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說第二十六:你鶴爹

草!

薄燐勻長的呼吸在凄冷的流風裏撕扯出霧白色的長線, 青筋如游龍疾走上他的手背,墨黑色的刀刃如驚雷如疾電如游龍飙射而出——

要快、要快、要再快!

薄燐太清楚晨鐘暮鼓的能耐了——如果被這倆老鬼的鐘鼓聲正面擊中, 死亡根本就是小事:

晨鐘一響法身盡碎, 暮鼓一奏斷人輪回,到時候大羅神仙都救不回來了!

風卷塵息刀七段!

這一刻的殘雪垂枝燒成了烈烈的白色,原本漆黑的刀身仿佛是江南的一枝春雪, 淩厲銳進地向老人們迫面而來。薄燐周身呼嘯而起的煉炁震出一聲蒼嚴而雄渾的咆哮,嘩然化作漫天飛舞的胭脂梅雪, 猝爾凝為一道道垂懸于天的刀鋒:

風卷塵息經第一:将軍拓印!

叮叮叮叮叮——

于此同時乍然響起了另一串輕巧玲珑的聲音, 仿佛是無數冰珠撞作一處,說不出的清脆、悅耳、動聽。

那是無數把冰雕玉琢的細劍。

野馬奔騰似的山間霧氣凝成了千萬道細劍,寒光凜凜的兵器水平地懸浮在空中, 仿佛是一場橫着瓢潑的怒雨。滿庭院的梨花碎雪向天倒掠,陸梨衿在拔地而起的狂風裏巍然屹立, 嫩白纖細的手指一指小樓屋頂:

“誅。”

——咣!!!

摧枯拉朽的鐘鼓聲正面對撼上了兩人的刀光劍影, 天地間陡然沉默了片刻,既而辟開滅世般的狂響!

方圓百裏的靈子通通被析出,流淌成明明燦燦的河流;附近的百姓驚異地擡頭向天,那是薄燐的煉炁被鐘鼓聲沖卷上了雲端——如有實質的刀風凝結成了顏彩不一的梅花花瓣, 在天際鋪來一剪豔色徹骨的火霞。

晨鐘老人嘆息:“後生……”

暮鼓老人嘆息:“可畏——”

咚!!!

晨鐘二響天地無路,暮鼓二聲恭送鬼神!

薄燐大罵了一聲娘, 把陸梨衿扯向自己身後:他沒想到這倆老鬼殺心如此堅定, 就算消耗自己本元也要鐘鼓連奏——但晨鐘暮鼓頂多折個幾年陽壽, 他們兩個可能馬上就要見閻王了!

“鶴老爹!!!”薄燐怒道,“你茅房上完了沒有?!”

回答他的是一道悠容淡逸的男聲, 仿佛被溪水無意撥響的古琴:

“不急, 不急。”

陸梨衿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世界似是被一滴琥珀所包融, 陡然沉進了曠遠無邊的靜寂裏。

不能——動了?

不,不止她一個……事實上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無法動彈。老人們雄渾的煉炁凍結在了長空之下,仿佛是被寒冷瞬間攝住的驚濤駭浪,在天光下眩出顏彩不一的華光來。

萬物停止了運轉。

地面上不知何時生成了一張太極圖,龐然到覆蓋了整個四季雪的林海。光芒明滅呼吸,陣圖緩緩輪轉,黑白雙魚相抱相逐,空氣裏滋長出無數縱直鋪陳、運筆兇險、造型奇谲的道符詭箓。

靜、靜、靜。

晨鐘暮鼓老人的臉上齊齊變色——

德充符?

“你們兩個小鬼,如今都老成這個模樣了?”

悠遠醇厚的男聲冒着臆想中的松木沉香,自高空緩緩濺落。一道人影飛浮在天光之下,道冠整肅、袍袂翻飛,仿佛是淩于萬頃茫然之上的一剪月光,仙氣凜然、塵垢不染,連天穹最深處的行雲都不敢在他衣襟上停留。

來人眉眼端方俊逸,氣質溫潤清和,長發漆黑如墨,耳邊卻各有一绺雪白色的長長鬓角。

——鶴道長果然玉樹臨風。

“……”晨鐘老人氣勢陡然消卻,面色裏居然有幾分誠惶誠恐,乍一看活像孫子見了爺爺,“學生不知道長在此——”

鶴阿爹垂下無悲無喜的眼神,一揚懷中斜抱的雪白拂塵:

“去。”

嘩!

他輕描淡寫地一揮拂塵,卻揮出了催城拔寨般的飓風!天穹上黑海一般的密雲被揮得一幹二淨,耀眼的天光重新潑向人間,晨鐘暮鼓二老連同着腳下的屋頂仿佛是被一只無形巨手生生抹去——他們倒是沒有消失,只是飛出了千裏萬裏!

這是何等搬山填海的巨力——

砰!

仙氣飄飄的道長……炸了。

炸了?

炸了。

陸梨衿:“……”

薄燐:“……”

就,挺突然的。

道長炸成了一團雪白色的雲霧,白鶴的銀羽紛紛而落。一道影子自雲霧裏筆直地下墜,薄燐伸手去接——可惜鶴阿爹重新化為了鶴身,體重卻沒有減為白鶴的意思,成年男子的體格從高空掉下來的後果就是薄燐的雙臂脫臼,鶴阿爹歪着長脖子哇地一聲嘔出老大的一口血:

“……奶奶的,本道長又得少活幾年,嘔——”

“喂,”聞戰撩起門簾,裹來了一身苦了吧唧的藥味,“起來,喝藥。”

蘇錦蘿蔫巴巴地窩在被子裏,強撐着力氣給了他一記白眼:

嘔。

悍将一戰結束後,雖然山賊被一氣剿滅,但煙羅鎮死傷慘重,幾乎家家都懸了白绫吊唁。大概是封老元帥的意思,斷了一臂的蘇錦蘿被人接到了大涼州的紫篁城,順帶着捎上了半死不活的聞戰——兩人在江湖第一醫派沁園春的醫館裏占了個小別院,從此筋骨皮都泡在了無休無止的草藥裏:

聞戰疑心自己再躺下去,背上都能長出個鶴阿爹一般大的靈芝來。

雲雀的鐵雲裳幫聞二少爺擋去了大部分的傷害,聞戰幾乎沒過幾天就活蹦亂跳地竄了起來——沁園春的大夫嘴上是客客氣氣,卻半點沒讓小少爺踏出別院一步的意思,一問就搬出聞家老爺子來壓他:

“這是聞老太爺的意思,少爺若有異議,自可寫信知會老太爺。”

聞戰:“……”

這信從大涼州往太原一來一回,最早也要一個多月,敢情本少這一個多月都要在你這三寸地界窩着?

幹!

蘇錦蘿一撩金色的睫羽:“你別多事,這是為了你好。”

若放在以往,聞戰早就不客氣地怼了回去,還輪不到蘇錦蘿教育他怎麽做個“聽話兒孫”——但眼下蘇錦蘿硬是沒從重傷裏緩過元氣來,反倒有些每況愈下的意思。女孩的臉色慘淡得像是脆弱的白瓷,眸光微弱得像是秋風裏飄搖的燭火,聞戰每每一想到蘇小将軍以往在馬背上神采奕奕的樣子,心裏不由得生出幾分唏噓來。

聞戰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語氣:“怎麽說?”

蘇錦蘿咳嗽了一聲:“你知道霸下府的‘炁動儀’麽?”

廢話:“說重點。”

但凡是在霸下府評定過位階的方師,都對“炁動儀”印象深刻:這玩意就仿佛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小山,八方各探出一只神氣活現的龍首,龍口裏各懸一顆流光溢彩的南海蜃樓珠。霸下府專門養了一批鲛人,被稱為“天方監”,他們特殊的眼睛可以從蜃樓珠的光彩裏識別千百種訊息,從而判斷此時有方師在何地醒骨。

“每當雲秦各地有人動用通天箓的力量,炁動儀上的蜃樓珠就會大放異彩,其光可以直接燒穿天方監的眼睛。”蘇錦蘿道,“前些日子,霸下府有三位天方監暴盲。”

聞戰煩躁地抓了抓頭發,消化了一下她的意思:“霸下府懷疑有通天箓出世,所以派了你來?”

蘇錦蘿哼了一聲。

“不對,”聞戰突然想到,“但是悍将動用通天箓的力量,起碼是你到來之後——”

——難道在這之前,還有高手逼迫悍将動用了這等神通?

現在的大涼州,究竟藏了幾位高手?

“悍将被黑/火/藥炸得灰飛煙滅,如今死無對證,我們也無從證明,他就是懷揣着通天箓的目标。”蘇錦蘿豔藍色的眼睛掩在金色的睫羽裏,女孩的神色蒙了一層涼薄的霧氣,“——現在最有嫌疑的,是我們。”

“沒有人知道通天箓是如何散落、如何學習、如何傳承的。”蘇錦蘿撩起眼皮,對上少年愕然的目光,“——萬一你在與悍将交戰中,莫名其妙就學會了通天箓呢?”

“幹,”聞戰撓着頭,少年居然有點眉飛色舞的意思,“還有這等好事?”

蘇錦蘿:“……”

蘇錦蘿恨鐵不成鋼地擡腳踹了他一下:

蠢貨!

此時聞戰坐在拔步床的床沿,對在床上窩着的女孩根本不設防,蘇錦蘿成功地一腳把千秋風雨踹了下去。聞戰勃然大怒,撩起袖子就要撲過來打架;蘇錦蘿兔起鹘落地單手抄起一只枕頭扔了過去,聞戰接住後要反過來抽她,女孩縮進了被子裏裹成一團,全方位地防禦對方的攻擊。

聞戰只能拍着被子無能狂怒:“王/八精!”

“你才是王/八精!”蘇錦蘿悶在被子裏叫嚣,“你全家都是王/八精!”

聞戰大怒:“反彈!”

蘇錦蘿窩在被子裏大聲回怼:“反彈你的反彈!”

聞戰:“……”

可惡!!!

幾年不見蘇錦蘿的漢話愈加流利,聞戰一時半會居然罵不過她,只能動手去扒拉這個被子團,企圖把人從裏邊拽出來——

半個時辰後。

聞戰往床上大大方方地一躺,有氣無力地拍拍被子團:“喂,出來,不玩了。”

被子團拱了拱,蘇錦蘿警惕地探出雙眼睛,聞戰翻了個白眼:“真不玩了,累死個人。”

蘇錦蘿聞言也躺了下來,把礙事的被子往床下一蹬——聞戰罵了一聲娘,把被子撈起來扔到一邊的塌上:“你他娘的講究點行不行?”

蘇錦蘿一踹他:“過去,壓着老子頭發了。”

兩個人半死不活地橫了一會兒,聞戰才想起來了正題:

“為什麽不能學通天箓?”

——這玩意聽上去也不像邪功,薄燐的氣色怎麽看怎麽健康啊?

“鬼知道。反正懷通天箓的人,一個好下場都沒有。”

聞戰剛想說薄燐,少年突然想起薄燐的過去好像就是一個大寫的慘字,便閉嘴不說話了。

“對了,”聞戰轉過頭去,他想起來在四季雪治病的雲雀他們,“我把……”

少年猝地收了聲。

蘇錦蘿已經睡着了。女孩淩亂的金發随意地糊在臉上,聞戰糟心地幫她撩到一邊去,蘇錦蘿在夢裏都嫌他煩,擡手毫不客氣地打開了聞戰。聞戰翻了個白眼,翻身下床把被子重新往床上一扔,自己往旁側塌上一坐,打了會兒坐也睡過去了。

蘇錦蘿是被聞戰叫醒的。

女孩子一睜眼就被少年死死捂住了嘴——聞戰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側耳去聽。

蘇錦蘿睡得頭發亂翹,正一窩起床的火氣,女孩子不耐煩地聽了聽,——随即一個激靈:

殺聲?

“有人殺進沁園春了。”

那還不去幫忙——

蘇錦蘿下意識地一提靈息,胸腑就像被黑/火/藥炸了似的疼,女孩随即明白過來聞戰不出去的理由:

……自己才是那個累贅。

聞戰剛想對她說什麽,少年的眼神陡然一凜。蘇錦蘿頭皮一炸,她聽到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起碼有三個四階以上的方師,其中一個高聲叫道:

“這裏!——這裏還有個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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