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招賬房學徒的方府這幾日也沒有閑着,他們将所有的所有交上來的本子全都挨個認真的看完,而且每涮掉一個人都要至少三個人的同意。

寫錯字的涮掉,賬本那麽嚴謹,錯字絕不能有。

與別人雷同的也要涮掉,抄別人的或者讨論後聽取別人意見的絕對不能要,做賬是謹慎的事情,沒有主見只會讓賬目混亂,這種人容易聽信別人的意見,很容易給府上帶來損失。

數目算不明白的依舊涮掉,這個一定是必須的,雖然測試的賬目裏面沒有什麽大額數目,不過實際上到了方府,大數額的賬目很多,但是小數額的也不少,小的都搞不懂,更別提大的。

最後就是從留下來的這些賬本裏面,挑選思路清晰,思考嚴謹的單獨放出來。

至于記錄的方式和方法到底符不符合規矩,那個方府沒有做要求,可以學會的都不是事兒,重要的是你天生是不是做這個的料。

因此光是第一輪,合格的人數不過一半。

但是有一份答案卻讓幾個篩查的人皺皺眉,雖說賬務清晰,不過看起來卻跟他們習慣性的記賬方式有很大不同。

不但分開的名目多,就是同一筆支出,在這個賬務裏也有重複出現的記錄。

這個明顯的算是思路不清晰,因此這本看似很嚴謹但是漏洞百出的答案就被歸為賬目混亂裏面被涮掉。

他們輪番上陣檢查賬本,僅僅整理出來合格的人選這一項,就過了好幾日的時間。

整理出來的最後結果他們才會正式遞交給方府的賬房先生陳先生,還有方府的主人過目。

方府主人姓方,是個Omega,此時就坐在賬房內,手中無目的的輕輕撥拉算盤,并沒有真的算賬,他一頁一頁從容的翻着下邊篩查完交上來的合格賬本,看似漫不經心,實際上他對每一個都心知肚明。

他的動作又慢又随意,但是卻透着一股涼意。

仿佛燥熱的天氣因為他的安靜頓時就讓人神清氣爽,但是靠近了卻又冷的要命。

賬房陳先生離他不遠,這時也在認真的看着學生送上來的賬本,一頁一頁特別仔細。

“今年似乎沒有什麽值得讓人記住的學生……”這個雍容華貴的人終于開口,語調慵懶,卻又冷清。

“是,”賬房陳先生并不輕松,“目前看完的這些,資質都算平平,并沒有亮眼的。”

“不知沒看到的那些都怎麽樣……”他拉着悠長的調調,悠悠起身離開賬房,“讓他們将沒看過的也都搬來。”

“是。”

方府這幾日依舊審查合格的賬本,僅僅篩選上來的這些,就足夠賬房先生看好幾日。

那邊端木睿也沒有閑着,他找到那家農戶,見那家農戶并不像他爹描述的那般清苦,反而新蓋了幾間瓦房,還有妾室,那妾室正大着肚子坐在農戶旁邊,坐在端木睿的對面,湊到農戶身旁一起看那個租賃房間的憑據。

農戶皺皺眉,說當初跟端木老爺約好了只有端木老爺親自來取的時候才可以将那屋子裏的東西交出,現在卻換了人來,即便憑據是真的,但是人卻不是當時說好的,因此農戶拒絕将那屋子裏的東西交付與端木睿。

端木睿沒想到還有這一茬,一時忘了該怎麽辦。

他新雇的幾輛大馬車就等在門外,但是那農戶卻找借口要出去看田地,沒法在家中陪着端木睿。

端木睿一伸胳膊攔住了将要出門的農戶,他看着那瓦房的嶄新程度,故意問道,“這幾間新房子看樣子蓋好沒有一年,看來是我爹租了那間屋子之後的事情。”

他只是随意一說,農戶卻變了表情,“飯能亂吃話不能亂說,你憑什麽覺得我是偷了你們東西蓋的房子!”

端木睿一聽,那農戶一急,說話反而有此地無銀的意思,他又道,“不讓我取走我的東西,難不成裏面的數量不對?想當初你跟我爹約定的若是數量不對,兩年的租金一個銅板都不會給你,莫非你是怕了才找借口開溜?”

農戶沒有做解釋,反而瞪大了眼睛沖他嚷嚷,“你再血口噴人,我們就去衙門對峙,看是你的東西見不得人,還是我動了……”說到這裏農戶突然住口。

端木睿了然的“哦……”了一聲,“原來還是你違反了咱們的約定,私自進去看了裏面的東西,話說那租賃契約裏怎麽寫的來着?擅自進去就取消兩年的租金。”

農戶一看傻眼了,說是去衙門對峙那也只是吓唬這個看似還很年輕的家夥的,而且他還是個Omega,應該沒有什麽反抗能力,因此他才那麽吓唬,要說真的去衙門對峙不可能,首先他那屋子裏放着官府不允許的東西,就他幫着存放一項,也是從犯的罪行。

要不是他當初看上那兩年豐厚的租金,他才不會冒這個險。

一看事情敗露,農戶馬上服軟,“這位少爺,咱有話好好說,為了這點東西傷了和氣就不值得了,你說你藏那東西偷偷摸摸的,我心裏也不踏實對不對?只要我不聲張,你也別扣我那租子,咱們兩清如何?”

端木睿稍微一想,點頭同意,“今晚我将東西搬走,租金該付你多少不會虧待你,至于少了的數量,若是很多你就得賠償,若是不多也就算了。”

農戶一聽馬上高興,他看看旁邊新娶的妾,雖然是個Beta,但是能有兩個老婆這在村子裏也是很高調的事情。

他将那個憑據要過來撕毀,然後帶着端木睿上後面的那間破落的小瓦房裏看。

端木睿四周看了一圈,并沒有發現被挪用去多少。

看那農戶的反應,偷偷賣過這抑制草是肯定的,但是至于買了多少,端木睿根本不知道當初他爹往這裏放了多少。

只不過現在根本不是理論這些的時候,天色漸黑,端木睿吩咐等在外面的那些馬夫搬東西。

端木睿對他們說這是買農戶家的特質草藥,農戶家種植,他來收購。

抑制草是朝廷禁止民間流通的東西,因此很多人根本沒有見過抑制草,更不會想到這麽大量的幹草會是那個犯法的抑制草。

農戶不知從哪裏得知的消息才偷偷賣的,不過就算整個永平城,除了縣令有朝廷的指标有一點點抑制草的庫存,其他基本沒人見過。

一個瓦房的抑制草很順利就轉移進了這幾輛大馬車中,端木睿看着牆角留有不小心掉落的幹葉子,也沒有聲張,裝作看不見的轉身上了馬車。

跟農戶結清租金,并沒有按照兩年的份額給,只是用了多久就給了多久的。

這樣比起租賃憑據裏面約定的金額又省了好幾兩。

幾輛大型馬車挨個走在路上,一直到了離客棧不遠的地方才停下來。

端木睿吩咐幾個馬夫幫忙将車內幹草全都裝進放嫁妝的大木箱中,并且用紅緞子棉被包好蓋住了,才正式進入客棧休息。

那重要的東西就在身邊,端木睿比來時更小心謹慎。

一有可疑的狀況他都停止繼續行走,将一切能避開的危險都避開。

晚上路過縣衙的時候,端木睿偷偷寫了一封揭發的信件,告訴他們有一家農戶私自窩藏違禁草藥,數量很少,但是卻窩藏了。

到時候衙門會不會追究這就全看那農戶的運氣。

若是追究也只是衙門私自處罰,罰些銀子便好,若是将這件事情捅到上面,那縣官也有連帶責任。

若是告訴他們數量巨大,衙門必然不敢隐瞞,一定會上報,到時候查到他端木睿可就麻煩了。

于是那農戶是否能逃脫懲罰,就看他們這裏的縣令是不是貪財。

端木睿避開一切需要避開的關卡,因此回城有些緩慢,一直到家,已經又過去了七八日。

一下馬車端木睿二話不說就吩咐馬夫幫忙擡裝嫁妝的大木箱子。

端木老爺告訴他,若是大量行李過城門,一般僞裝成嫁妝不會太招人檢查。

事實也正是如此,一般嫁妝多絲綢布匹和金銀首飾,城門守衛若是非要插刀子進去劃幾下,肯定會給人帶來損失,因此一般他們只檢查最外面的箱子,見裏面裝着确實是婚假的東西便就放行。

小煙也跑出來指揮他們搬東西,端木睿忍着跑進去看小家夥的沖動,認真的盯着他們将所有東西都搬進院子,才放心的付了銀兩。

小真真早就被搬箱子的動靜吵醒,他被端木老爺抱着坐在院中的躺椅上玩耍,一直到看見端木睿,立刻咧嘴哭。

端木睿這下子忍不住了,沖過去便抱起來小真真,将他摟在懷中,捏捏肉胳膊捏捏肉腿,不滿足的還捏捏肉屁股。

小真真哭完一個回合,終于開始咿咿呀呀的跟端木睿告狀。

端木睿逗着他玩了一會兒,小真真又累的睡着了,端木睿這才有時間跑去問他娘關于方府是否送來什麽通知的事情。

端木夫人壓根不知道端木睿去方府做什麽去了,因此聽到端木睿的問話後覺得滿頭霧水,“方府是哪家?通知又是怎麽回事?”

端木睿一看知道說了也白說,那通知一定沒有送到府上。

莫非是因為比較偏遠因此沒有送來?還是說他們還沒有審核完?

算算時日距離第一次筆試已經過去十三四日,當初那告示說十日後便開始第二輪的測試。

那麽就是說,十日後,十四日後也是十日後……這樣理解?

端木睿有些忐忑,但是想起來這可是他專業,他都敢用胖兒子保證,那賬本做的絕對不會有失誤跟錯誤,至于為什麽沒有将通知送來……端木睿打算次日再去上次那個地方問問。

去取抑制草之前還不覺得,這草藥一旦取回來,端木睿對這個賬房的工作可是勢在必得。

而且他也發覺他越來越想要得到這個工作,就沖着那麽多的競争者,他也要拿到!

晚上端木睿将胖嘟嘟的家夥放在自己床上,認真的給他換好了幹爽的尿布後,摟着他準備睡覺。

夫人這時又進來,端了一碗熱乎乎的粥給他,“喝些再睡,累了十多日,娘不知道你路上有沒有按時吃喝,你看你瘦的,一定只顧着趕路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端木睿給真真蓋好小被子,他随着夫人坐在桌旁,“這些日子辛苦你了娘,路上并不難,只是着急回來陪着你們。”

“着急看你兒子才是吧!”夫人笑着揭穿端木睿。

端木睿不好意思的笑笑,他從随身的包袱中拿出來幾件木雕盒的胭脂遞給夫人,“路途匆匆來不及細逛,給娘買來的也不知道喜不喜歡。”他看到他娘自從來上京,為了他們日後的生活,連平時喜歡的胭脂也省了,怎麽想都覺得過意不去,于是路過胭脂店便進去割肉買了幾個。

一想到以後每個月會有三十兩的進賬,這二兩一個的胭脂他也覺得可以消費得起。

若是以前,端木睿一定會仔細的衡量半天才決定到底買不買。

夫人收到禮物很開心,當時就打開看看,蹭了一點點抹在手背,對着油燈的光照着那個顏色,滿臉蓋不住喜歡的樣子,“睿兒你破費了,娘不舍得用。”

“不礙事的娘,明日我便去打聽做工的事情,若是能成了,別說只買這幾個,就是每個月買幾個都不成問題。”

“開什麽玩笑,”夫人笑笑,“這幾個就能用半年,每個月都買來又不是要吃啊!”她仔細的将胭脂盒收好,“不知你爹知道了你偷偷給我買東西沒有給他買,會不會氣的跳腳啊!”她很想故意氣他爹。

“小心我爹拿你的胭脂墊桌角啊!”端木睿也開玩笑,聲音不小心有些大,驚動了熟睡的真真。

“這家夥你不在的時候特別乖,你一回來他就知道撒嬌,竟然在你身上挂了一整天都不下來。”夫人看着小家夥的眼神異常的溫柔,像是看待一個珍寶一樣,多碰一下都怕壞了。

“娘你說他會是什麽?Omega還是Alpha?”端木睿難得的坐下來跟夫人想着真真的将來。

夫人嘆口氣,“不管是什麽,那都得十六歲才能知道,急不得。”

端木睿卻道,“不管他是什麽,我都會一直護着他!”

夫人跟端木睿又聊了半天,終于看夠了自己的兒子,才心滿意足的回房間睡覺。

第二日吃完早飯,端木睿便喝過抑制草藥前往方府。

他還是照着上次的路走過去,雖然有一點點繞,不過有事在身,他沒敢嘗試沒走過的路,萬一有路不通,耽誤了他的事情就糟了。

到了上次筆試的地方,端木睿問那裏的門衛。

門衛拿出來一張入選的名單給端木睿過目,端木睿竟然發現裏面沒有他的名字。

“是否有疏漏?勞煩幫我問下可好?”端木睿好言求着門衛。

門衛卻僵硬的拒絕,“每個落選的都跟你是一樣的調調,方府做事嚴謹都是出了名的,不可能遺漏任何一個人,官人您還是回吧,也許別的地方還會有機會。”

端木睿沒有再跟門衛磨叽,他知道門衛一定被囑咐過若是有人不甘心,一定要怎麽樣拒絕。

他一直在方府門口站了一個多時辰,看裏面一直都沒有人出來,他又上前問守衛這方府管事的人在哪裏。

守衛告知他府裏的大人們和賬房先生都外出辦事,天沒黑是不會回來的。

端木睿心一點點涼下去,之前抱得那麽大希望瞬間落空,他一時有些難以接受。

本來不應該對事情抱太大希望,有就是有,沒有也就沒有,但是他對自己的專業太抱有信心,因此才不小心希望過頭,這突然的消息對他來說簡直不敢相信。

一個月三十兩的銀子,還有什麽工作能有這個收入?

他盤算着這段時間花出去的錢,若是這個工作不成,他就得馬上想着繼續做什麽來貼補家用。

爹腿部有疾不能工作,娘得照顧爹,小煙還得綁着娘忙家裏的事情,家中還有一個嗷嗷等吃的小家夥,一切的重擔全在他肩上。

端木睿漫無目的的往回走,一切準備都做的太多,辛苦十幾日冒着那麽大的危險将那抑制草藥取回來是為了這個工作,花了那麽多銀子買東西還是以為能得到這個工作,那天意氣風發的提前交了賬本也是覺得完全可以得到這個工作……

可是到頭來,就偏偏沒有他!

端木睿低頭往回走,一步一步,慢的要命。

他有些懼怕回去,先前的信心太足,也給爹娘造成一個勢在必得的感覺,現在卻垂頭喪氣的回去,還說是一家之主,一家之主連個工作都找不到,這還叫什麽一家之主。

他越想越心涼,來時用了半個時辰的路途,回去的時候竟然走了兩個時辰。

唯一證明他沒有白走一趟的便是手中提着的新鮮牛乳。

他不明白他寫的賬目肯定是對的無疑,而且條理清晰,幾個賬目之間收支都平衡,為什麽就會将他涮下去?

想想那天去應試的人們,要說将那賬目做的一目了然特別合理的,除了他也沒有幾個像的。

難道方府的賬房先生就是個什麽都不懂的人?

端木睿還在想,什麽時候站到自家院門口都不知道。

他站在那裏,院門不遠處聽着一輛很豪華的馬車。

端木睿想着心事一點都沒有注意到。

他就那麽呆呆的站在門口,從那天應試的開始,一點一點的回憶,看看哪裏出了纰漏。

總不可能發現了他是一個未标記的Omega所以沒有将他入選吧?

他記得他一直躲着那些人走的,在場那麽多人,有Beta有Omega,誰的鼻子那麽靈就單單能聞到他的?

如果這點都不是,那還會有什麽原因?

端木睿木樁似得杵在那裏,腦子裏突然一靈光,他恍然大悟,但是卻後悔不已。

要知道這可不是他學習會計專業的那個年代,他記得他學的時候老師一帶而過的說過,古代的記賬都是單式記賬,只是在一個賬目中寫詳細賬目進出,控制府裏開銷倒是一個不錯的手段。

但是他那天為了贏得那個工作,一不小心做成了複式記賬,針對那一本的繁瑣開支,他列了不少于三個的關聯賬戶。

于是一筆開銷很可能同時出現在兩個以上的賬戶中。

因此這大概是他們看不懂?或者是看着暈?再或者是覺得他根本不會記賬?所以将他踢下來!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怪不得誰,只能怪自己當時太大意。

他一下子變了然,聰明反被聰明誤,要怪就只能怪他太聰明了!

端木睿忽然不在發呆,站在門口為自己的行為搖搖頭,便擡腿買進院內。

剛進去他就不小心碰到一個人,端木睿趕緊伸手拉住他,“抱歉,沒事兒吧您?”

被他撞的是一個老頭,身材瘦小但是看起來很精明,他站起來拍拍衣擺,“你是端木睿?”

☆、缺鈣要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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