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大修)
匹配婚姻法要求被強制匹配的Alpha和Omega在結婚後三天內需要進行一次标記,執法人員會來做血樣檢查。
以後在每個發情期都要檢查标記情況。
在陸遙和周雲辰領證結婚的當晚,周雲辰向陸遙提起這件事。
陸遙冷淡的表情動了動,他微微蹙眉,看向周雲辰。
不用他多說,周雲辰也能猜到,以陸遙的性格,不會願意和第一次見面的陌生Alpha進行标記。
幸好匹配法只要求檢查血液中的标記信息素濃度,不會窺探匹配夫妻是否進行了更深入的生理交流。
在陸遙開口前,周雲辰說:“也有別的辦法,不需要我……咬你。”
“什麽辦法?”
“可以用注射器提取我的信息素,注入你的腺體,血檢結果不會有問題。”
陸遙注視着周雲辰冷峻而嚴肅的面容,他的眉目如山岩,不像是在和新婚妻子說話,倒像是在和敵軍首領談判。
禮貌而認真。
難以讓人生出親近之感,但情感表達的單薄反而讓陸遙放松。
陸遙就是這麽個奇怪的人,要是周雲辰此刻表現出熱情或溫柔,他反而難以招架,渾身不适。
現在這樣保持着距離,再好不過了。
但是關于周雲辰提出的建議,陸遙仍有些猶疑:“沒辦法避過檢查?”
“沒辦法,所有的信息都會被上傳到主腦。”
“好,按你說的做。”
陸遙在床邊坐下,周雲辰去找器材,回來時,細長的注射器裏已經有半支淡色濃稠的液體。
針尖在燈光下閃着令人刺痛的光。
陸遙一直用注射型強效抑制劑替代普通口服抑制藥片,他已經習慣了紮針,此刻的眸光卻還是閃了閃,不确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周雲辰的軍裝都還沒換下來,抿着唇,靠近陸遙時什麽也沒說。
本該是旖旎的新婚和标記之夜,此刻卻混雜上詭異的冰冷,讓人的血液和心跳加速。
陸遙也沒說話,他伸手把長發撥開到一邊,寂靜的空氣中,只有衣料和發絲摩擦的聲音。
衣領口子被解開幾顆,陸遙偏過頭,向俯視着他的周雲辰露出後頸。
後頸處的皮膚光滑而白,薄薄一層下,有一塊拇指大小,略略起伏的皮膚。
那就是Omega的腺體。
陸遙很瘦,脖頸纖長,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再一捏就會折斷,腺體更是脆弱而敏感。
他微壓着眼簾毫無防備,如同引頸就戮。
周雲辰的左手手指顫了顫,他克制住自己手臂的沖動,把這只手背到身後,只用拿着注射器的右手靠近陸遙。
陸遙卻在這時說:“你最好按住我。”
周雲辰的右手也抖了一下,針尖挂上了一滴液珠,顫顫巍巍地和周雲辰的呼吸一起落下。
Alpha信息素逸散出來,量很少,不足以引動任何生理反應,只像是一個證明Alpha存在的昭示。
但陸遙似乎什麽都沒感覺到,只是撥了撥頭發,等待着。
周雲辰調整着自己的呼吸,努力讓自己的手在按住陸遙的肩時不會發抖。
最先碰到那層皮膚的是酒精棉球,簡單消毒後,在酒精蒸發的涼意中,更冰冷的針尖碰上皮膚。
一分一毫地紮進去時,陸遙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當周雲辰的拇指開始推動信息素液進入Omega 腺體時,陸遙的眉頭幾乎在瞬間皺起,咬緊了牙。
針管中只有一毫升多一點的液體,但剛推進到一半,陸遙的身體就劇烈顫抖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冷汗從皮膚下滲出。
他大口呼吸着,卻仿佛下一刻就會窒息。
這絕不是Omega被注入信息素時的正常反應!
他們可能會感到酸痛無力,欲|望被勾起,但絕不會抽搐着仿佛就要休克。
“陸遙?”
難道他對信息素過敏嗎?這不應該,明明以前……
周雲辰想把注射器抽開,卻被陸遙按住手,硬是把所有信息素液都注射進自己的腺體後,才一把拔出注射器,扔到一邊。
玻璃針管碎了一地,陸遙也滑落到地上,抱着頭蜷縮起來。
他顫抖抽搐着,仿佛極度痛苦,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艱難抽氣。
周雲辰立刻蹲下,可他的手剛靠近陸遙,就被陸遙一巴掌拍開:“現在,別碰我!”
“你……我給你叫急診醫生!”
“不用!”又是一聲堅決而痛苦的罵聲。
陸遙抱着自己的腦袋,只覺得顱骨仿佛正在碎裂,黑暗和血色的碎片在視野中游走,身上的所有肌肉都緊繃到酸痛。
“你就站在那,別動……”他還不忘吼周雲辰一聲。
不合時宜的恐懼和虛弱從記憶中向他侵襲,汗水瞬間把他的長發打濕。
他像受驚的動物一樣蜷縮在地上,一旦周雲辰試圖靠近他,或離開這個房間,都會被他吼住。
過了快半個小時,陸遙才終于緩過勁來。
他扶着床沿,艱難地坐起來,等模糊的視野恢複清晰,發現周雲辰站在床尾,一個半人高的家政機器人給他送來了溫水、葡萄糖和濕毛巾。
“你對信息素過敏嗎?”周雲辰問,“你的身體……”
“這是……心理疾病。”陸遙用濕毛巾擦過額頭,又喝了一口水,“我對發情期和Alpha的信息素有應激反應,就像剛才那樣,一般在發情期發作,過去打好抑制劑可以克制,我沒想到标記也會引發應激。
“對你的身體有傷害嗎?”周雲辰仍在堅持問這個問題。
陸遙看着這個高大的Alpha:“還好,我一直用抑制劑,很多年沒發作過了。”
周雲辰對陸遙的回答不置可否。
剛才陸遙幾乎要休克過去了。
“非常抱歉,周上将,我沒有在結婚前告訴你這件事。”陸遙的臉還沒有恢複血色。
“不……該道歉的是我。”
其實陸遙覺得,該道歉的是那該死的主腦。
後來的三年裏,周雲辰常年在外征戰,在家停留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個月,外人覺得他倆必有一方,或是兩方都因為這種冷淡而受氣。
陸遙不知道周雲辰怎麽想,但他自己卻感到慶幸。
雖然主腦要求匹配期間,Omega要在發情期接受标記和檢查,但這條規矩也沒那麽死板,周雲辰在前線與異獸作戰,派遣權限高過匹配法權限,主腦不可能要求周雲辰從前線趕回來,就為了進行一次标記。
不得已用注射器進行的标記後來只進行了一兩次。
但陸遙不想再來一次痛苦的應激了。
他只想盡快離婚,擺脫匹配婚姻法。
陸遙爬起床來甩甩腦袋,喝了一口水後,從行李箱中翻出随身攜帶的抑制劑。
他敲開強效抑制劑的安瓿瓶,用注射器吸滿藥液後給自己紮了一針。
坐在床邊休息一會,等待抑制劑開始起效,熱氣與燥悶逐漸褪去,陸遙洗漱完後又給後頸貼了一張信息素阻隔劑。
當他到達機甲庫時,沈自深已經按照要求把遠星號的四肢模塊重新拼接回去,正有技術員在做關節處的焊接工作,金紅的火星從半空中灑落。
機甲的背甲還沒有閉合,留出通道讓陸遙能夠進入內腔中調試精神力中樞裝置。
再次進入內腔部位後,借着機甲庫內巨型探照燈落進來的光,陸遙把中樞系統和他的智能系統連接起來,開始設置全新參數。
不只是複原TL01,陸遙還向趙明河要了很多周雲辰的戰鬥數據記錄,統計分析上将的作戰習慣後對遠星號進行個性化改進。
機甲戰鬥方式可以反應駕駛員的性格,研發基地由此配備有專門的行為心理學家,根據對機甲戰士們的心理測試數據,對機甲提出改進意見。
陸遙對他們的工作方法也略有涉獵。
在他的眼中,這臺破損的遠星號将周雲辰的人格無可遮掩地呈現出來,加起來比他這三年裏對這位聯邦上将的認知還要多。
在陸遙模糊的印象裏,周上将是一個高大、冷峻、寡言的符號,如同一座高山,兩人間幾乎沒有超過三分鐘的面對面交流,每一句話也很難超過十五個字。
而遠星號所反映出的周雲辰,卻在沉穩中多了決絕和狠厲。
他敢于接近最危險的異獸,讓異獸的利鉗刺穿機甲腹部以騙取近身斬首的機會;拒絕常規漸進加速方式,反複采取極端加速,仿佛快速的重力變化帶來的痛苦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甚至陸遙在遠星號中發現的唯一加裝物是一個自爆裝置。
早在百年前,在機甲設計中增添自爆裝置就被聯邦以違反人道主義精神的理由明令禁止,但鑒于周雲辰這是個人行為,陸遙無法幹涉,只是多加了幾層安全穩定層。
不過不過除此以外,陸遙還發現周上将性格中某些溫柔……不,用這個詞不合适,陸遙想了想,将此稱作周雲辰性格中某些平和寧靜的部分。
他把遠星號愛護得很好。
雖然機甲在血與火中沖刷,傷痕無法避免,但機甲的主人把駕駛艙打理得幹淨整潔,操作杆被磨得發亮,按鈕縫隙間卻沒有半分污垢,就連大多數駕駛員會置之不理的潤滑機油氧化問題,周雲辰也很細心地把這些機械接口間的黑黃色污跡祛除。
或許就像外人所感慨的,周雲辰把機甲當成家了。
陸遙搖了搖頭,讓自己從怔愣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他的工作進行到一半時,趙明河走進機甲庫,叫走了一部分忙碌着的技術員。
升降臺緩緩下降,陸遙問:“趙副官,有什麽問題嗎?”
趙明河向他敬了一個禮:“陸少将,是這樣的,底層機甲庫裏又一批機甲亟待投入使用,需要盡快修理,我和沈先生商量後,調一些人手過去。
“如果您這邊需要幫忙,我可以調艦隊維修員過來。”
“不用。”陸遙說,“周上将還在前線,應該不急着用這臺機甲。”
“我想也是這樣,”周雲辰現在變成雪豹,的确不可能開機甲,但他也的确不在前線,“陸少将,修理工作您可以慢慢進行,以免過度勞累。”
陸遙點了點頭,重新控制升降臺上升,繼續幹活。
趙明河有些心虛地快步離開。
把部分技術員叫走是周上将的命令,說是陸遙發情期到了,讓趙明河把Alpha技術員帶出去,他自己也不準多待。
趙明河不知道周雲辰是怎麽發現陸遙發情期到了,他應該還沒和陸遙見過面才對。
這種疑惑讓趙明河一路上感到芒刺在背,仿佛有一雙眼睛始終在無形中盯着這一切,他呼了幾口氣,加快腳步離開機甲庫。
機甲庫探照燈的冷光穿過銀白牆壁上狹窄的縫隙,落在厚實的白色絨毛上,雪豹眨了眨灰藍色的眼,目光透過縫隙,安靜地看着在遠星號上忙碌的身影。
陸遙的身量比Omega平均身高高出不少,身材瘦削,壓在肩頭的研究院銀灰色制服順着清晰的骨骼痕跡垂下,冷白的皮膚在光下幾乎像晴空下的雪一樣,閃着金色與藍色光澤。
他工作時的目光非常認真,以至于看上去有些嚴肅,如同堅硬的冰川。
雪豹的長尾巴無意識地拍打着陰影中的地面。
一股淡淡的帶着甜味的薄荷氣随着機甲庫中的換氣系統飄進縫隙裏。
他偷偷躲在牆壁後面,暗中看陸遙看了好幾天,聞到陸遙發情期信息素的味道後,立刻吩咐趙明河去辦事,把陸遙身邊的其他Alpha全部挪走。
這是在以權謀私。
周雲辰在心中唾棄自己,可是那股甜味讓他的大腦向身體發出沉迷的信號。
Alpha的占有欲本能讓他這麽做。
周雲辰以前也聞見過陸遙的信息素,他一直以為是薄荷,但帶着絲絲甜意,似乎又不完全是薄荷。
變成貓科動物後,他擁有了更加靈敏的嗅覺,不僅能隔着遙遠的距離聞到信息素,還意識到陸遙的信息素的确不是單純的薄荷。
那是貓薄荷。
怪不得陸遙發情期裏,家裏養的那只白貓總喜歡賴在他身上。
即使隔着幾十米遠,貓薄荷的刺激也讓雪豹低下頭蹭了蹭自己的爪子,長而厚的絨毛被弄得亂糟糟的,周雲辰努力控制住大型貓科動物的本能,甩着尾巴從機甲庫牆壁的夾縫中跑回去了。
正在親手用焊槍焊接中樞裝置外殼的陸遙微微頓了一下,他擡起頭,摘掉遮光眼罩,視線在機甲庫中逡巡。
偌大的機甲庫中只有陸遙和另外兩個技術員在工作,微冷的空氣中彌漫着金屬的凜冽味道,周圍能聽到機械碰撞是的回聲。
陸遙皺了皺眉,他總覺得剛才有人在看着自己。
雪豹回到辦公室時,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從光屏裏的數據中擡起頭來:“周将軍,你去哪了?我到處都沒有找到你。”
雪豹跳上辦公桌後開始打字:“到處走走。”
“是去見陸先生了?”
雪豹沉默了一會,沒說話,冰藍色的眼睛深深掃了對方一眼。
老人笑了笑,心中了然。
雪豹再次打字:“你來找我,是有解決辦法了嗎?”
“哦,我确實是為這件事來的。”錢山道。
這位老者是銀戟艦隊首席空洞學家,也是唯二知道周雲辰被空洞另一邊的高等文明變成了一頭雪豹的人之一。
周雲辰需要錢山來幫他研究出變回人形的辦法。
當前,人類文明擁有唯一的合法政體泛銀河聯邦在統一銀河系後,仍在将邊界向銀河系之外推進。
數百年的宇宙探索中,人類發現,偌大的宇宙中當真空空蕩蕩,再無第二個文明。
就當人類為生命的孤獨而落寞時,空洞文明被發現。
在宇宙的大尺度纖維狀結構中有一些漆黑如空洞的地方,人類原以為那裏沒有星系便沒有文明的可能,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些空洞是聯結其他宇宙的入口。
某些空洞背後的宇宙甚至存在生命與文明,但并不是所有的空洞都可以通行,只有極少數的黑洞可以雙向或單向通行,誕生異獸的艾利恩空洞就是一個單向通行空洞。
這種極具攻擊性的物種能夠通過空洞襲擊人類,人類卻無法前往它們的老巢。
從此,人類的軍事力量有了星際開拓外的另一重使命,擊殺異獸,将它們阻攔在人類家園之外。
而周雲辰在追擊異獸過程中意外撞上的另一個維洛空洞背後的文明又是另一種形态。
“我把維洛空洞發現以來的遭遇者報告全部整理了一遍,找出了一些規律。”錢山說,“你也知道,進入維洛空洞範圍的人類,會被空洞後面的文明實現內心中最為迫切的‘願望’。”
“嗯。”雪豹出聲應答。
人類無法穿過維洛空洞,但維洛文明隔着空洞所施展出來的力量卻讓人類毫不猶豫地将其劃作高等文明。
維洛文明可以不借助任何工具,探知到人類心中的欲望,并為人類實現它。
包括但不限于治愈重大疾病、變得更加貌美、成為世界首富……
但聯邦政府嚴厲禁制公民靠近維洛空洞,因為,不是每一個願望都能夠被“真正”實現。
疾病、容貌這些僅限于個體的問題可以被維洛文明輕松解決,但像世界首富這種涉及到整個社會的願望,維洛文明卻只能幫人類個體在睡夢中完成。
因此沉睡過去的人将再沒有機會醒來。
而在維洛文明行動之前,其實沒有人類能夠準确判斷自己內心排在第一位的願望是什麽,這種不确定性使得維洛空洞極度危險。
如果不是因為精神力中樞裝置出現異常,導致機甲偏航,周雲辰絕不會追逐着異獸進入維洛空洞範圍。
“但人類的願望是會随着時間改變的。”錢山看着被維洛文明變成雪豹的周雲辰,“記錄裏有三位遭遇者因為重大變遷,心境完全轉變,他們從維洛文明那裏得到的東西也随之産生了變化。
“我想,你也可以嘗試這一道路,但是就目前的統計數據來看,維洛文明力量在頭一年內因為不穩定而可以改變,超過這一時間,變化就會停止。”錢山的語氣中開始透露出擔憂,“上将,你必須在一年之內變回人,否則可能接下來一百多年的人生裏,你會永遠是雪豹形态。”
讓錢山更擔心的是,雪豹的生理特性會影響周雲辰作為一個人類的意識認知,還有雪豹的壽命問題。
蹲坐在辦公桌上的雪豹神色越發嚴峻:“但我應該如何改變我內心中最迫切的‘願望’?”
錢山嘆了口氣,鬓邊蒼蒼的白發也開始抖動:“上将,我更想先知道的是,維洛文明為什麽會判定你最迫切的願望是變成一只大貓。”
毛絨絨的長尾巴開始亂掃。
“是因為陸先生嗎?”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下一章,豹豹和陸遙就要見面啦!
這章還是有紅包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