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月亮

◎霜霜,我們去見皇兄好不好?◎

時值中秋, 今夜月明星稀,空氣裏浮動着桂花的香氣。

到了臨風臺後,見祁明樂也來了, 葉蓁當即眼睛一亮,同太後說了一聲, 便拎着裙子過去找祁明樂了。一別月餘, 祁明樂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神色也不複先前的明媚活潑。

葉蓁挨着她坐下,不禁問:“明樂, 是出什麽事了麽?”

“沒有。”祁明樂不想讓葉蓁擔心, 便勉力笑笑,“我向來苦夏,再加上前段時間病了,就清減了些。不過上京的女子不都講究,什麽弱柳扶風之姿麽?我如今勉強才能夠個邊兒。”

葉蓁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話, 旁邊的賀潇已先一步道:“你可拉倒吧, 你這明明是為情所傷!”

話落,祁明樂就抄起一個石榴朝賀潇砸去, 怒罵道:“滾!”

宴席上很熱鬧,絲樂坊的宮人正在表演歌舞助興, 一時沒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賀潇手忙腳亂接過石榴,還想再說話,見祁明樂沖他揚了揚拳頭,他立刻惜命抱着石榴, 悻悻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祁明樂轉頭同葉蓁道:“你別聽賀潇瞎說, 跟衛恕沒關系, 我已經不喜歡他了。”

葉蓁一臉驚詫。她上次見祁明樂時,祁明樂還信心滿滿沖她說:他不喜歡我,那我就努力讓他喜歡我呗。自己不過離京月餘,祁明樂怎麽突然就改變心意了?

“明樂,你——”

“沒有欲擒故縱,也不是鬧脾氣,是真的不喜歡了。”祁明樂截了葉蓁的話,仰頭看着天上的月亮,輕聲道,“從前我總以為,感情這種事,就像學武一樣,只要我肯努力,我總能心想事成的。可後來,我發現并不是。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即便再努力都沒用,所以我就釋然了。”

當初祁明樂大膽向衛恕表明心跡時,曾同衛恕說過,你現在不喜歡我沒關系,我會努力讓你喜歡我的。可祁明樂沒想到,她的這份決心,只堪堪維持了半年。

而讓祁明樂放棄的原因很簡單。

七夕那日,祁明樂約衛恕游湖,衛恕答應了。可碰巧那天下了雨,祁明樂一個人在湖心亭等到了半夜,衛恕卻始終沒來。

祁明樂回府後便病倒了。

衛恕聽到這個消息後,來祁家探望祁明樂時,曾滿面愧疚同祁明樂道歉:“對不起啊明樂,昨日我這邊出了點急事,再加上下了那麽大的雨,我以為你不會出門。”

衛恕道歉道的十分誠懇,但祁明樂卻聽的心如刀割。

衛恕口中所謂的急事,是他那已嫁為人婦的白月光去佛寺上香,因雨被困在寺中,衛恕不顧大雨滂沱,只為趕去遠遠見對方一面而已。

從前衛恕也時常會失約,但每次衛恕道歉,祁明樂都會原諒他,這次祁明樂依舊原諒他了。但原諒衛恕的同時,祁明樂也決定放棄衛恕了。

因為那一刻,祁明樂終于明白,這世上的事,不是你努力了,就能得到一個好結果。

“哦,對了,”祁明樂轉頭看向葉蓁,“差點忘了跟你說,我定親了。”

葉蓁眼睛瞬間撐圓:“明樂!你認真的?”

“你看我這個樣子,像是在開玩笑嘛。”祁明樂坐直身子,沖葉蓁笑了笑,“沒騙你,我真定親了。”

葉蓁:“……”

她只離京月餘,祁明樂身上,怎麽就發生了這麽多事?

葉蓁被這些消息打的措手不及,過了好一會兒,才将它們逐一消化掉,繼而試探問:“定的是哪家的公子?”

“他是寒門出身,亦是今科剛中的士子。”說着,祁明樂在人群裏找了一會兒,然後指着前面,小聲同葉蓁道,“就是他。”

葉蓁順着祁明樂指的方向看過去,就看見了宣帝身側的人。

那人身量頗高,穿着一襲綠色官袍,立在宣帝身側,垂眸颔首,身上自有一股不卑不亢的氣質。瞧着與祁明樂倒是頗為般配,但是葉蓁有些不放心。

葉蓁小聲問:“你們怎麽認識的?”

“我們不認識,是我爹替我選中的,我信我爹的眼光。”

葉蓁聽到這話,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又不知該說什麽。反倒是祁明樂舉着酒盅,沖她笑爽朗一笑:“好了,不說這些了,今日中秋,我敬公主一杯,也祝賀公主終于得償所願了。”

葉蓁臉色微變,眸色有一瞬的慌張:“你、你怎麽……”你怎麽知道?

“公主,人的嘴會騙人,但眼睛不會哦。”祁明樂單手撐着下巴,笑眯眯看着葉蓁。

葉蓁的耳根上頓時泛起了胭脂色。祁明樂已潇灑舉杯:“我幹了,公主你随意。”

葉蓁捧着酒盅輕輕抿了一小口,剛嘗到了甜甜的酒味,就隐約覺得,有人在看她。

葉蓁回望過去,就見坐在她斜對面的謝沉霜,沖着她輕輕搖了搖頭。

這果子酒喝着很甜,但後勁兒極大,上次祁明樂生辰時,葉蓁曾喝醉過一次。

葉蓁知道謝沉霜的意思,便立刻點了點頭。恰好有人同謝沉霜說話,謝沉霜這才将目光移開。之後葉蓁有一搭沒一搭同祁明樂說着話,宮宴上歌舞霏霏,群臣們雖面上都挂着笑,但這笑有幾分真心,卻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葉蓁坐在席間,心裏莫名有些不安。

今日是中秋,是阖家團圓的日子。念着君臣家中都還有親眷,宣帝與太後只略坐了兩刻鐘後,便相繼提前離席走了。

宣帝一走,便意味着群臣們可以去留随意了。坐在葉蓁身側的祁明樂哼笑一聲:“公主你不用管我,快去找你的心上人吧。”

“可是明樂你行麽?”祁明樂今夜喝了不少酒,葉蓁有些不放心她。

“有什麽不行的,這酒淡的跟水一樣,我沒喝醉。”說完,祁明樂似是想印證這一點,便站起來想走給葉蓁看,結果剛走了一步,身子就晃了晃。

“小心!”一道男聲猛地插進來,旋即一只手探了過來,作勢要扶祁明樂,但見祁明樂自行站穩了,那手便又縮了回去。

葉蓁扭頭,就看見了祁明樂的未婚夫過來了。

“都做什麽呢?我沒醉!趕緊散了散了!”祁明樂擺擺手,沖葉蓁道,“公主,你去吧,他們倆會送我回府的。”

被祁明樂點到的賀潇立刻跳腳:“他是你未婚夫,他送你是天經地義的事,我為什麽要送你!我們倆又不順路!”

“沒事,我可以打的你順路!”祁明樂将拳頭捏的咯吱作響,賀潇瞬間慫了,只得一臉憋屈跟着祁明樂他們走了。

謝沉霜過來,見葉蓁還望着祁明樂離去的方向,便溫聲道:“張翰林是祁統領親自挑中的女婿,由他送祁小姐,公主不必擔心。”

葉蓁點點頭,轉頭看向謝沉霜。

自回宮後,他們之間就沒見過面,這還是相隔十天後,葉蓁第一次見謝沉霜。謝沉霜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溫柔,但眼底卻帶着黛色,憶起上次姜毓縮說的,葉蓁不禁心疼道:“你最近很忙麽?”

旁人看謝沉霜是風光無限的天子近臣,可只有葉蓁知道,謝沉霜肩上的擔子有多重。他們去蜀城這一路,每到一個驿站,謝沉霜便會收發許多信件。宣帝體弱,這姜國的江山,有一半是謝沉霜幫着扛起來的。

“還好,”謝沉霜不想讓葉蓁擔心,便輕輕笑了笑,“只是有些堆積的雜事要處理,不過公主放心,我已經處理的差不多了。”

有姜毓在,他們之間說話不能毫無顧忌,葉蓁只能點點頭。而姜毓絲毫沒覺得自己多餘,反倒還站在他們中間,開心的與他們一同賞月。

葉蓁眼神哀怨看着姜毓。

平日姜毓不挺懂眼色的嘛,怎麽今日話這麽多?

三人有一搭沒一搭拉扯了一會兒,葉蓁忍實在忍無可忍了,便同姜毓道:“毓兒,時辰不早了,你該回去睡覺了。”

“嗯?姜毓一臉懵,指了指臨風臺上還在喝酒的官員,“現在還早啊!小姑姑,你看朝臣都沒散呢!”

葉蓁将他的手拉下來:“不早了,不早點睡,你會長不高的。”

姜毓:“……”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謝沉霜便跟着道:“殿下先回去吧,我有幾句話,要同公主說。”

“哦,那好吧。”姜毓不疑有他,乖乖走了。

姜毓一走,這裏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跟着葉蓁的幾個宮人,站在遠處的宮燈下,不遠處臨風臺上的老臣們,正借着酒勁兒在念酸詩。

天上月明星稀,地上紅燈搖晃。

借着桂花樹的遮擋,葉蓁突然握住了謝沉霜的手。

謝沉霜怔了怔,旋即回握住葉蓁的手。

宮人們站在不遠處小聲說話,絲毫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情況。但姜毓走了,他們若單獨待久了,恐會令人生疑。

但葉蓁不想放開謝沉霜。

他們之間分開的時候多,見面的次數少,這次她一松手,她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見到謝沉霜,葉蓁不想松手。

謝沉霜似是察覺到了葉蓁的不安,他輕輕捏了捏葉蓁的指尖,正要說話時,葉蓁已先一步道:“霜霜,我們去見皇兄好不好?”

夜色裏,葉蓁一雙杏眸亮的驚人。

“現在?”

“對,就現在。”

這世上變故太多了,她不想再等了。

“好。”事關葉蓁,謝沉霜沒有半分猶豫,直接拉着葉蓁去見宣帝。

宣帝在殿中批閱奏折,聽到內侍的通禀,怔了怔,旋即道:“讓他們進來。”

很快,謝沉霜同葉蓁就進來了。

宣帝單手揉了揉眉心,一臉疲憊道:“這麽晚了,你們兩個怎麽一起來了?”

“皇兄,我……”

葉蓁剛開口,就被謝沉霜搶了先:“臣有事想同陛下說。”

宣帝見狀,皺了皺眉,擱下朱筆。

“臣……”謝沉霜剛起了個話頭,宣帝突然身子前傾,猛地嘔出了一口鮮血。

“皇兄!”

“陛下!”

謝沉霜和葉蓁臉色驟變,兩人一齊朝宣帝奔去。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