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到目前為止,他沒有咬人記錄,剛才只是意外,他沒見過陌生人,可能一時間比較激動。”趙明河為雪豹解釋道。
雪豹把腦袋擱在自己的兩只前爪上,試圖隐藏獵食者的特性,讓自己看起來人畜無害。
仿佛他真是一只豹子似的。
“只發現了這一只?”
“對,只有這一只。”
陸遙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下午依然有調試機甲的任務安排,陸遙完成工作後,先去了一趟醫療室。
醫生一直在等待陸遙出現,趙副官囑咐她,如果陸遙少将沒有自己來,就親自帶着儀器去找他。
還好陸遙按照約定來了。
聽完陸遙對撞擊情況的簡潔描述後,醫生開始給他做頭部基本檢查。
醫用手持探測儀在靠近陸遙後腦時發出滴滴的警告聲,顯示探測到金屬物品,醫生看了眼信息光屏,驚訝地問:“陸少将,您更換過金屬後顱骨?”
“嗯,多年前後腦顱骨受損,當時的主治醫生建議我做金屬植入。”陸遙說。
這也是他被雪豹撲倒時,後腦勺撞在地上時發出一聲巨響的罪魁禍首。
“用的是混合钛材料。”
“是的,”醫生一邊看掃描成像圖一邊說,“這種材料很堅硬,不會因為撞擊輕易骨折或變形,掃描圖像來看沒有出現問題,陸少将,您現在有沒有頭暈目眩、嘔吐或神經痛的狀況?”
陸遙搖了搖頭。
“好的,那應該也沒有腦震蕩狀況,只是一些外皮淤傷腫脹,以及手部軟組織挫傷,簡單外用藥就可以了,不用擔心。”
陸遙拿了藥,在返回房間的路上順手去領了一管營養劑,回到H區時,趙明河已經離開,空而長的鐵灰色走廊裏,只有一只銀白帶斑紋的大貓趴在中間。
圓圓尖尖的耳朵在聽到遠處細微的腳步聲時抖動了一下,雪豹睜開半眯着的眼,在看到陸遙身影的第一瞬間站了起來。
陸遙當即頓住腳步,甚至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
要知道,這畢竟是一只跑起來時速六十公裏,咬合力至少兩百公斤的大型猛獸。
看起來再軟乎再毛絨絨,陸遙也要在心裏掂量掂量,自己的金屬顱骨經不經得起大貓的一爪子。
他移開視線,開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該去外面轉一圈,過一會兒再回來。
雪豹聞到了空氣中淡淡的貓薄荷氣味,生理本能讓他忍不住想靠近,可人類靈魂的理智又讓周雲辰克制住自己,他看出了陸遙那張冰冷無波面孔下的驚疑。
雪豹低低嗚咽了一聲,轉身往後退了幾步,讓開陸遙房間門口的空間,并再次安靜地靠牆趴下,又不太熟練地将爪子揣進懷裏,試圖顯示自己十分純良無害,沒有攻擊性。
陸遙深呼吸了一口氣,靠着牆壁,緩慢地向自己的房間走過去。
雪豹一路看着他,冷灰色的眼睛如同澄澈的寶石,長尾巴還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拍着地面。
當陸遙成功安全到達自己的房門前,打開門,房門與牆壁之間已經露出一道縫隙,他卻發現自己再次猶豫了。
雖然是猛獸,可猛獸……也是貓咪,只是大一點而已。
而且趙明河說他不咬人。
毛絨絨的黑白色長尾巴末尾打着旋,在半空中搖來晃去,簡直就是一根逗人棒。
陸遙的腳尖來來回回換了幾次方向,卻一步也沒踏出去,他握了握拳,下定決心向雪豹的方向走去。
如果雪豹暴起傷人,艦上的人工智能仙境女士應該會幫他喊救護人員。
雪豹尾巴的搖擺頻率不知不覺地加快了,他仰頭看着陸遙在自己面前,隔着一米距離單膝蹲下。
動作間的風都帶着貓薄荷的清新和甜香,讓雪豹不由自主地眼神迷離。
陸遙緩緩向雪豹伸出手,先是讓大貓聞聞自己的味道,熟悉一下彼此,雪豹的鼻子吸了兩下,就想要把臉蹭上來。
陸遙擡高手靈活地躲過,摸了摸雪豹的頭頂,見雪豹沒有抗拒,又加入另一只手,從雪豹額頭兩邊一路撸到脖子和下颌。
不同于一摸就到底的家貓,雪豹這種生活在嚴寒高山的動物皮毛又長又厚,手掌壓下去像是柔軟的棉花,讓人無比有滿足感。
再把手指穿插進去白毛裏,還能感覺到貼近皮膚的熱氣。
陸遙又從脖子撸到雪豹的下巴和臉頰,他的手指纖長有力,手法精湛,在這片絨毛最為細膩的區域來回反複,舒服得雪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喉嚨裏發出引擎似的呼嚕嚕聲。
被陸遙這麽捧着臉揉來揉去,雪豹的意識幾近模糊,這就是家裏那只傻貓的待遇嗎?什麽也不用做,憑着外表就可以被陸遙冰冰涼,還帶着香氣的手掌貼住臉……
周雲辰現在遇上了這輩子所面臨的最大人生疑問:做人到底有什麽意思?
陸遙看着被撸得乖巧的雪豹問:“你平時都吃什麽?”
雪豹努力睜開眯成一條縫的眼睛,發現陸遙只是在自言自語,并不指望真的從一只大貓嘴裏得到什麽回答。
陸遙想了想,銀戟艦隊恐怕不會有多餘的新鮮肉類專門用來喂養一只寵物,這只雪豹平時攝入的可能也是調制型營養食物。
摸出給自己準備的原味營養劑,擰開蓋子先是在雪豹的鼻子前面晃了一圈,見雪豹的腦袋跟着瓶口移動,應該是被這種食物吸引了,陸遙便倒出一部分營養劑在地上,看雪豹吃不吃。
雪豹低頭嗅了嗅,沒有像陸遙期待的那樣張口嘗試。
舔地上的東西吃對于周上将來說實在有些……難以接受。
可這是陸遙給的……
雪豹正糾結着,差點真想伸出舌頭時,面前遞過來一只雪白的手,微微曲起的掌心裏盛着乳藍色的營養劑,營養劑的液體略微粘稠,被人的體溫加熱了一些。
陸遙知道一些貓咪不敢嘗試看不出原樣的人造食物,必須得有主人用手遞過去,幫助他們第一次進食。
雪豹眨着眼睛,擡起頭看了看陸遙,陸遙平直的嘴角在這種時候放松下來,向雪豹點點頭,輕哼一聲,示意他試試。
周雲辰從沒見過這樣的陸遙。
不是說喂飯,陸遙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給人喂飯,周雲辰也不可能肖想這種奇怪的事。
他沒見過的是陸遙臉上溫和下來的神色,像是春汛前破開的江面和冰川上跳躍着的涓涓細流。
冰冷的氣息包裹着人,卻也可以顯得溫柔。
雪豹重新低下頭,伸出舌頭舔過陸遙的掌心,把營養劑卷進喉嚨裏,原味營養劑幾乎沒有味道,但混着貓薄荷信息素的微妙甜意,讓雪豹忍不住眯起眼睛不停地舔。
粉紅色的舌頭看上去柔柔軟軟,但實際上,舌面上的倒刺像是鈍針一樣,即使陸遙手心有些薄繭,皮膚不像後頸腺體那樣敏感,在倒刺反複的剮蹭下,也有些發紅發熱。
雪豹舔幹淨營養液,卻仍舍不得放開陸遙的手,舌頭還在舔來舔去,陸遙把自己的手奪回來,從裝藥品的袋子裏拿出一個塑料小碗,到了一般營養劑進去,推到雪豹面前。
這只雪豹似乎被周雲辰養得很愛幹淨,一點也不願意吃落在地上的食物。
雪豹看了看盛着乳藍色營養劑的碗,這種顏色一點也不能提起人或者一只大貓的食欲,他又擡頭看了看陸遙,發現陸遙冰藍色的眼睛裏帶着點期盼的神色。
雪豹舔了舔上唇,在陸遙的注視下,低下頭繼續舔營養劑吃。
但沒有味道的營養劑實在不能讓大貓喜歡起來,剛才陸遙手心裏甜甜的貓薄荷味不斷勾引|着他的神經。
雪豹不想再吃營養劑,仗着自己現在是一只貓,不是一個人類,無賴地往地上一躺,露出沒有豹紋,全是白色長毛的腹部,兩只又寬又厚的前爪去夠陸遙的手。
下一刻,陸遙的身體先于意識,倏地站起來,連着往後退了幾步,手掌堪堪碰到雪豹的肉墊就收回去了。
雪豹不明就裏,跟着一起翻身站起來。
等到陸遙終于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雪豹猛獸的爪子和牙齒吓了他一跳,現在看見雪豹又恢複到帶有防禦意味的戰栗姿态,陸遙撇開眼睛,提着藥品迅速退後幾步,跨進自己的房間後反手關上大門。
是他大意了,居然用手去給兇殘的肉食大貓喂食。
一旦見了血,或者雪豹理解錯意思,陸遙覺得自己就可以去準備換一只智能機械右手了。
合金大門在身後嚴絲合縫地關閉,陸遙走進衛生間,一邊洗手,一邊側耳聽着門外的動靜,确認雪豹沒有因為剛才的意外發怒撞門後,才松了口氣。
他在家裏也養過一只白貓,名叫扭矩,陸遙不介意扭矩撲到他身上鬧騰,因為扭矩是一只經過人類馴化的家貓,性格穩定,而且陸遙有足夠的力量制止它的危險行為。
但對門外那只雪豹,陸遙對自己的力量沒有信心,他也不知道周雲辰把雪豹馴化到了哪種程度。
不過……雪豹真的很漂亮。
陸遙回到桌邊坐下,一邊翻東西一邊思考。
曾經生活在風雪峭壁之上的王者身姿矯捷,肌肉線條流暢美麗,蘊含着充滿魅力的爆發力。
陸遙的個人智腦裏存了幾百個G的地球遺存雪豹資料,工作累了就翻出來看看。
他出神地眨眨眼,想起雪豹露出的白肚皮,潔白絨毛厚實又柔軟,貼着髒器,應該也很暖和。
他還沒摸過。
手指摩挲過手中的周雲辰給的離婚協議書,陸遙忽然開始思考把雪豹從周雲辰那裏換來的可能性。
趙明河說周雲辰最近才撿到這只雪豹,那麽應該算婚姻存續期中的共同財産。
周雲辰願意給他嗎?或者他要求共同撫養權,每周探視,法官會同意嗎?
在一開始,陸遙對于這段婚姻并不抗拒,但結婚三年,他實在沒發現人類有什麽有趣的。
可是誰能不喜歡毛絨絨的貓咪呢?
更何況是一只面容英俊,會用銀灰色眼睛眼巴巴擡頭看人的大貓。
作者有話要說:
上将:我為什麽要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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