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29 小叔叔,我從你這裏畢業了

從會所回公館的路上, 沈禾檸眼前全是這段時間以來跟薄時予相處的記憶,層層疊疊把人一股腦淹沒,溺着水一樣, 心髒狂跳個不停。

他一直默許着她的謊話,手把手教她牽手擁抱接吻, 跟她在禮堂漆黑的走廊裏彼此索取。

她流血進醫院他那麽緊張,在梧山上雖然她又怕又昏, 但也模糊看到了哥哥是怎樣夠向她的。

爺爺帶任暖一家在她的面前立威, 他也毫不猶豫保護她縱容她。

他一次次嘴硬心軟, 說着冷淡的狠話, 實際都在親手照管她,沒有落空過,她能細數出太多被他偏愛的證據, 幾乎能肯定他的感情。

可最迫切渴望的, 還是他一句親口的承認和實話。

愛上她了,是吧。

他不是鐵石心腸,沒有表面上那麽冷靜鎮定,不管多久沒見,無論年齡經歷相差多少,做了幾年的兄妹,他對她, 都有了男人對女人的感情,是吧!

她的暗戀不是空的, 不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那麽心念的人,也許就要回應她了。

沈禾檸數不清自己沿途擦了多少次眼淚,妝可能已經有點花了, 她顧不上,眼睛濕的像泡在水裏,嘴角邊卻一直在笑。

晚上的風很冷,車不能開得太近,她就踩着他準備的那雙昂貴高跟鞋跑回家,殘留的淚風幹在臉頰上。

等沖進家門,沈禾檸親眼看見那道準備要離開的身影,本能地就想沖過去直接抱住他,但還是忍不住,先對他提了最想知道的問題。

薄時予的五官在通明燈光下清晰深刻,他指尖抓在輪椅上,徹底沒了血色,聲音有些輕:“你說什麽?”

沈禾檸滿心都是激越,光着腳又朝他跑近兩步,眼裏充盈的光快流淌出來:“哥,我騙了你,可你也騙了我,沈禾苗這個副人格只是我信口開河的一個借口,你明明知道是謊話,還這麽對我,該做的不該做的我們全做遍了,你還敢說——”

她深深吸氣,呼吸都不忍心大聲:“還敢說你對我沒那個意思,沒有愛上我嗎。”

同樣的幾句話,對沈禾檸是壓抑了四五年,終于有勇氣吐露出來的真心,對于薄時予,是一點一點捧着的倒計時,被硬生生拖拽到終點,戛然停止的鐘聲,也是給他行刑的槍響。

在她二十歲生日的晚上,他偷來的夢必須醒了。

幸好檸檸年紀還小,涉世不深,痛苦和歡喜還沒經歷過太多,不會有這輩子跨不過去的疼。

幸好她對他只是新奇刺激,想征服挑戰的游戲,不是愛情,否則他還不知道會過激到什麽地步,也許死都不會放手,就算不擇手段,也要把一個愛着他的沈禾檸一生困鎖在身邊。

幸好……

可惜他沒能等到檸檸玩膩了主動喊停,還是要在她來讨勝利成果的時候,讓她傷心失望了。

對不起,對不起寶貝。

沈禾檸遲遲沒等到薄時予的回答,急切地加快腳步,習慣性要往他懷裏鑽,她的手都已經碰到了他肩膀,忽然被他攥住小臂。

他體溫今天低得過分,凍實的冰層一樣,剛相碰,就涼得沈禾檸一凜。

她低頭看向薄時予的眼睛,心裏像被挖空,湧出某種慌亂的預感,想制止他接下來的話,但薄時予想做的事,她從來也沒有力量阻擋。

薄時予在冷色的燈光下和她對視,視線從她眼睫描摹到嘴角,機械地開口:“沈禾檸,從一開始就是場陪你玩的游戲而已,跟愛有什麽關系。”

他身體的水分在一句話的長短裏被蒸幹,從與她失控深吻過的口腔到喉管,再往胸腔的五髒六腑裏深入,一路綻開幹涸脹痛的裂縫。

沈禾檸怔住,無意識地反複叫他:“哥,哥……”

這個稱呼于她而言象征一切甜蜜和依賴,她本能索求着他的安撫。

她臉頰的紅潤肉眼可見往下褪,無助地注視他。

薄時予想把她抱過來,想把欺辱她霸占她的畜生事做盡,能用得上的力氣都放在一雙手上,壓制着那些要決堤的念頭。

他唇邊向上擡了擡:“重逢以後,你的那些小心機當我看不出來嗎,嘴上叫着哥,實際都做什麽了,想方設法住進這個房子,以妹妹的名義闖卧室,一次次假裝不懂的爬床,喝醉了就敢強吻……”

沈禾檸臉色煞白。

薄時予艱澀地碾着音節:“想像打戀愛游戲一樣攻略哥哥?如果我這次不配合你的謊話,你也還會有其他手段繼續,是嗎?”

“小女孩兒麻煩的熱情到什麽時候能徹底放棄,別再糾纏下去?”他替她回答,“讓你把伎倆用光,仍然對我不起作用的時候,你才能真正停下來。”

“沈禾檸,”他很久沒有這樣連名帶姓叫她的名字,“我配合你,縱容你,就是為了讓你證實,就算我們關系變質,抱過吻過,再怎麽親密,我對你也還是生不出別的感情,哪怕你今天不來問我,我也已經沒有多少耐心,不想再哄你玩下去了。”

他還有太多更殘忍的話,刀鋒一樣翻攪着血肉,但撞上沈禾檸紅透的眼睛,一個字也舍不得說出來。

沈禾檸搖頭:“我不相信,你別以為我好騙,你明明動容過,怎麽可能對我完全——”

“動容,你指什麽,親密時候的反應?”薄時予淡聲笑,“那不是我對你的反應,只是一個男人的正常身體反饋,不分對象,沈禾檸,你也成年了,還不懂身和心的區別嗎。”

沈禾檸的眼淚突然間瘋湧出來,她蹲下去用力抱住他膝蓋,滿臉都是淚痕,無望又固執地凝視他:“不可能!你——你主動吻過我,你主動的!”

“第一次,不是你起的頭嗎?”

沈禾檸沒有發出哭腔,只是淚不停地冒:“你擔心我,給我抓娃娃,別人欺負我的時候,你都給我出氣,維護我,給我撐腰。”

“我早就說過,畢竟養你這麽大,不會眼睜睜看着你受傷害,”他唇舌都是麻痹的,“對晚輩而已,也能定義成愛情嗎。”

沈禾檸拼命翻着她越來越少的證據,少女清甜的聲線已然嘶啞,固執說:“你當着任暖的面哄我,默許我公開關系,你不想聯姻——”

“我拒絕跟她聯姻,”薄時予眼廓燒得灼痛,一字字回答,“但也不喜歡你。”

“檸檸……”他低聲叫她,像剛剛重逢那時的語氣,溫和而疏遠地重複,“我只是不喜歡你,你乖一點,不要強人所難。”

如果他疾言厲色,沈禾檸還會拼命争辯,但他這樣溫柔的語氣,好像已經無奈厭倦到了極點,讓她徹底絕望。

她手指幾乎把他長褲抓破,揪着最後的希望哭喊:“薄時予,你敢說這麽長時間一次也沒有為我動過心,一秒鐘,一個念頭都沒有過?!”

薄時予心被她劃成爛泥,擡手蓋在她頭上,如同對待胡鬧的小孩兒那樣輕輕摸了兩下,居高臨下說:“沒有,以後更不會有,檸檸,你的心思手段已經用的夠多,別再白費力氣了。”

“所以就當我拜托你,”他隐隐含着血色的黑瞳看着她,把自己推下懸崖,“去過自己的生活,離我遠一點。”

沈禾檸小聲笑了一下。

她小巧蒼白的一張臉已經哭花了,這抹笑容從口紅淩亂的唇邊溢出去,又漸漸變成壓抑不住的哭聲。

從小到大,她掉眼淚的時候都很安靜,不會像別人那樣歇斯底裏,她第一次放肆地哭出來,雙眼始終一眨不眨地盯着薄時予,無意識揉着自己胸口,想把攢了那麽久的愛意都掏出來還給他。

她松開他的腿,緩緩從地上站起來,一言不發地上了二樓,把自己行李胡亂收拾進箱子裏,臨走的時候,又拿起床頭邊心愛的小狐貍公仔,和那塊跟他接過吻的立牌。

沈禾檸抓着這兩樣東西走到樓梯欄杆邊,一樣一樣從二樓扔下去。

立牌很脆,落地的同時就應聲斷裂成幾塊,有一塊彈跳着飛到薄時予腳邊,是狐貍的頭,镂空的孔洞砸碎了,再也不能隔着去吻她。

沈禾檸拽着兩個箱子跌跌撞撞地下樓,再一次站到薄時予面前,歪着頭,含淚朝他彎了彎咬破的嘴唇。

“抱歉,是我不懂事,一直纏着你,給你添了那麽多麻煩,以後再也不會了。”

薄時予如同抽走了所有知覺,被隐形的鐵索囚在一把輪椅上,他沒有擡頭,也沒去看她。

沈禾檸吐字清晰地叫他:“小叔叔。”

這個稱呼他要求過很多次,自稱過很多次,然而真的從她口中說出來的時候,比她十五歲那個雨夜更疼千萬倍的打擊全部砸在他身上。

沈禾檸說:“小叔叔,恭喜我吧,終于從你這裏徹底畢業了。”

說完她轉過身,沒有穿他買的那雙高跟鞋,在鞋櫃裏翻出自己廉價的運動鞋随便踩上,一腳深一腳淺的邁出城南公館大門,纖薄身體磕磕絆絆地晃着,下臺階時差點摔倒。

直到走遠,她也沒發現一樓虛掩的卧室門後,她曾經費盡辛苦也要擠進去的哥哥卧室裏,有滿床給她準備的禮物。

薄時予的手擡了幾次,感覺不到骨骼和血肉的存在,他吃力俯身,撿起輪椅邊的狐貍碎片割破皮膚,才用疼痛才找回還活着的知覺。

他給江原打電話,江原聽到這種聲音,吓得膽戰心驚:“怎麽了時哥,出什麽事了!”

“送她回學校。”

不久之後,江原的電話回過來,支支吾吾道:“謝玄州的車停在公館外面,車座上還放着蛋糕,他見人出來就直接攔了,沈姑娘上了他車——”

聽筒裏的呼吸節奏讓人渾身悚然,江原急忙接着說:“不過謝玄州沒亂來,是直接往舞蹈學院開的,我跟着他們到校門口才放心。”

電話挂斷以後,城南公館就成了一座空蕩的錦繡墳茔。

偌大一棟建築,上上下下的樓層,對于一把輪椅來說實在太大,安靜得沒有一點聲息。

薄時予不記得過去多長時間,他轉動輪椅慢慢去了廚房,打開冰箱拿出裏面的蛋糕盒子,視線所及的地方,都是小姑娘那天歡歡喜喜親手擺進去的果醬和零食。

很多都沒有拆,只有草莓果醬挖了一點點,像倉鼠勾出來的可愛小洞。

薄時予把蛋糕放上餐桌,取了她愛吃的食材,撐着拐杖去一樣一樣做好,擺在蛋糕邊上,點燃最中間的一根蠟燭。

他坐在常坐的位置,直勾勾看着對面的空椅子。

燭火跳動,映着男人輪廓,從襯衫扯開的衣領騰躍向上,燎原般燃過整張禍水似的臉,也照亮從深黑眼睫間不斷溢出的水痕。

他手指濕淋淋抹過蛋糕,低啞喃喃:“寶寶,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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