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美人入宮 (1)
時間過得飛快。
轉眼間到了三月, 正是莺飛草長,滿城柳絮飄飛的季節。
這一日,宣景熾散了朝, 看着湖面上突然躍起一條魚, 銀光閃閃,撲通一聲又掉進了湖裏, 再也不見蹤影, 只餘下一池的漣漪。
有人奏報,林在甫的心腹,并州刺史貪贓枉法,逼人數條人命。
查,是一定要查!
但她需要鐵定的證據,才能讓林在甫無話可說, 才能順理成章地定罪, 就是不知道禦史臺那幫人能不能查到。
就在宣景熾一邊漫步, 一邊思索的時候,大太監劉吉利湊了過來, 陪着笑臉道:“皇上, 你看這天兒日頭也曬了, 小心熱着,奴才伺候皇上去瓊花館坐一坐。”
瓊花館離禦花園不算遠,但是去那邊要繞點彎路, 宣景熾不想麻煩,道:“朕去鳳儀宮坐一坐好了。”
劉吉利微微一怔, 上前一步緊緊跟在宣景熾身側, 道:“皇上, 娘娘都不在鳳儀宮了, 那裏有什麽好去的?況且主子不在,奴才怕底下的人偷懶耍滑,疏于打理,陛下要去,奴才派人去通傳一聲,灑掃一番。”
宣景熾一聽,這麽麻煩,立刻停下腳步,劉吉利眼睛一亮,趕緊道:“皇上還是去瓊花館的好。這邊過去,沿路都是柳樹,皇上不是曾說過什麽柳浪聞莺麽,在樹蔭下走一遭,既曬不着,也不覺得路繞。”
誰知,宣景熾道:“朕不歇了,回養心殿。”
劉吉利:“啊!”
宣景熾觑了一眼劉吉利,見他臉上堆笑,眼中卻是遲疑之色,道:“劉吉利,你撺掇朕去瓊花館,莫不是裏面有什麽名堂吧?”
“沒,沒有,奴才哪裏敢搞些花名堂,就算是奴才有這個想法,以皇上的聰明天資,保準兒一眼就看出來…”
“劉吉利,你再呼吹馬屁,信不信朕立刻賞你二十大板,好讓你安安靜靜躺一會兒!”
劉吉利吓得趕緊捂住嘴。
宣景熾轉身看着他,“說吧,瓊花館裏到底有什麽?”
“這……沒什麽,真的沒什麽,就是看皇上曬得出汗了,請皇上去歇歇……”
宣景熾看了他一眼,轉頭對沉香道,“你帶人去瓊花館看一看,究竟有什麽寶貝,劉公公舍不得向外人道。”
沉香領命,帶着兩個小宮女就要出去,劉吉利慌得立刻上前一步攔住沉香的去路,叫道:“沉香姑娘等一等。”
宣景熾看着他,“還不說?”
他實在沒辦法,湊到宣景熾耳邊,“皇上,李大人看見皇上後宮只有皇後一人,嘿嘿……您懂的,他孝敬了兩個美人。”他刻意壓低聲音,“長得都跟花兒似的。這事兒,皇上盡管放心,奴才會隐瞞得死死的,皇後不會知道的。”
“哪個李大人?”
劉吉利道:“奴才不敢欺瞞皇上,李大人原是林相下面的,可是他對皇上忠心耿耿,特地央了奴才,将這兩美人送給皇上。”
聽聞是林在甫下面的人,宣景熾有些意外。她眉尖挑了挑,一聲冷笑,“劉吉利,朕自問待你不薄,你倒想着法子來害朕。”
劉吉利一臉吓壞了的樣子,“皇上,奴婢怎麽敢害您吶?奴才就是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害皇上。皇上,您是九五至尊,自古皇帝哪個不是三宮六院,娘娘美人一大堆?您就是再多幾個美人,誰又能說什麽,奴才只怕皇上苦了您自個兒。”
宣景熾看着他,不明白一個太監,怎麽老想着男歡女愛這點事,她想了一想,道:“帶那兩個女子來見朕。”
劉吉利大喜,喜滋滋地親自去傳。
一見面,果然是兩個美人,環佩叮當,宮鬓堆鴉,生的花容月貌,都是十六七歲的花樣年紀。
宣景熾本想直接退回去,轉念一想,李大人是林在甫的手下,巴巴地送兩個美女來,無疑是在跟自己獻媚示好,如果直接退回去,那不是直接打人臉?徹底斷了林在甫集團內部分裂的退路?
她嘆了口氣,問道:“你們兩個有什麽打算?若想回家去,朕現在就放你們回家,并賜給你們金銀。”
誰知,那兩個女子都表示不願意回去。
原來她們一個是孤女,家中貧苦,父母雙亡後,被親人賣掉,恰好李大人見她姿色過人,就把她買了下來。另一人是罪臣之後,流放在外,親人皆被誅連,已無家可歸,也因為生的貌美,才被李大人看中,幫她脫了奴籍,獻給皇帝。
即便知道即将要侍奉的皇帝是個女子,對她們兩而言,那也遠比受人欺負,流放在外好。
劉吉利貼心道:“皇上,奴才已經徹底查過這兩人的底細,皇上請放心,她們兩人對皇上絕沒有二心。”
宣景熾思索良久,讓她們仍住在瓊花館,除了軍政機要處外,準許在宮內自由走動,卻絲毫不提收納她們入後宮的意思。
劉吉利摸不透皇帝的心思,一雙小眼睛不住地偷瞄皇帝,欲言又止,被宣景熾冷冷掃了一眼後,劉吉利立刻老實了,讪讪地低下頭去。
宣景熾徑自回了養心殿,一邊批着奏折,一邊掃了一眼端坐在下面的孟婉。
見她神色一絲不茍,身子做得筆直,生的清雅秀麗,便道:“婉兒今年十七了吧。”
這個年紀,在古代,絕對是可以嫁人的年紀了。
就是不知道孟婉喜歡男子還是女子,若是喜歡女子,倒是可以把那兩個美人賞賜給她。
轉念一想,也不知道那兩個美人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如果不喜歡女人,把她們賞賜給孟婉也未免殘忍了些。
孟婉冷不防皇帝會有此一問,她停了筆,道:“陛下記得不錯,臣今年十七了。”
宣景熾道:“婉兒可有意中人?”
孟婉沒想到皇帝問得這麽直接,她臉上一紅,剛要回答沒有,忽然心念一動,陛下這麽問,難道想給她指婚?
一想到被指婚,孟婉心裏忽然就不情願起來,她現在還沒想過嫁人後相夫教子的生活,忙道:“臣一心輔佐陛下,旁的一律不想。”
宣景熾看見自己這個一向沉穩淡定的左膀右臂難得露出一絲驚慌之色,聽到她的回答後,
她笑了笑,“怕什麽?朕又不會逼你嫁給誰。婉兒,輔佐朕跟你有沒有喜歡的人不矛盾。你呀,還是年輕了點,話總是說得太絕對。這樣吧,等你有了想與之共度一生的人,告訴朕,朕給你賜婚。”
想與之共度一生的人?
孟婉眼中清澈的眼眸漸漸迷茫。
那會是誰呢?
除了母親以外,她會盼望着誰呢?
她驀地想到什麽,心裏一驚,一點墨汁從手裏握着的筆尖上滴了下去,打在雪白的宣紙上,慢慢地暈染開來。
孟婉一陣恍惚,眼前浮現一片白色的衣角,漸漸地,這片衣角就像這墨汁一般,越變越大,一個翩翩起舞的白色身影出現在眼前。
她心虛了地悄悄偷看了一眼陛下,見她埋頭看奏折,并沒有發現自己的失态,不由暗暗松了口氣,定了定神,繼續專心處理文書。
今天的奏折不算多,宣景熾集中精神忙了一天,終于在下班前把奏折都批完了。
當皇帝這麽久,難得可以按點下班一次。
蕭月璃沒想到她回得這麽早,看她臉上帶着笑意,迎上去道:“陛下今日心情不錯。”
宣景熾點頭,能準點下班,誰不開心?
她笑的燦爛:“那是自然” 說罷,也不叫暖香沉香,自己更衣,脫去了厚重的華服,換了一件輕便的常服。然後,像往常一樣,走過去要親一親蕭月璃的臉頰。
誰知,這一次被皇後一巴掌無情地推開,“用膳!”
“好好,吃飯吃飯。”宣景熾絲毫沒有覺察到皇後眼底的冷意,反而開開心心地走到了飯桌前,一邊看暖香小蓉幾個擺膳,一邊問道,“今天有什麽好吃的呀?”
小芙笑嘻嘻道:“今兒娘娘特地吩咐廚房做了香椿芽,還有陛下愛的荠菜丸子。”
“是嗎?那朕可要好好嘗一嘗!”宣景熾越發開心了。
晚膳很快擺好,蕭月璃親自夾了一個荠菜丸子給宣景熾。
宣景熾一口吃下去,登時一張魅惑傾城的臉擠成了一團,“這荠菜味道不對。”
皇後淡淡地問,“怎麽不對了?”
“有點酸,醋給多了。”宣景熾本想吐出來,她對上皇後笑眯眯的目光,還是艱難地咽下了皇後夾給她的這個丸子。
“那陛下再嘗嘗這個。”蕭月璃給她用勺子舀了一勺香椿芽,遞到她嘴邊。
那意思,是要喂她吃。
一向矜持的蕭月璃竟然主動喂她,宣景熾簡直喜出望外,在宮女們垂頭竊竊的偷笑中,一口吃下皇後投喂的菜。
哪知,她才嚼了一口,笑容立刻消失,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不是她知道這道菜是香椿,她簡直懷疑自己吃的是毒、藥,又臭又澀,估計屎也沒這麽難吃。
“陛下,不好吃嗎?這是臣妾特意吩咐廚房做的。”皇後睜着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眨不眨地看着看。
宣景熾一口吞下嘴裏的毒、藥,咬牙切齒地讓自己笑起來,“好,好吃。朕很喜歡。”
“陛下喜歡就好。”蕭月璃說罷,又要去給她盛香椿。
吓得宣景熾連忙制止道,“不要!別給朕夾了!”
蕭月璃眨了眨眼睛,“陛下不是說喜歡的嗎?”
“這……朕喜歡也不能老盯着這一個菜吃,這麽多菜,嘗嘗其他的吧。”
說罷,宣景熾自己舉起筷子,準備夾一塊玫瑰香油雞吃吃。
“陛下,近日辛勞熬夜,虛火旺盛,還是吃些去火的菜才是。”
蕭月璃趕在宣景熾前面,給她夾了一塊肉釀苦瓜。
宣景熾滿含深情地看了皇後一眼,心道,月璃果然很關心我,不過熬幾個夜而已,就想着給我弄好吃的,要是能得到她這樣的關心,我天天熬夜也沒關系。
暖香沉香小芙低着頭,嘴角揚起,似在偷笑,只有小蓉一個人把頭埋得低低的,看不到她的表情。
宣景熾喜滋滋把那塊肉釀苦瓜塞進嘴裏,眉頭都擰在一起了。
我去!這苦瓜能吃嗎?!膽汁都沒這麽苦!!
“陛下,這個菜你要多吃點才好。”蕭月璃像是沒看到她臉上扭曲的表情,仍舊自顧自地給她夾了苦瓜。
宣景熾這時才發現她的皇後笑的不同往常,嘴角在笑,眼睛裏一點笑意也無。
她總算是明白了,皇後是在故意整她!
可是,她為什麽要整自己?
宣景熾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是因為今天問了孟婉她有沒有意中人?
皇後不會覺得我是在旁敲側擊,其實是想問孟婉對我有沒有意思?
不對,我早就告訴過皇後,我對孟婉沒那個心思,只是單純的工作上下級關系。
如果不是這句話,那是什麽惹到蕭月璃了呢?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碗裏的那些美食炸彈,擠出一絲笑,道:“朕吃飽了,皇後慢用。”
說罷,目光掃過暖香沉香小芙小蓉,最後定格在小蓉身上,道:“小蓉,帶着毽子,陪朕出去活動一會兒。”
小蓉答應着,偷偷看了娘娘一眼,見她沒有出聲阻止,只好拿了毽子跟皇上出去了。
等她們走後,蕭月璃也不吃了,吩咐撤膳,讓廚房晚上送一盒松子百合酥過來。
說是讓小蓉陪皇上踢毽子,其實是小蓉一個人在踢,這會兒已經踢的上氣不接下氣。
皇上還不讓她停。
“小蓉,既然你不肯告訴朕皇後為什麽生氣,那你告訴朕皇後今天去了哪兒,見了誰,總行了吧?”
“回……回陛下……奴婢不是……欺瞞陛下……是……奴婢……不知道娘娘……為什麽……生氣……娘娘她……今日……”
“好了,你可以停下了,慢慢說,說清楚,什麽細節都別漏掉。”
小蓉終于能喘口氣了,她喘了好幾口氣,“陛下,娘娘今日和往常一樣,早膳後去禦花園散步,沿着湖邊走,我一直跟着娘娘,沒有發生什麽特別的。只是我們在回來的時候,瞧見有兩個女子跟着劉公公身邊的一個小太監進了瓊花館。那小太監出來後還探頭探腦,東張西望。”
“皇後當時還問了奴婢一句,‘這兩個姑娘是誰?’”
“奴婢當時還笑了,這兩人瞅着面生,‘不認識,不知道劉公公底下的小太監藏兩個美女幹什麽。難道是新來的繡娘,要充入尚衣局?’”
“娘娘便不再往前走了,轉頭就折回來了。”
宣景熾聽到這裏,還有什麽不明白的。都是這兩美人惹的禍!
她在心裏把劉吉利罵了一通,轉身回宸元宮去了。
“皇後呢?”
暖香道:“回陛下,皇後在偏殿裏看書。”
“知道了。”宣景熾故意走到偏殿門口,高聲道,“來人,傳朕的旨意罰去總管太監劉吉利一年的俸祿。”
“諾!”立刻有小太監戰戰兢兢地傳旨去了。他走得小心翼翼,心裏犯嘀咕,也不知道皇帝身邊的大紅人劉公公到底哪裏得罪了皇上。
真是聖心難猜,福禍難料。
宣景熾道:“你們都下去。”說罷,推開偏殿的門,走了進去。
宣景熾發現蕭月璃不理她,目光盯着書,連看都沒往這邊看一眼。
“月璃,你別生氣了。”宣景熾走過去,滿臉堆着笑,伸手就要摟住蕭月璃的肩。
蕭月璃擡起眼,淡淡地掃了她一眼。
宣景熾立刻笑不出來,伸出手去的那只手僵在空中,她只好讪讪地收回來。
“陛下這是說的什麽話?臣妾沒有生氣,相反,臣妾高興得很,替陛下高興!”
宣景熾又不傻,一聽這話,心裏明白皇後不但不高興,而且很生氣。
她又走近一步,彎下腰,解釋道:“那兩個美人是別人送過來的,我沒要!我也從來沒有這個意思。你也聽到了,我已經處罰了劉吉利。”
“這可就奇怪了,你既然沒這個意思,劉吉利怎麽會給你找?”
“不是劉吉利找的,是別的官員送的。我絕對沒有叫劉吉利去收羅過任何美女,美男也沒有!”
蕭月璃冷哼一聲,卻仍是不擡頭看她一眼,“既然你不要,為什麽還召見了她們?見了她們之後,為什麽還要留她們在宮裏?還是說,你面上不好收下她們,但是私底下又舍不得放了她們。”
“沒有沒有!我絕對沒有這種想法!我打算放了她們,只是她們都身世可憐,遭遇凄慘,又無家可歸,我才收留她們在宮中。”
蕭月璃冷笑一聲,“真是這樣嗎?”
宣景熾嘆了口氣,直起身子,道:“皇後,她們也是大慶的子民。我是她們的王,見到她們有難,我怎能不去救她們?別說她們是兩個女子,就算是男子,老人,小孩,今天既然被我碰到,我都會去救。如果朕都不去救,大慶的子民還能指望誰?”
她說到這裏,看着蕭月璃,見她仍是不看自己,知道她心中芥蒂未消,低下頭道:“月璃,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對她們無意。我不需要那麽多美人,我只要你一個。”
這一次,她等了許久,始終不曾聽見蕭月璃開口。
異常的沉默讓宣景熾覺得難受。
見她不說話,宣景熾也不再說什麽,她轉過身去,準備出殿去。
誰知,她身形剛動,有人喊住了她,“陛下。”
宣景熾大喜,回頭道:“月璃,你肯相信我了是不是?”
蕭月璃放下書,定定地看着她,語氣平靜道,“陛下,你是九五至尊,後宮佳麗三千實屬正常。”
宣景熾一愣,“月璃,你這是說的什麽話?我不要別人,我有你一個就足夠了。”
“陛下,你若真的想要後宮美人,”蕭月璃語氣鎮定得出奇,“臣妾身為皇後,不會攔着陛下的。”
宣景熾看着她波瀾不驚淡然的神色,忽然激動起來,“你真這麽想?”
“你是覺得我對你不夠好嗎?還是你不相信我的真心?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覺得我會想要有更多的女人?”
“難道,在你眼裏,我就是這麽濫情的一個人?!!”
她聲音變得越來越高,語氣越來越急,最後紅着眼睛,一字一句道:“蕭月璃,你侮辱了我!”
說罷,她頭也不回地走到門口,轟地一聲大力推開殿門,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飄落。
暖香沉香小芙小蓉聽到動靜,吓了一大跳。
皇上一向脾氣很好,待皇後更是溫聲軟語,從沒見她大聲跟皇後說過話,更是從沒見她動怒。
印象裏,這是皇帝第一次震怒,還是跟皇後吵架!
宣景熾氣急敗壞地走向寝殿,忽然想到,自己跟皇後鬧翻,晚上肯定是不會說話的了。
要是自己去了寝殿,那叫皇後晚上睡哪裏?
于是,一堆宮人看見皇帝在寝殿門口硬生生止步,轉身走出了宸元宮,往着養心殿去了。
沉香看了,連忙跟了上去。
到了養心殿,宣景熾摒退所有的随從,連沉香也趕走了。
蕭月璃,你就這麽想我有其他的女人嗎?!!
你可以看着我和其他的女人親熱而無動于衷,是不是?
你到底,還是不是愛我?
她越想越氣,仿佛一股無名之火在她胸腔裏熊熊燃燒。
這是為所愛之人玷污了自己獻出的純潔愛情的憤怒。
她目光掃了一圈,瞥見案上的那塊硯臺,一氣之下,抄起硯臺重重地摔在地上。
碰的一聲,清脆的巨響,驚得侍立在殿外的宮人們渾身一顫,越發的心驚膽戰。
他們不知道,皇帝為何今日會龍顏大怒。
宣景熾無力地跌坐在椅子上,心中的怒氣退了下去,鋪天蓋地的委屈蔓延上心頭。
她枯坐在大氣莊重,象征皇家威儀的椅子上,不知不覺,眼淚嘩啦啦地流出來。
胸口被壓得透不過氣來,無聲的眼淚像是斷線的珠子,越滴越多。
夜幕早已經不知不覺中降臨,也不知掉過了多久,黑暗昏沉的大殿裏,響起一陣腳步聲。
緊接着蠟燭被點燃。
“不,不要點燈。”
宣景熾的聲音暗啞,聽上去是無比的虛弱,疲憊和傷心。
然而,那一盞燈沒有被熄滅,腳步聲卻再次響起。
面對宮人的公然抗旨,此時的宣景熾也無心理會。
她呆呆地看向殿門上一扇窗戶的一角,那裏什麽都沒有,她只是目光呆滞地看着。
似乎,只是想為她無處安放的視線,找一處安置它的去處。
一個人影匆匆來到她面前,跪在殿上,伏地扣首。
“臣妾死罪,令陛下神傷至斯!”
是皇後!
宣景熾聽到聲音,驟然回神,收回視線,看向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
真的是皇後蕭月璃。
宣景熾應該欣喜才是,皇後來找她了,她還是擔心自己的,不是嗎?
可是,為什麽自己心裏一點也喜悅不起來,她能感到的只有心裏的酸澀。
她也只是因為自己是皇帝,是國君才來。
賢惠的皇後明白既然要皇帝保重龍體,就不能惹皇帝傷神,從而傷身。
酸澀蔓延開來,整顆心仿佛浸泡在酸水裏,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一次靜悄悄流淌出來。
她坐在昏暗裏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沒那麽哽咽,“起來吧,皇後,朕恕你無罪。”
蕭月璃依舊跪在地上,她直起了身子,只是她的頭依然低垂着。
“朕不會有事的,皇後請放心。朕只想一個人靜一靜。你走吧。”宣景熾淡淡道。
說完這句,宣景熾像是疲憊至極,慢慢閉上了眼睛。
皇後到底是在意她的,愛着她的,不是嗎?
那她在較勁什麽呢?
又為什麽而傷心呢?
她不知道,說不出來,回答不出來。
她只覺自己的心好痛,被一個叫做大度的東西,深深地刺痛了。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空曠的大殿裏安靜得異乎沉悶。
宣景熾見皇後遲遲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她緩緩起身,慢慢向着殿外走去。
挺直了脊背,一步一步,走向殿外。
她是天子,她有她的尊嚴與驕傲,她無法去懇求皇後不要這麽大度的把深愛着她的自己送給別人。
跨出了這扇門,她依舊愛皇後,依舊會對皇後好。
可是心裏的傷痛會永遠橫亘在她對她的愛情上,永遠不會消失。
眼見宣景熾頭也不回地要離開,蕭月璃沖了回去,從背後緊緊抱住宣景熾。
眼淚從她美麗的眼睛一顆一顆滴下來,無聲地浸入宣景熾的衣衫裏。
“對不起,對不起!景熾,我沒有侮辱你的意思!我不想你有其他的女人!可是,我是皇後,我應該是賢惠大度的皇後!我不能這樣!不能這樣一個人占有你。”
她抱着宣景熾的雙手越發地用力,将頭緊緊靠在她的後背上。
她記得,那裏曾經有一個致命的傷痕,宣景熾在秋獵的時候中了一箭,幾乎死去。
那一刻,她覺得她的世界徹底坍塌了。
“對不起!我再也不說這種假裝大度的話!”
宣景熾轉過身,此刻的她早已淚流滿面,燭光下她臉上的淚痕閃着令人心碎的光。
她抱着同樣淚眼婆娑的蕭月璃,顫聲道:“蕭月璃,我愛你!用我的整顆心愛你!請你再也不要說出這麽傷我心的話。”
“我是帝王,可我首先是一個人,有血有肉的人。我會心痛!”
宣景熾和蕭月璃再次回到宸元宮的時候,又到了往常一樣的深夜。
宮人們因為陛下晚膳後的盛怒,都不敢去睡。
聽到宣景熾吩咐後,他們才退下。
準點下班的一天,本該度過一個輕松美妙夜晚的宣景熾,此刻神色恹恹,覺得無盡的疲勞。
心在痛過以後,累了。
身體在哭過後,累了。
她快速地沐浴後,就躺到床上,背對着蕭月璃,側身睡下了。
她現在什麽也不想說,什麽也不想去想,只想閉上眼睛睡一覺。
也許睡一覺後,精神好了,心情愉悅了,心裏隐痛的傷痕便能消失吧。
“景熾,你原諒我好不好?”蕭月璃從她身後抱住她。
宣景熾道:“我已經原諒你了。”
“不,你沒有真心原諒我……”蕭月璃哽咽道。
宣景熾道:“月璃,相信我,我是真心想原諒你。”
她面無表情地說着,始終沒有回頭。
很晚以後,宣景熾才恍恍惚惚睡去。
這一晚她的睡姿很好,一動不動保持着入睡時側卧的姿勢。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沒睡着,第二天醒得很早,比皇後還要早。
她坐起身來,看着身旁的蕭月璃。
她還在睡夢中,應該是哭過,雙眼紅腫,臉頰上布滿淚痕,她似乎睡得極不安穩,眉頭依然皺起。
宣景熾的心莫名地揪得發痛,她不該這麽對蕭月璃,不該冷落她深愛的愛人。
她伸出手去,想要撫平她蹙起的眉,可是,她的手伸到一半,心裏的那根刺,猛地紮得她心裏一抽搐,渾身一顫。
她慢慢地收回了手,起身下床,給床上的人掖好被角,才轉身去穿衣。
随意地用一根發簪绾起長發,然後推門出去了。
候在殿外的暖香沉香看見一向懶床的陛下出現,微微詫異,沉香道:“陛下起的好早。”
宣景熾勉強笑了笑,“去外面漱洗吧,別打擾皇後歇息。”
早朝并沒有什麽特別的事,只是,并州刺史貪贓枉法一事,被禦史臺正式彈劾,宣景熾當即委任禦史臺徹查。
“先查吧,禦史臺查不查得到,查不查得透,再議。”
大概是昨天的奏折少,今天的奏折明顯多了很多。
只是她今天的精力明顯不似往常,才看了一個時辰,便覺得頭暈腦脹,眼睛發痛。
孟婉看在眼裏,擔憂道:“陛下保重龍體,明天再看也不遲。”
宣景熾微微一笑,道:“今日事今日畢,明天自然還有明天的事。”
見她如此,孟婉不說話了。她進養心殿的時候看到了那塊摔得五分無裂的硯臺,和那潑濺一地的墨。
顯然,是被人憤怒地用力砸在地上的。
這裏是養心殿,處理全國最高軍政事務的地方,能做出如此舉動,宮人們還不敢随意收拾的,只有皇帝宣景熾了。
她叫來宮人,擦去墨跡,收拾幹淨。
批完奏折,竟然又到了夜晚,宣景熾回去的時候,遠遠看着寝殿內燈火通明,她知道蕭月璃還未就寝,應該在等她。
想到這裏,她的心又疼惜起來,皇後夜夜陪着她熬夜,每晚都要等到她回來才就寝。
她真不應該小氣,不該為了皇後的那句話郁結于心。
她不由放快了腳步,走向寝殿。
正要進去的時候,小蓉攔下了她。宣景熾看她神色踯躅,面有憂色,道:“什麽事?”
小蓉道:“陛下,娘娘她今日哭了好幾次,嘴裏在說什麽‘她不會原諒我的……’奴婢怎麽勸也勸不住,早膳午膳晚膳都沒有進。娘娘她從小身體就弱,再這樣下去,奴婢擔心娘娘會病倒。”
聞言,宣景熾大吃一驚,“皇後一天都沒吃東西?”
小蓉點頭,“不但沒有吃,就連水也沒喝一口。”
小蓉忽然跪在地上磕頭,“陛下,是不是娘娘哪裏惹您生氣了?求您原諒娘娘吧。要打要罰,奴婢願意替娘娘承擔。”
宣景熾扶起她,道:“你對皇後很忠心,朕不但不罰你,還要重賞你。”
說罷,宣景熾對一個內侍道:“讓廚房做一份清粥來,配一碟山藥棗泥糕來,要快點。”
“諾!”那個內詩聽說要快點,立刻快步走出院子,一出去便撒開腿跑了起來。
小蓉聽到皇帝的安排,知道她是為皇後準備的,心中大覺寬慰,福了一福,“奴婢謝過陛下!”
宣景熾一笑,“你自己肯定也擔驚受怕了一天,下去歇着吧。”
說罷,宣景熾快步走進了寝殿。
蕭月璃見到她回來,一抹眼淚,迎上去道:“陛下回來了。”
宣景熾看了她一眼,見她臉頰上還殘留着淚痕,神情憔悴,一向清澈如水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只留下滿眼的黯然。
她轉過身,脫去外衣,道:“這麽晚了,皇後還沒歇息?”
蕭月璃沒有回答,卻道:“今日陛下處理政事,一切還順利?”
宣景熾點頭,“還好,就是折子多了點。你知道我的字寫的醜,大部分折子,都是我說意見由孟婉執筆了。”
蕭月璃咬了咬唇,道:“孟大人總是很能幹,能為陛下分憂。”
說着,她神色越發暗淡下去,垂下頭。
孟婉博學多才,沉穩幹練,她能為景熾分憂。
而她,只會平白無故惹陛下傷心難過罷了。
想到這裏,蕭月璃心裏越發後悔傷心起來。
她為什麽要說那句話?
明明她在看到瓊花館那兩個美女的時候,她心裏是震驚,憤怒,失望,忐忑的。
她知道她受不了宣景熾有其他的女人或者男人,她無法想象有一天宣景熾會愛上別人。
可是,她又無法面對她的心聲。她在心裏甚至認為身為皇帝的宣景熾一定會有其他的女人。
就跟別的皇帝一樣,每隔幾年,便有一堆年輕漂亮的少女進宮。
然後,景熾會在衆多美女的環伺下,慢慢冷落她,最後忘記她。
因為,娘親就是這麽告訴她的,而她的父親就有三個小妾。
父親都如此,何況是一國之君。
當她聽到宣景熾再三跟她坦誠,她對兩個美女一點意思也沒有的時候,壓在她心裏的大石,被掀開了一角,她知道景熾說的是真心話。
她想說,宣景熾,你不可以有其他的女人,我不能忍受。結果話到嘴邊變成,你想要美人,我不會攔着。
在看到宣景熾受傷發狂地奪門而出時,她立刻就後悔了。
她知道,她的那句言不由衷的話深深傷害了一個內心純潔無暇的人的心。
可是,如今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她愛景熾,她也知道景熾愛她。
可是,為什麽,那件事之後,宣景熾跟她說話的語氣都不同了,昨晚她跟自己說話,甚至看都不看自己一眼了。
她隐約感覺到,那句話已經在她們兩人間裂開了一道天塹鴻溝。
她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她害怕,宣景熾會因為她這句話,賭氣也好,失望也好,轉而真的去寵幸其他的女人。
而這一切,正是她,親手造成的。
眼淚再一次從心裏蔓延到眼眶,從眼眶滾落出來,順着臉頰滑落。
蕭月璃的一顆心因為悔恨,痛苦地顫抖,她柔弱顯瘦的身子也在忍不住打顫。
忽然,她被擁進了一個溫暖的懷裏。
“月璃,別哭了,別難過了,”那人親吻她臉頰上的淚珠,“你這樣子我會心碎。”
一如從前的溫柔深情。
蕭月璃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決堤一般宣洩而出,她撲在宣景熾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想說那些的話的,我不知道我怎麽就說出來了。我怕你有一天會有其他的女人,我怕你會不要我了,我怕你不再愛我了!”
這一刻,蕭月璃心裏所有的痛楚不安都像她的淚水一樣,源源不斷地洶湧流淌而出。
宣景熾緊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