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2. 欠收拾

沈禾檸頭重腳輕,眼前像隔了層鋒利的碎玻璃,到處是紛亂的虛影。

她手指攥到刺疼,鼓起勇氣再擡起眼的時候,點名早就結束了,薄時予已經完全不受影響地打開身後大屏。

屏幕冷光映着他在輪椅上的側影,如同給他鍍了層融化不掉的霜。

兩個人的目光第二次隔空相碰,沈禾檸就要控制不住站起來。

薄時予眉目沁着涼,指尖輕敲了一下,一張極度血腥的外科手術現場細節圖赫然在屏幕上放大,滿教室的學生齊刷刷倒吸口冷氣。

沈禾檸從小就怕血,看不了這個,趕緊別開頭,更覺得滿腔的委屈茫然,她咬死嘴唇,手背抵着酸脹的鼻尖,不願意在這個場合哭。

她不敢再往前面看了,自然也沒注意到,在她視線錯開的一瞬,那張圖就已經被薄時予迅速換掉。

沈禾檸極力忍着情緒,無數次想朝他大喊,想叫想鬧,甚至想衆目睽睽的直接沖到他跟前質問。

問他怎麽會坐輪椅,是病了還是受傷,到底哪天回國的,為什麽不通知她!

從前她是他身邊最近的人,随便騎在他肩膀上撒嬌作亂,怎麽四年過去,她被忽略到連知道他安危和行蹤的資格都沒有了?!

沈禾檸鄰座的椅子動了一下,一只男生的手飛快伸過來,推給她一張紙條,上面的字密密麻麻。

“妹妹,你是來替宋璃上課的吧,這下完了,撞上我們薄帝的槍口,他最煩這種事。”

“你是哪個專業的啊,來加個微信,檢查我替你寫,三千字一個不少,保準讓你過關。”

光寫字還不夠,男生小心瞄着講課的人,按捺不住想找沈禾檸說話,剛逮着個機會把二維碼露出來要給她掃,上方那道始終不曾有過波動的視線就恰好停到他身上。

滿教室噤聲,男生莫名的脊背發僵,擡頭一看心就涼了大半截,趕緊埋下頭裝乖。

醫大裏但凡上過薄教授課的都清楚,這位神仙喜怒難測,他從不會高高在上,接觸起來幾乎能算得上溫柔,私下裏跟他們說話偶爾還會帶笑,但又永遠橫着天塹一樣的冰冷距離感。

讓人想起山尖冷雪當空寒月,本能地心有敬畏。

男生頭皮有點麻,更确認旁邊這漂亮妹子是徹底把薄帝給得罪了,他才多看她兩眼都被連坐,何況她本人,今天課後估計不死也得剝層皮。

薄時予沒說話,小幅度擡了下手,腕間的觀音像跟着輕輕一晃。

男生反射性地火速起立,想給自己辯解,但薄時予只是提了個本節課知識點之內的問題。

理論很基礎,然而角度很刁鑽,男生一心撩妹根本答不上來,支支吾吾半天,臉漲得紫紅。

薄時予略微點頭,沒再開口對他說別的,繼續之前的斷點講課。

沒批評,可也沒叫他坐下,滿屋一百多號學生隐約察覺出薄教授今天心情不大好,紛紛縮起肩膀降低存在感,男生就在滿屋惴惴不安的目光裏老實站着,直到十五分鐘後下課鈴響。

年輕助手準時打開教室門,恭順守禮地走到講臺邊,握住輪椅扶手,訓練有素陪薄時予離開。

沈禾檸虛軟的雙腿這才找回一點力氣,松開滿是指甲印的手,跟着站起來就要往外跑,被剛罰站結束的男生一拉拽住。

“哎,你那三千字檢查一筆都沒動,這麽着急過去簡直找死,還真以為薄教授好脾氣?”

薄時予剛到門口,教室裏壓抑了整節課的氣氛還沒緩過來,男生這幾句話雖然特意壓低,依然顯得格外洪亮。

輪椅應聲停住,薄時予側過頭,掃過沈禾檸的方向,在看見她擠開那個男生追過來時,他收回視線,身影沒入走廊的吵鬧裏。

沈禾檸的位置在最裏面那排,出去路上要經過整間大教室,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逐漸拔高,争相把她淹沒。

——“什麽替上課,我看又是異想天開來釣薄教授的呗,不知道哪個系的新生,仗着有張臉就往上湊。”

沈禾檸聽見了,連轉頭看一眼的功夫都沒有,一門心思往外沖,但更多言語互相沖撞着變成碎片,相繼往她耳中跳。

“別這麽說,你應該是想多了,這滿屋子女的,哪個敢對薄時予動真格的,都是過過眼瘾。”

“就是,誰敢啊,從他去年來任教開始,那些學姐前仆後繼的,最後不是全栽了,随便找個來問問,都說要想在這一行混就絕對別打他的主意,想想也知道是吃了大虧。”

“這也太難了,現在外頭傳的什麽醫大建校以來最年輕副教授,聖安醫院最年輕副主任,神經外科神級大佬,我看要不是礙着他的年齡和年限,頭銜早就不止這樣了,換誰誰不心動。”

哀嘆聲此起彼伏。

有些男生酸溜溜地插嘴:“心動有屁用,人家又不光搞學術,還是個妥妥的大資本家好吧,手裏攥着克瑞醫療,能看得上十八|九的黃毛丫頭就怪了,等你們畢業,怕是得三跪九叩才能進得去人家克瑞大門。”

一堆帽子課本紙巾團朝嘴碎的人扔過去,對方更不服氣,嘟嘟囔囔:“再說了,薄時予長得再好也是個殘疾吧,殘疾懂啥意思不——”

沈禾檸窒息地邁出大門,手在門框上狠狠抓了一下。

“去年來任教”,“殘疾”,“十八|九的黃毛丫頭”,這些字眼個個像開刃的武器,她咬着牙關,按記憶走到來時候經過的那條走廊,随便拉住一個學生問:“薄時予在哪個辦公室。”

得到門牌號之後,沈禾檸争分奪秒地去找,但還是晚了一步,一個長卷發的年輕女生抱着資料和平板電腦敲門進去,有意無意地朝她揚眉笑笑。

“找薄教授?”她上下打量沈禾檸兩眼,擡了擡自己手裏的東西,“他接下來會很忙,要不你晚點再來。”

說完就側過身,從窄窄的門縫裏滑進去,動作間身材極出挑,她徑直走到辦公桌前,輕軟恭謹地叫:“薄老師。”

沈禾檸眯了眯眼,門縫的角度很巧合,正好能看見桌前的情景。

薄時予襯衫領口解開了一枚扣子,喉結的起伏線條明顯,高挺鼻梁上多了副眼鏡,一條極細的銀色眼鏡鏈垂在肩上,他轉頭時,流動的銀線在燈光裏含蓄起伏,牽動着女生所有注意力。

他唇在動,沈禾檸聽不清,只覺得堆積的情緒在這個畫面前飙到臨界。

她抹了下眼睛,一把推開門,迎着女生震驚的打量,不言不語站到一邊,盯着薄時予看。

“不好意思同學,老師在忙……”女生做出一副主人姿态,主動去趕沈禾檸。

沈禾檸不動,繼續目不轉睛注視他。

薄時予合上資料夾:“你先出去。”

沈禾檸心口抽緊,腳尖在鞋子裏蜷着,睫毛上開始有了霧氣,脊背還是挺得筆直,女生立刻有恃無恐說:“聽見了吧,麻煩你出去。”

說完她回頭去看薄時予,沒想到正撞上他寒如幽井的黑瞳,跟平常熟悉的溫雅大相徑庭,只是擋在鏡片後,被消磨掉幾分戾氣,一時分不清是不是錯覺。

女生考上薄時予的研究生以來,第一次覺得心驚肉跳,薄時予很淡地彎了彎嘴角,再一次說:“你先出去。”

女生愣了愣,這才意識到被驅逐的人居然是自己,面紅耳赤地急忙往外走,路過沈禾檸旁邊時,皺眉盯了她一眼。

門被掩上,只剩下兩個人。

辦公室是醫大統一的裝修和規格,但沈禾檸輕易就從裏面分辨出屬于薄時予的氣息和痕跡。

他是确實存在的,活生生在她面前,到這一刻,她才有了一點真實感。

薄時予似乎怕她看不清他的身體狀況,轉動輪椅,離開桌子的範圍,保持了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看着她,眸色沉沉問:“臨床醫學一班,宋璃?”

這道聲線近在咫尺地響起,每個音調的起伏都在戳刺沈禾檸的心,她眨了眨酸脹的眼睛,一張口才知道嗓子完全啞了:“……隔壁舞蹈學院古典舞一年級二班,沈禾檸。”

薄時予“嗯”了聲:“三千字檢查,寫了多少。”

沈禾檸面對他的陌生和冷淡,随時要忍不住淚意,她胡亂翻開包,在随身帶的筆記本上用力扯下幾張紙,筆尖亂劃,偌大的字寫——“薄時予騙子”。

後面再跟個“X3000”。

寫完把紙揉了拼命丢給他,帶着哭腔說:“五倍字數,給你!”

丢完了反而更想哭,她攥着指尖,嘴唇咬到充血,終于肯叫他:“時予哥。”

女孩子發顫的嗓音像落水小動物輕弱的哀鳴,酥甜脆弱,攪得人心浮氣躁。

薄時予握着輪椅扶手的五指微微收緊,很快又放開,被壓到蒼白的指腹湧上一層血紅,他不急不緩反問她:“不是應該叫小叔叔嗎。”

沈禾檸怔住。

從小到大,她一直叫他時予哥,着迷似的喜歡這三個字,有事沒事也要喊一喊。

到她十五歲那年春天,薄時予學校裏有一場校慶活動,她趁着周末一個人背上小包,坐六七個小時的車去看他。

薄時予帶她逛遍周圍,特色小吃塞了滿懷,逢人就驕傲介紹她是他妹妹。

那是第一次,她親身感受到薄時予在同齡人中是什麽樣的存在,她懼怕那些熱切觊觎的目光,排斥從前奉為珍寶的“妹妹”的頭銜,從別人口中聽到他計劃要出國的消息,滿心都是将要失去的恐懼。

校慶結束的前一天,她跟薄時予在校外奶茶館,午後人少,陽光溫煦,四下安靜裏,他伏在桌上睡着,她心跳如雷,壯着膽子湊過去輕輕抱住他,依戀地蹭他手臂。

然而再擡起頭時,薄時予的母親就站在玻璃窗外,冷銳逼視她,猶如面對不能啓齒的污穢。

薄母說不放心她安全才跟過來,順理成章地把她帶回家。

離開薄時予的視線範圍後,薄母把她手臂掐到紫紅,歇斯底裏罵了太多羞辱的話,勒令她從此以後不準再叫哥,按着世交裏十五六歲少年的輩分,改口叫他叔叔。

“小小年紀,心思這麽龌龊,你別去他面前訴苦賣慘,要是被他知道一點家裏的事,我就把你這些下作心思都給他看看!”

那些純摯的暗戀朦胧青澀,是少女秘密角落裏最無助的嫩芽,被劈頭蓋臉澆灌上泥漿,肆意踐踏。

她害怕,怕在薄時予臉上看到失望厭惡。

于是在下一次見面時,那個端午節的雨夜,他撐傘回來,習慣性朝她打開懷抱,她只是站在幾米之外,後退了小半步,輕聲叫他:“小叔叔。”

那晚薄時予沒進家門,站在雨裏看了她許久,最後只說了聲“好”,轉身上車離開。

沈禾檸沒想到,那是她跟他最後一次相見,隔着一場瓢潑大雨,她從始至終都沒能看清他的神情。

一直到四年後的今天,他疏遠坐在輪椅上,讓她像當時一樣叫他小叔叔。

沈禾檸不想忍了,站在原地安靜地掉眼淚,她長發有些亂,細白手背擋着嘴唇,鼻尖紅透,桃花形的雙眼裏開了閘一樣湧滿波光,濕漉的睫毛稍一顫動,水滴就不停往下墜。

死寂幾秒後,她聽到薄時予低嘆,朝她擡起手:“過來。”

沈禾檸馬上把包一扔跑向他。

還不滿二十的小姑娘,身骨纖細,腰不足一握,靈巧的幼貓一樣撲到他身上,三兩下就踢掉鞋擠進他懷裏,雙臂環住他脖頸,把淚蹭上他過分冰冷的皮膚。

剛貼了兩下,男人的手就扣上她後頸,修長指骨安撫似的輕輕捏着,随後不容拒絕地向外提起。

沈禾檸被他鉗制着,被迫離開他懷抱,直勾勾和他對望。

兩個人不過相隔一只手掌的距離,彼此的呼吸互相侵吞糾纏。

她抽噎着帶顫,身上有一點鈴蘭的暖香,他平靜無波,單手制服着她,低頭淡淡審視。

“誰教你這麽沒大沒小的,”他在她耳邊,語氣堪稱溫柔地問,“是不是欠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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