁事沒有處理。

江妙給司機打了一個電話,徑直朝邵家村駛去,她要快一點,否則小孩放學了看不到自己又該不開心了。

啧,養小孩可真麻煩,憂她饑,憂她寒,憂她喜,憂她怒。

江妙在汽車的後座胡思亂想,當她感受到不遠處的濃重的煞氣時,忙喚司機停下來。

“在這裏等我。”

若是司機再離近一些,那煞氣難免會影響到司機,江妙雖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願做惡人。

江妙步行到那座葬着邵家村所有先輩祖墳的山間,離得老遠便已經可以感受到那裏濃重的煞氣,等走近了便發現這裏的花草樹木幾乎在這數日之間死的幹脆利落。

滿目痍瘡,毫無生機。

江妙站在山腳輕輕嘆了一口氣,這裏本是大吉之地,而大吉後又轉為大兇,導致這裏的煞氣非尋常手段可以壓下。

江妙自是可以動用自己通身的功德金光将這煞氣壓下來,只是若是這樣,那難免要讓邵家村那些做盡惡事之人,蒙受餘澤,她不願。

而這些吸盡煞氣,無端枯死的花草樹木,雖然此生命短,亦是會得到天道的饋贈。

來世,或可為人,或許身有殘缺,或許出身貧寒,但也是一個好的開始。

所以江妙一直靜靜的等着,等着煞氣爆發,等到眼前這一切。

江妙走到山腳,尋了一處平地,盤膝坐下,口中念念有詞,通身的功德金光護着她,令煞氣不可近身分毫。

甚至随着時間的推移,那些煞氣在朗朗白日下漸漸飄散于半空之中,不知過了多久,太陽已經挪了好大一截地方,山間的煞氣才被清理一空,江妙看着寸草不生的小山,嘆了一口氣。

原本的大吉之地,如今已然平平在,等它恢複生機,只怕仍需些時日。

解決了山的問題,江妙便朝着那條已經變成臭水溝的小河走去。

那條河,正是之前江妙引警官去看的河。

那些魚的出現,也并非巧合。

江妙到的時候,入目便是已經成為臭水溝的小河裏大片大片的游魚,無力的在黑水裏吐着泡泡。

她們拼命的掙紮,想要活着。

江妙雖見慣生老病死,心如堅鐵,可也有憐憫之心,這會兒也是照着方才在山腳的動作盤膝坐下。

江妙紅唇微動,通身的功德金光,随着江妙口中念念有詞,化作無形的毛毛細雨,将臭水溝裏面的煞氣侵吞。

等到太陽已經西斜的時候,江妙緩緩睜開眼睛,原本已是臭水溝的小河,這會兒重現往日的清澈。

幸虧邵家村有些偏遠,否則這樣的異象只怕還要讓人稱其為世界第十幾大奇跡呢。

江妙走到清澈見底的河水邊,撩了撩河水,便有游魚過來親吻她的指尖。

“你們受苦了,不過苦盡,終會甘來。”

江妙喃喃的說着,随後便折身回到了車上,以司機的肉眼并不能看到山間發生了什麽。

只是沒想到江妙一回來便一副脫力的模樣,雖然心中奇怪,但司機本着職業操守一句也不多問。

江妙無力的靠在汽車的後座上,她這一次出這麽大的力,其實也并非全無好處,原本已經分出去的功德金光在這一刻重又凝結。

天道賜下功德,化作看不見的金芒,浸入江妙的骨血之中,讓她整個人在這一刻仿佛超脫于世俗之外,皮膚晶瑩透亮如同白玉一般。

天道,獨立于世界意識之外。

世界意識主管世界的發展,而天道則是主管世間善惡不平之事,對此作出懲罰與獎賞。

只是……江妙想起小孩經歷的那些事,冷冷的勾起了唇角,天道只怕也是被蒙蔽過去了吧。

“叮咚!恭喜聰明的宿主,猜到了真相的一角,請宿主繼續加油,等走完小世界後人家會提供完整的世界背景哦~”

“完整的世界背景?”

“當然啦,小說世界裏只圍着男主和女主轉,難道宿主不想知道在這背後究竟有着怎樣的隐情嗎?”

江妙抿了抿唇。在腦中用意識和系統對話:

“你之所以這麽做,是在怕什麽?”

系統縮了縮脖子,安靜如雞。

它不該不出現的。

江妙煩躁的用修長的指尖點了點一旁的車壁,還沒等到幼兒園,江妙就接到了幼兒園老師聲音顫抖的電話。

“江,江小姐,溫笑,溫笑小朋友不見了!”

江妙頓時面色一變,坐直了身子。

正好這會兒車已經到了幼兒園門口,江妙立刻神色匆忙的下了車,連車門都沒有合上。

這還是江妙第一次在外面這麽不顧及儀态。

“你把話跟我說清楚,小孩到底怎麽不見的!”

江妙沖進去,強壓着怒氣問道。

雖然江妙将怒氣壓了下來,可是冷着臉的江妙帶着一種神鬼勿近的氣勢,倒是讓幼兒園老師一怔,随後磕磕巴巴的說道:

“今,今天老師要做一個總結會,所以早早放學了半小時,溫笑小朋友讓我們不要打擾你,說她在幼兒園玩,等你來接她。

幼兒園的大門是關好的,我們并沒有聽到您的叫門聲,但是整個幼兒園根本找不到溫笑小朋友。”

江妙臉色陰沉得仿佛能滴出水來:

“她才四歲,她讓你們做什麽你們就做什麽嗎?!”

幼兒園老師沉默了。

江妙煩躁的想鯊人,還是系統檢測到危機電了江妙一下,才讓江妙冷靜下來。

随後,江妙将兜裏的酒瓶摸出來,一口悶了下去,臉上浮起了不正常的紅暈,心裏憋着一股怒氣,将幼兒園上上下下又找了一遍。

卻沒想到,還真被江妙找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江妙一腳将幼兒園後面的木籬笆踹開,根本沒有費什麽力氣,但那裏的空洞便是一個成年人進來都是可以的。

“這就是你們幼兒園的安保措施?”

幼兒園老師也沒想到會這樣,只能不停的彎腰道歉,可是這也無濟于事,江妙煩躁的将長發捋了捋:

“好了,你不用再給我道歉了,如果小孩能找回來這事好說,找不回來你們就等着吧!”

這是江妙第一次在外面這麽怒氣外放的時候,江妙說完這話,便匆匆忙忙地回到了車上,讓司機回江家。

就是在車上,江妙也沒有閑着,一邊聯系蘇理,讓蘇理動用一切關系尋找溫笑。

而另一邊,江妙回了江家,直接将自己房間的美人鬼揪了出來。

“你魂力強大,不懼陽光,小孩現在丢了,是需要你的時候了。”

美人鬼這兩天因為有林姨接替了她原本的工作,這會兒在江妙的房間盡情的享受度假的歡樂,浪到飛起。

卻沒想到,正舒心着呢,就被江妙滴溜起來派了任務,等江妙說完,她還沒有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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