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聯邦機甲研究院隸屬聯邦軍部,內部人員均為軍人身份。
作為一號基地總工程師的陸遙擁有少将軍銜,只是他不常穿軍裝,在公衆視野裏,又總以總工程師和上将配偶兩個身份出現,久而久之,很少有人再用少将來稱呼他。
“你好,趙副官。”陸遙向趙明河回禮。
趙明河謙和一笑:“陸少将,将軍已經知道您到達阿瑞斯號的消息,不過,近日将軍仍在前線作戰,無法與您見面,還請您再等待一段時間,将軍要我代他本人向您表示歉意。”
“可以,我會留在阿瑞斯號上工作一段時間。”陸遙表情淡淡,對此沒有展現出任何情緒。
“您……将軍可能需要好一段時間,您找他是有什麽要事嗎?或許我可以幫忙。”趙明河猜不出陸遙為什麽會千裏迢迢地趕到銀戟艦隊來。
他詢問過将軍,卻只得到一片沉默,雪豹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叼着長尾巴轉身跳回了辦公桌後。
“你幫不上忙,我需要見到周上将本人,”陸遙答道,“我是來離婚的。”
敏感的詞彙讓趙明河眉頭一跳。
啪——
遠處傳來勺子被驚掉在地的響聲,這仿佛是一聲號角,讓全場都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和陸遙一桌的技術員們紛紛埋下頭,不敢再去看對話的兩人。
趙明河的隐形耳機裏也陷入一片沉寂。
副官閣下身上帶着實時收音和錄像裝置,讓趴在辦公室裏的雪豹能夠看到陸遙。
平時,如果連線的雪豹不說話,耳機裏就會傳來大型貓科動物呼吸時喉嚨裏發出的呼嚕聲,像是某種大型氣缸發動機。
但此刻,趙明河聽不見一點聲響,仿佛周雲辰已經直接掐斷了通訊。
可趙明河根本無法處理他倆的家務事,他既沒有立場,也沒有頭緒,他追随周雲辰多年,周雲辰對陸遙的感情他都看在眼裏,周雲辰不可能願意離婚,但陸遙剛才的話語沒有半分猶豫。
此刻陸遙微微偏頭,看着趙明河,因為得不到及時回複,顯露出幾分疑惑。
提出離婚對他來說仿佛和提出今晚吃什麽口味的營養劑一樣平常。
一個念頭如雷擊老木般突現在趙明河腦海中。
陸遙與周雲辰的匹配婚姻強制存續期馬上就要走到盡頭了,陸遙在一周前從新藍星出發,如果一切順利,他結束修理工作并拿到周雲辰簽署的離婚協議書,再花上一周時間返回新藍星,落地時,剛好整整三年。
《匹配婚姻法》不再會阻撓兩人離婚。
上将他……有沒有猜到陸遙的意圖?
“将,将軍……”
“有什麽疑問嗎?”
陸遙的聲音讓趙明河回過神來,他剛剛在心裏想着尋求周雲辰的意見,但混亂的思緒讓他直接将心底的念叨脫口而出。
“沒什麽,我……”
這時,趙明河的耳機裏傳來雪豹的呼吸聲和一段由字符轉換的機械音:“就說,我很快會回到阿瑞斯號上……如果陸遙想要離婚,我不會拒絕。”
話音落下,耳機中的通訊被掐斷。
趙明河只得硬着頭皮重複道:“好的,陸少将,我也會将您的需求轉告給上将,相信他會盡快趕回。”
“嗯,謝謝。”陸遙點點頭,他也有工作要做,會在阿瑞斯號上待一段時間,等待周雲辰返回。
趙明河又問:“請問您之後的工作安排如何?我想請您去修理一臺受損嚴重的機甲,她很重要。”
“暫時還沒有,現在能帶我去看看她嗎?我需要做一個初步評估。”
“當然,陸少将,請跟我來。”
沈自深叫了兩個技術員跟着陸遙一起過去,帶上所需的各類儀器。
趙明河所說的機甲被停放在間單獨的機甲倉庫中,沒有和外面那些受損機甲混在一起,陸遙猜測這臺機甲歸屬于艦隊中的某位高級将領。
沉重的大門緩慢滑向兩側,外界的光芒穿透不斷擴大的縫隙,落在庫內的機甲上,明亮處顯出累累傷痕,不等她露出全貌,陸遙的眼睫便顫了顫,轉頭向趙明河問道:“是遠星號?”
“是的,您認識将軍的機甲?”
“很難忽視。”陸遙答道,“周上将的選擇很特別。”
機甲之于駕駛員如同寒光寶劍之于俠客,既是相伴征戰星海的武器和夥伴,也在這個傳媒時代成為他們的個人标志,對于周雲辰這樣的在民衆中知名度和支持率極高的将領,機甲遠星號幾乎和他綁定在一起。
每當人們在戰鬥記錄中看到一臺深灰如長劍的機甲兇猛迅速地撕開太空異獸的防線,力破千軍,就會想到軍功彪炳、氣息卓然的周雲辰周上将。
不過,陸遙說他的選擇很特別,卻不是在誇贊周上将的威風凜凜,而是因為周雲辰使用的是标準型量産機甲。
甚至沒有進行外部塗裝,機甲原本的金屬色澤被保留下來,唯一的裝飾是胸甲上的型號标記“TL”。
陸遙投身機甲制造業多年,只需一眼,就看出周雲辰駕駛的他設計制造的量産機甲之一,TL03。
在這個頂尖機甲駕駛員被民衆們狂熱追捧的時代,大部分機甲駕駛員都想要擁有一□□一無二的定制機甲。
周雲辰卻十年如一日地駕駛着這臺質樸的量産機甲。
不過,這并不是在說量産機甲性能更差,仿佛周雲辰做出了一個錯誤決定。
普通民衆和機甲愛好者們常常為各種外形各異、功能不同的定制機甲吵得天翻地覆,一定要在其中選出一個“聯邦第一機甲”。
在機甲行業內部卻有一條不成文的習俗,想要尋找最優秀的一批機甲工程師?那就看看各種量産機甲的締造者們吧。
量産機甲要求滿足最大多數駕駛員的需求,适應種種複雜環境,總工程師需要帶領上千人的團隊夜以繼日地調試數據、測試模型,并在後續使用中收集千萬級別的實地作戰反饋,不斷疊代,兼顧實用性、安全性和成本控制。
每一種量産機甲都會被成千上萬的士兵使用,總工程師必須力求做到最佳,否則,哪怕是百分之零點零一的事故概率,也意味着上百、上千、上萬條生命的流逝。
定制機甲不會像民衆所想的那樣,從零開始進行設計,全部采取最先進最兇猛的技術,這種情況只在不投入實地使用的概念機甲上出現。
為保證安全性,定制機甲設計師只能夠根據客戶的需求,在已經被量産機甲反複驗證過的整體結構上,加裝各種現成的技術模塊,再微調參數。
其中也不可避免地考量到了成本因素,沒有個人能夠負擔得起機甲的設計全過程費用,其數字之恐怖,讓聯邦最高統帥也要望而卻步。
雖說如此,作為久負盛名的聯邦上将和S級Alpha駕駛員,像周雲辰這般樸素的卻也很少,遠星號連多餘的炮口都沒有增設,完全保留了TL03機甲的原貌。
當機甲庫倉門完全打開,遠星號巍峨全貌展現在衆人眼前。
智能升降臺全部就位,趙明河提前遙控機甲系統進行排氣工作:“我們為了保持機甲內部狀态穩定,在機甲返回後向內部充入了氮氣,需要一分鐘排氣,請您稍等。”
陸遙看着機甲兩肋下的換氣孔排出氣體,一邊走向升降臺,一邊從衣兜裏摸出一個折疊起來的長條狀儀器。
這東西約有四厘米寬,展開後呈圓弧形,将兩個末端架在耳朵上後,儀器便被固定在陸遙的後腦,按下按鍵後開始運轉。
空氣與鋼鐵冰冷艱澀的氣味在湧入陸遙的鼻腔。
陸遙的嗅覺早年因傷損壞,必須佩戴特殊儀器刺激大腦中的嗅球區域才能再次聞見氣味,他一般只在工作時使用儀器恢複嗅覺,用完整的五感确認機甲狀況。
他有些不明白,什麽樣的內部狀況會需要沖入氮氣來維持。
TL03外形高挑纖長,以速度和敏捷取勝,足有三十米高,升降臺穩穩将陸遙送到位于機甲胸腔處的駕駛艙門口,趙副官提前為陸遙開啓了控制權限。
“遠星號,打開艙門。”
當圓弧形的機艙門被液壓裝置帶動開啓,白煙從縫隙從溢出,随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淡淡的鐵鏽腥氣。
!
血的味道?
長久處于無味的世界中,陸遙反而在短暫的嗅覺恢複期中對各種氣味格外靈敏,但距離他上次聞見血腥氣已經過去了十來年,這讓他對自己的分辨能力産生了一絲不信任。
剛才從機甲外部看,遠星號沒有遭到嚴重毀壞,也不見深入駕駛艙的貫穿損傷。
但血腥氣還在順着流動的空氣向外鑽,陸遙在艙門開啓到足以容納一個人通過時快步擠了進去,當視線穿過白氣,他的瞳孔猛然一縮。
滿艙的血氣撲面而來,在低溫和氮氣的加持下,粘稠的血液還沒來得及氧化,又仿佛還會流動,鮮紅的顏色彌漫在陸遙的視野之中。
滴的一聲響,驚得陸遙汗毛一跳。
這是機甲智能自動開啓艙內燈光的聲音,在陸遙的記憶中,駕駛艙內冷白色的光線從未像今天這般刺痛人的雙眼。
陸遙閉了閉眼,再次睜眼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通過通訊頻道詢問趙明河:“周上将受傷了?”
“是的,前段時間的戰鬥中,上将受了些傷。”
血液在被重擊變形的地面上蜿蜒,噴濺痕跡灑在側壁上,濺在玻璃儀表盤上的血液先一步凝結成滴。
濃郁的血腥味讓陸遙生理性反胃,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一把扯掉嗅覺刺激器,質問:“他現在還在前線作戰?”
“是。”
“帶着傷?”
“通過治療艙恢複了一部分,”趙明河回答,“艦隊的人已經為艙內情況做了建模留證,如果您擔心衛生問題,我可以找人來清理。”
他在意的難道是這個嗎?
陸遙撐着牆壁,讓無味的空氣沖洗掉腦海裏對血腥味的印象:“不,暫時不用。”
他看向血跡最重的一面艙壁,艙壁上有一個大洞,陸遙熟知機甲構造,他知道艙壁後黑洞洞的空間裏都有什麽。
“趙副官,請轉告兩位技術員,讓他們送一套标準內部探測工具上來。”
艙壁之後,是機甲的精神力控制中樞,艙壁上的撕裂傷痕顯然不是機體自然斷裂,而是有人強行破開了艙壁。
但駕駛艙內沒有強行入侵的痕跡,這又只是一臺單人機甲,破開艙壁的兇手只可能是周雲辰。
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幾乎賭上了一條命。
作者有話要說:
再一次……想要……一些……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