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是你想的那樣。”林霧秋說。
“什麽?”我問。
碩大的雨點争先恐後拍打在落地窗上,形成一幅流淌的水幕。林霧秋走到我面前,說:“我和禹川只是協議婚姻。”
雖然早已看出端倪,但聽他親口講出來,我還是有些失望。——無關愛情的契約關系,好無聊。
但我面上不露聲色,看着林霧秋,裝出沒太聽懂的樣子。
“所以你不必為此道歉。”他說。
他的手依然握着我的手,我想了想,問:“那我可以喜歡你嗎?”
林霧秋沒有回答。
我試着往前一步,靠近林霧秋,說:“你告訴我這個,我可不可以理解成……”
話說一半,視線裏忽然出現宋禹川的身影,他去而複返,手裏拿着一疊文件。
于是我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微微一傾身,嘴唇碰到林霧秋的嘴唇。
只有一秒,我看見林霧秋的瞳孔驟然緊縮,眼睛因為驚訝而不自覺睜大,握着我的手也倏地放開,渾身僵硬在原地。
他的嘴唇柔軟溫熱,有預想中的美好觸感。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我見好就收,退回去低低地說:“我沒有忍住。對不起。”
林霧秋回過神來,睫毛慌亂地撲閃,像一只受了驚吓的鹿,眼神在我左右游移,就是不敢看我。
——原來內斂的人害羞起來更可愛。
到這一刻,我才真正有想要和林霧秋試試的感覺。如果不是時機不對,我很想再認真親吻他一次。
可惜壞事的人就在不遠處,陰沉沉地開口說:“祁翎。”
林霧秋忽然反應過來什麽,猛地轉頭,看見那邊的宋禹川。
宋禹川面色陰郁,語氣裏有壓抑的怒火,一雙陰霾密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後移向林霧秋。
林霧秋愣了一下,低聲說:“禹川。”
很奇怪,他的語氣沒有歉疚或慌亂,比起剛才面對我時的無措,反而稱得上是平淡。
難道在丈夫面前被另一個人親吻,應該是這個反應嗎……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宋禹川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臂,一把把我從林霧秋身邊拽走。
他的動作不算激烈,卻有一種抑制不住的狠戾,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我的骨頭。
林霧秋看了我一眼,皺起眉頭,說:“宋禹川。”
這三個字警示意味極強,宋禹川卻沒理他,只投以一個冷漠的目光,然後頭也不回地拖着我上樓。
我當然懶得反抗,掙個魚死網破又對我沒有好處。
窗外仍在下雨,伴随着電閃雷鳴,注定這一晚不會太平。
到二樓走廊拐角,宋禹川一把扔開我,我後背撞到牆壁,不自覺彎腰咳嗽了幾聲。
宋禹川沒有給我喘息的時間,猛地把我提起來,抓着我的領口問:“你就這麽喜歡他?”
“誰,嫂子麽?”我無所謂地笑笑,“你想聽實話,還是……”
“祁翎。”宋禹川面色一凜,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說實話。”
我沖他勾勾手指,示意他低頭。
宋禹川不動,對峙半晌,我主動踮腳湊近他的耳朵,低聲說:“其實也沒多喜歡。不過……沒有人規定要很喜歡才可以接吻吧?”
“他已經和我結婚了。”宋禹川冷靜而陰沉地陳述一個事實。
我沒忍住一聲輕笑,說:“是啊,就是因為你們結婚了,我才對他感興趣。不然你以為我看上他什麽?”
——他的臉、他的身材、他的氣質和修養、還是他每次看我時溫柔的目光?
或許都值得喜歡,但都不重要。
沉默片刻,宋禹川問:“不怕我告訴他麽?”
我退回去,後背靠着牆,擡了擡下巴:“你去說,看他信不信。”
這次宋禹川沉默更久,我看着他的怒火漸漸熄滅,然後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他垂眸看着我的眼睛,唇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說:“因為我們結婚才對他感興趣……祁翎,你是有多讨厭我?”
“有多讨厭……”我喃喃重複這個問題,說:“很讨厭。”
喜歡往往轉瞬即逝,讨厭卻可以持續很久。
和宋禹川從前相處的細節我都記不太清了,只有那種厭惡和抗拒的感覺被镌刻到記憶裏,幾年過去仍然能喚起身體的本能。
嚴格來說,宋禹川是順便被讨厭的,我憎惡那個環境中的一切,自然也捎帶上了其中和我交集最多的他。
在最叛逆的那幾年,我孜孜不倦地破壞宋禹川的一切,致力于擊碎他冷靜的外表和虛僞的涵養,雖然事後回想那樣的自己無聊且幼稚,但當時确實很享受宋禹川被惹毛的樣子。
現在也是。
有什麽比觸人逆鱗更有意思的呢?
宋禹川看着我,目光晦暗,久久沒有說話。
我主動打破沉默,不緊不慢地說:“既然是協議婚姻,那應該沒有權利管對方和誰接吻、和誰在一起吧?”
宋禹川似乎搞錯重點,逼視着我問:“你想和他在一起?”
我歪了下頭,沒有回答。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宋禹川站在原地沒有動,我卻好像看到他心裏有一頭被關在籠子裏的火冒三丈的獅子,正咆哮着沖撞鐵門,試圖從裏面撲出來撕咬我的血肉。
但他屬于人類的皮囊不允許他這麽做,他只能眼眶充血,用目光傳遞自己的恨意。
過了很久,他一個字一個字緩慢地說:“協議結婚的意思是,我不允許我的婚姻出任何差錯,包括影響我聲譽的負面消息。”
我佯裝認真地低頭想了想,點點頭說:“唔……被人戴綠帽子,聽起來是很丢臉。”
說完我擡頭看宋禹川:“那關我什麽事?”
出軌的是林霧秋,丢臉的是宋禹川,我一沒有名聲可敗壞,二沒有事業可失去,和我有什麽關系?
“我不會允許你和他在一起。”宋禹川說。
對此我更無所謂,漫不經意地說:“你準備怎麽辦,找人把我綁起來,打斷我的腿,還是幹脆殺人滅口?欸,宋禹川,”我忽然想到什麽,站直身子湊近宋禹川,壓低聲音問,“我一直很好奇,你們這些只手遮天的資本家,是不是真的黑白通吃啊?”
宋禹川目光一暗,沒有回答。
我嘆了口氣靠回去,說:“不說算了。”
宋禹川家很大,大到我剛來的時候差點在樓上迷路。這讓我想起第一天到宋家時的窘境:吃飯坐錯位置,找不到自己的房間,去庭院裏散步誤打誤撞闖進宋家祠堂……也就是那天,我得知我意外去世的父母是宋家的養女和女婿,所以我才能當了十幾年普通人,忽然變成含着鍍金湯匙出生的虛假富n代。
上一輩的故事比我想象中精彩,真公主的未婚夫愛上假公主,放棄家業和假公主浪跡天涯,兩人潇灑過了二十餘年,最後雙雙殒命在庫布齊沙漠。而那個被搶了未婚夫的倒黴真公主,是宋禹川他爸的同胞親妹妹,也是最疼宋禹川的姑母。
也難怪我在宋家不受待見。
思緒飄回,我望着宋禹川身後的走廊和頭頂昂貴的水晶燈,唇角不自覺勾起一個譏笑。
兩個不靠譜的大人只顧追求自己的浪漫,把我從小扔在寄宿學校。我沒有體會到多少親情,卻要在他們猝然離世後,被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遭受無端冷漠的白眼。
什麽愛情,自私又惡劣。
“你在想什麽?”宋禹川忽然開口。
我的目光移到他臉上,無所謂地笑笑說:“在想怎麽勾引你老婆。”
宋禹川又皺起眉頭。
我不知死活地擡手勾了勾他的下巴,說:“別總皺眉,你也就剩這張臉不招人煩了。”
宋禹川別開臉:“別碰我。”
我輕嗤一聲:“誰想碰你。沒別的事讓讓,我要回去睡覺了。”
宋禹川沒動,過了一會兒我開始不耐煩,擡腳踢了他一下,不客氣地問:“還堵着我幹嘛?”
“祁翎。”他今天第四次叫我的名字。
“有話就說。”
宋禹川的嘴唇抿成一條薄薄的線,讓他說話他又變成啞巴。我徹底失去耐心,按住他的肩推開,說:“放心,我馬上搬走,不礙你的眼。”
宋禹川想握我的手臂,被我擦身而過避開,于是他張開的手掌在半空中頓了頓,最後握成拳垂在身側。
我回到房間,砰地關上房門。
門外安靜了很久,不知道是隔音太好還是宋禹川腳步太輕,或者他根本沒有走。
我躺在床上開了一把游戲,半個多小時過去,門外忽然響起輕微的腳步聲。宋禹川走了。
看來這些有錢人的時間也不怎麽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