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舊事(二)
一沓舊得泛黃的報紙被擺到桌上,報紙上的字跡已經有些不清楚,粗重的筆畫帶着三十年前印刷的風格。
“唐興國的夫人,是在一次開業剪彩的現場,被一個持刀的路人刺死的。”柏知指向某一篇占了很大版面的社會新聞,“你看。”
陸予行皺眉,努力辨認那些擠在一塊兒的繁體字。
三十多年前,唐氏珠寶在當時最繁華的街道開了家店面,開業剪彩時唐興國親臨現場,參加剪彩。
剪彩進行到一半,一個中年男子突然從人群中沖出,持刀砍向臺上的唐興國。人群喧嘩一片,混亂中遲遲趕來的唐夫人為唐興國擋了一刀,送醫後不治死亡。而行兇者被安保人員控制,後經調查,發現是身負賭債的唐氏珠寶公司員工。
那人承認,因為還不起巨額賭債,所以在自我了斷之前先捅死自己的老板,報複社會。
新聞版面的配圖觸目驚心,陸予行盯着那張黑白照片看了一會兒,才緩緩回過神來。
他心中最先冒出的想法卻是:唐樘或許從小就沒有奶奶的陪伴。
那他和爺爺親近嗎?會不會也從老人的口中聽到過他奶奶不幸的遭遇?
柏知見他不說話,也不敢出聲,只是掀起眼皮看他的臉色。
過了半晌,陸予行才開口問:“你覺得哪裏有問題?”
“你看這裏,哎,別壓壞了。”
柏知将疊在下方的另一張報紙抽出來,他手指按在文字上找了好一會兒,在某處停頓下來。“這裏,這裏有目擊人的采訪。”
剛才的報紙将事情經過闡述得非常概括,而這段對話更加直接:
【你當時在現場嗎?】
【是的,我就站在臺下,那個持刀員工的旁邊。】
【事情是怎麽發生的?】
【我不知道。我只聽見身側很遠的地方傳來唐夫人的聲音,她大喊了一聲‘住手’,我從沒聽過她那樣失态地大聲說話。】
【然後呢?】
【然後她撲向我身邊的那人,我被撞了一下,吓壞了,趕緊躲到一邊。唐夫人摁着他的右手,把他的右手從口袋裏揪出來。可是她力氣太小了,根本拽不動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并沒有把刀拿出來?】
【在這之前,沒有,我從沒注意到他拿出過什麽危險品。直到他把唐夫人掀翻了,才從口袋裏抽出來刀。他直接捅進唐夫人的腹部,接連捅了兩三刀。】
【安保人員沒有阻止嗎?】
【他們都沒反應過來,等到那人捅刀子了才跑過去救人。因為大家都被唐夫人震驚了,為什麽她會突然沖進人群,襲擊一個路人?】
【而且那個路人正好帶着刀,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
陸予行擡眼看了看報紙名字,發現這是一家娛樂小報,上面的內容也多少有些煽動性。這篇報道被放在醒目的位置,大概是給那些陰謀論者增加談資用的。
“我又翻了好幾篇報道,”柏知将其他報紙全都拿出來,“發現了很奇怪的一點。”
陸予行接過那些報紙,飛快地浏覽了一遍,臉色也變得不大好看。
“唐夫人襲擊兇手在先,兇手掏出刀捅人在後,這一點很奇怪。”陸予行總結道。
柏知感慨,“陸先生,來我們事務所打工怎麽樣?”
“為什麽她會如此清楚地知道,這個人手裏有刀?”陸予行不理他,“而且目标是唐興國?在兇手被抓住之前,沒有人知道這一點。”
“而且圍觀剪彩的人很多,兇手周圍全是人,唐夫人匆匆趕來,怎麽會看得到他的舉動?”柏知也說。
唐興國的夫人沒有和他一起參加剪彩,卻在剪彩進行的時候坐車匆匆趕來,下車就沖進人群與一個持刀欲行兇的人扭打,這一切都太詭異了。
“難道她提前知道了?”柏知半開玩笑地說,“說不定這位唐夫人有預知能力,猜到自己丈夫要遇險了呢。”
陸予行擡起眼皮看他一眼,表情有些冷。
柏知卻縮着脖子低頭看報紙,半點沒注意他的表情。
“這麽看來,陸先生您對社會動向了如指掌,倒也和這位唐夫人有點兒相像。”他也和陸予行混的有些熟了,試探着打趣道:“是不是‘唐夫人’都有這種特異功能啊?”
陸予行淩厲的眼神和他對視上。
“抱歉,”柏知見好就收,“我開玩笑的,別在意。”
他以為陸予行生氣了,卻不知道是自己的話點透了某些線索。
“走了。”陸予行冷着臉,拎包起身“有什麽實質性的進展再告訴我,這種花邊舊新聞就不要找我了。”
柏知一臉無辜:“陸先生,剛才不是還說有問題嗎!怎麽又變花邊新聞了?”
陸予行腳下沒停,他一口氣快步走下樓,穿過飾品店,皮鞋踩在一灘污水裏,回到了路燈昏暗的街道上。
幾個打扮妖嬈的女人濃妝豔抹,靠在牆邊抽煙。
陸予行沒理會她們的挑逗,靠在牆邊,深深吸了口氣。
柏知說得對,他和唐興國的妻子很像。如果報紙上的報道屬實,陸予行很難不聯想到自己的事情。
他現在活在這個世界裏,不就是和唐夫人一樣嗎?在對方抽刀的時候預見危險,在電影籌備階段知道主角是誰,甚至知道什麽時候誰會鬧出怎樣的醜聞……
因為他已經經歷過一遍了。
街道角落的女人們點起劣質煙,緩緩吸了一口又吐出來。令人眩暈的煙味在燈下打着旋,漸漸消散。
陸予行飛快的整理思緒,他看着對面居民樓的樓道口,仿佛感受到黑暗中那漸漸複蘇的兇獸,正沖自己緩步走來。
那沉重的恐懼落在地上,卻不發出一點兒聲音,像一只無形的手讓人透不過氣。
他猛烈地喘了好幾口,最後還是抵擋不住,顫抖着将包裏的藥盒拿出來,抓了好幾顆藥塞進嘴裏。
他就這樣扶着牆壁吞了藥,像個瀕死的鯊魚似的大口喘氣。周圍的女人們不知什麽時候走開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半死不活地在黑暗中靠着。
從猝不及防的驚恐之中回過神,陸予行呼出一口濁氣,脫力地靠在牆壁上。
“唐樘……”
周一,開機宴。
電影廠的大門被媒體記者圍得水洩不通,安保人員從瘋狂的人群中開出一條路,将粉絲和記者擋在兩邊。
主創隊伍的車一輛輛開進去,車窗都貼着暗色的膜,看不清楚裏面。但門口的粉絲依舊瘋狂地尖叫:“金梧!金梧!”
唐樘一個人坐在後座,百無聊賴地看着外面的人群出神。
他沒有助理和經紀人,司機開車跟在姚婷的車後面,他好像是一場盛事的旁觀者。
陸予行也擠在記者中間,一邊穩住腳下,一邊穿過人群尋找唐樘的身影。
唐樘看到了他,笑着沖他擺了擺手,可惜陸予行看不到。
開機宴準備得很隆重,廠門擺了一排蓋着紅布的機器設備,中間的木桌上擺滿了貢品,盤子了還放了個烤乳豬。
主演、導演、制片人等依次上香拜神,最後陳導和制片人一起将紅絨布掀起,宣布開機大吉。
儀式結束,記者們蜂擁而至,将幾個演員以及陳谷洲團團圍住。
唐樘剛才就一直在走神找陸予行,好不容易在人群裏找到他的身影,這下卻突然被擋住了去路。
“麻煩讓一下……”他小聲朝身前當着他的記者說了兩句,對方卻絲毫沒有讓開的意思。
記者們都是沖着姚婷和金梧來的,卻見姚婷身邊還站着一個漂亮的年輕男孩,也有些好奇。
陳谷洲笑了兩聲,将唐樘從角落裏拉過來。
“他叫唐樘,是我萬裏挑一選出來的演員。”
人群一片嘩然。
唐樘毫不露怯,笑着看了眼鏡頭,介紹自己。他今天穿了一身淺色西服,兩條修長筆直的腿裹在西褲裏,往前一站,似乎比男女主角還要亮眼。
記者們如同嗅到金子般趕來,也将原本給男女主的關注分了他一半。
他們的提問時間太長,唐樘額上有些冒汗。
“好了,時間到了。”姚婷很貼心地攬住他的肩膀,笑着打趣,“他初來乍到,你們可不要吓着他。”
衆人又是對着他倆按了一通快門。
金梧原本和氣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愉,他給姚婷使了個眼色,對方立刻将手放開了。
結束開機儀式,劇組回到電影廠旁邊入住的酒店,一起吃飯。
沒能和陸予行說上話,唐樘有些興致缺缺,跟在姚婷的後面,随便找了個座位坐下。
“累了?”姚婷似乎很喜歡這個後輩,“以後這種場合還多着,你要習慣。”
“嗯,謝謝婷婷姐。”唐樘點點頭,兀自擺弄桌上的餐具玩。
陳谷洲舉着酒杯,和制片人一起向大家說明行程安排,唐樘卻沒怎麽聽進去,完全沉浸在失落裏。
過了一會兒,他感受到不遠處一道灼熱的視線。他微微一愣,擡眼看去。
陸予行坐在另一桌,正沖他露出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