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從墓園回到壹號宮時已是傍晚,洪良章照例親自出來迎接,看見自己闊別多月的孫子時,笑得眼睛眯成一道縫,花白的眉毛彎如銀鈎,十分高興地攬過洪遠航幹瘦的肩膀:“小航,累着沒?”

洪遠航一邊幹笑着,一邊躲躲閃閃地瞥向虞度秋:“還好,飛機上睡了會兒……”

虞度秋目光掠過他們爺孫倆,權當沒看見,徑自往主樓去了。

柏朝快步跟上,低聲問:“你給他房間裝監控或者竊聽器了嗎?”

虞度秋搖頭:“沒必要,萬一裝了被發現,反而引起他們的警惕。況且壹號宮這麽大,多的是監控收不到聲的地方,他們爺孫倆大可以去小樹林遛個彎,高爾夫球場散會兒步,哪兒都能商議,不至于蠢到在最有可能被監控的房間裏密謀。紀凜也建議我按兵不動,反正人已經落入我掌心了,跑不掉的。”

柏朝:“你特意召他回國,難道只是看管着他,什麽也不做?”

“拜托,我可是守法良民,怎麽能背着警察動用私刑呢?”虞度秋一臉無辜。

柏朝:“……我沒提私刑。”

虞度秋付之一笑,輕巧略過“不小心”透露的真實想法,說:“洪伯在我們家的消息網太大了,我的任何一個舉動都有可能傳到他耳朵裏,為了不打草驚蛇,我只能盡量減少行動了。哎,這就是當國王的代價,衆矢之的啊。”

柏朝趁着別人沒注意,牽起他的手捏了捏:“沒關系,我會讓你贏的,你觀戰就好。”

今年的中秋剛好趕上周末,平日裏忙着上班上學的,終于有時間與家人團聚,有關中秋節的熱搜一大早已經上了五六條,阖家團圓的氣氛從網絡蔓延到線下。

虞家今年的家宴算不上圓滿,外公虞友海依舊隐居世外,只來了通電話祝福。父親則忙于照看國外生意,脫不了身。虞江月今年能回國參加家宴,已是相當難得了。

家宴雖帶一個“家”字,可來的賓客不止是親朋好友,親密的世交與生意上的夥伴均在受邀之列,本質上仍是一場帶有社交性質的商業宴會。

虞度秋将今日宴會的流程安排發給了紀凜,囑咐他從壹號宮南邊的隐蔽小門悄悄進來,順帶探聽專案組的最新進展。

柏朝端着早餐進自己的卧室時,看見他熱火朝天打電話的樣子,将餐盤重重一放,揚眉:“在跟誰聊天?陸瑾瑜?”

虞度秋剛好結束了通話,長腿伸出被子踹他一腳:“是紀凜,你又亂吃什麽飛醋,昨晚我補償得還不夠?”

“你前科太多。”柏朝拾起地上躺了一夜的項鏈,擦拭幹淨,接着手繞到他頸後,小心地給他戴上,“紀凜說了什麽?”

這個姿勢像擁抱,虞度秋順理成章地摟住他。

柏朝淩晨洗了澡,早上又洗了遍,昨夜的一身熱汗随水而去,此刻身上散發出清爽的沐浴露淡香,虞度秋的臉埋進他的肩窩,用力一吸,緩緩呼出,感覺比頂級的舒緩香薰更解壓。

小家夥的成長環境髒污不堪,按理說應該不太講衛生,卻意外地養成了愛幹淨的好習慣,這點十分合他心意,放縱餍足之後抱着清清爽爽的溫熱身軀入睡,誰還計較是誰主動屈尊去敲響誰的房門。

虞度秋沒骨頭似的地靠在他肩頭,揉捏他的耳垂取樂,懶洋洋地說:“他們局裏的經偵科忙活了大半個月,杜書彥太精了,自己的賬戶一點問題也沒有,當真是‘清清白白’。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昨天終于查到他的一名員工賬戶中有幾筆異常轉賬。”

“去年十月的郵包案之前剛好有一筆,但收款方是海外賬戶,從手續上來看沒有違規的地方,國外銀行出于信譽和保密原則,不允許外國警方随意查證收款人信息,需要辦手續寫申請,很費時,紀凜問我有沒有這方面的人脈。我說看在他像小媳婦兒似地照顧穆浩的份上,就幫他查一查,然後他就挂電話了。”

“他可能正拿着槍趕過來崩了你。”柏朝正經八百地開了句玩笑,“你怎麽幫他查?去收買行長?”

虞度秋輕描淡寫道:“不用那麽麻煩,是家小銀行,我買下來就行了,想怎麽查就怎麽查。”

“……”

事實證明,金錢可以讓罪惡肆意蔓延,也能讓正義勢如破竹。紀凜真該慶幸,虞度秋站在他們這一邊。

柏朝收起心底的小震撼,關心起了另一個重點:“那名賬戶異常的員工是誰?”

倘若杜書彥想讓自己完全置身事外,即便東窗事發也将罪名推卸得一幹二淨,這名員工必須對他忠心不二,甘願當他的替罪羊,但這種無私奉獻的十佳好員工,或者說這種傻子……真的存在嗎?

虞度秋玩夠了他的耳朵,手指插入他短硬的頭發,側頭親吻他脖子上未消退的紅痕:“除了王後,還有誰會如此擁護國王?除了他,還有誰最有資格當王後?”

這個人選,其實他們早已開始猜疑。

柏朝腦海中浮現出一道高大身影,對方一步一聲輕響,踏着滿地混着鮮血的雨水,從幽寂的小巷深處緩緩走來,影影綽綽,宛如鬼魅。大雨不間斷沖刷着的路燈光昏暗而陰冷,用自己所剩無幾的光亮竭力照亮對方的身形——

想象中的模糊場景與那晚不甚清晰的監控在某一瞬間重疊到了一起,負負得正,拼湊完整的畫面忽然明晰了起來:

那人慢慢擡起長柄黑傘,露出了一目了然的臉龐——輪廓硬朗,濃眉深目,一段鷹鈎鼻卻令面相多了幾分狠戾不善。

對方隔着幻想朝他客客氣氣地一笑,手指上的戒指緩緩流下一滴紅寶石般的鮮豔血珠。

在初秋尚且溫熱的氣溫中,柏朝無端地出了一身白毛汗。

“今晚或許就能确定我們的猜測是否正确了。”虞度秋的手摸到他結實的後背,滿意地摸到了一片光滑,看來砸重金請的疤痕修複師物有所值,“記住,你的任務不是沖鋒陷陣,逮捕罪犯,那是警察的活兒。你只要挖到一條他們參與犯罪的線索,就立刻抽身而退,剩下的交給警察。”

柏朝點頭:“我明白,總而言之,不能讓他們把一切罪責推給洪伯,要讓他們付出代價,對吧?”

“對我而言,是的。對警方而言,與我們合作還有一個目的——為了暫時不驚動那些杜書彥想讨好的‘買家’。所以,于公于私,我們都必須在逮捕他們之前,拿到足夠定他們罪的證據。”虞度秋捧住他的臉,親了嘴唇,“務必當心,戒指戴着,站在監控看得到的地方,紀凜會确保你的安全。”

柏朝按住他的後腦勺不讓走,貼唇呵氣,溫情脈脈道:“你也當心,今天我不能時時陪着你,但我會留一樣東西保護你。”

虞度秋正沉淪于這番柔情蜜意中,忽聽“咔噠”一聲脆響。

“……?”

他低頭,看見小畜生不知何時探進被子的手收了回來,神不知鬼不覺地給他戴上了某樣冰涼堅硬的金屬物體,關鍵是……戴在很要命的部位。

“保護你不受誘惑。”柏朝輕咬他耳朵,“之前被你關在地下室的時候發現的,很适合用來鎖住你的花心,少爺。”

虞度秋掀開被子看清了那物,難以置信地擡頭:“找死?鑰匙給我。”

柏朝起身後退到安全距離,面無表情道:“鑰匙我藏起來了,只要你安分,宴會結束後就給你解開。”

虞度秋簡直氣笑了:“你在跟誰說話?有必要這樣?”

“我很記仇的,少爺。”柏朝理了理自己的襯衫,從衣櫥裏抽了根領帶,邊系邊說,“你當着我的面摟着陸瑾瑜去房間的事,我會記一輩子。今天他要來,你覺得我會放心你們獨處嗎?”

……不得了,上位前裝可憐博同情,上位後就露出獠牙秋後算賬了。

“我都說了,我什麽也沒做。”

“你是沒做什麽,可我在房門外等你的那一個小時,死了一萬遍。”

虞度秋驀地愣住。

“你曾說過,不考驗到那種地步,你無法安心。我也一樣。”柏朝收拾好了自己,淡淡道,“畢竟,你還沒親口承認你愛我,不是嗎?”

虞度秋呆呆地看着他潇灑離去,半晌之後才回過神來,腦海中只飄過一句話:

養狼為患了啊……

為了晚上的家宴,壹號宮裏裏外外請專人裝飾了一遍,主樓大廳前幾日重新布置過,撤去了不必要的家具,留出更寬闊的空間擺放裝飾和自助餐爐、咖啡機、臨時酒吧等。

紀凜與盧晴喬裝打扮成員工,從後門悄悄溜進來的時候,幾名工人正站在高高的三角梯上,給五六米挑高的天花板遮上一層巨大的白色綢緞,幾片粉紅花瓣從縫隙間飄落下來,他們彎腰拾起,發現是新鮮的玫瑰。

“虞先生在搞什麽?”盧晴疑惑,“這麽漂亮的花瓣,幹嘛藏在天花板上?還用布遮起來?”

紀凜:“誰知道,反正我們不參加宴會。”

正說着,虞度秋剛好和虞江月從旋轉樓梯上下來。母子倆仿佛商量好了似的,都選了銀白色的高定禮服,乍一看如月神降臨人間,清輝萬重。

只是,虞大少爺今天不知怎的,走路姿勢似乎有些別扭,影響了他一貫從容優雅的風度。

虞江月也注意到了,訓了句:“好好走路,搖搖晃晃的像什麽樣子。”

虞度秋幹笑兩聲,有苦說不出。

盧晴看見大美女眼神都發直了,紀凜提醒她:“口水擦一擦,我們還有任務在身。”

盧晴一言難盡道:“紀哥,哪怕你心有所屬,看到美女也該有點兒反應吧?”

紀凜立刻急了,慌慌張張地辯解:“我有什麽所屬?我心屬于工作,屬于人民!”

盧晴切了聲,嘀咕:“還不承認,咱們全隊都快知道了……”

虞度秋走下樓梯看見他倆,微皺的眉頭舒展開了:“喲,小媳婦兒,來這麽早。”

要不是念及長輩在場,紀凜嘴裏必定爆出兩句粗口。

虞江月早已聽說過面前這個小年輕的名字:“紀警官是吧?我聽度秋提過你好幾回,這段時間辛苦你幫他的忙了。”

“媽,你說反了,是我幫他……好吧,是他幫我。”虞度秋在接收到虞江月的冷眼後識相地選擇了附和。

紀凜忍不住嘲笑:“你也有不敢亂說話的時候。”

虞度秋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譏:“我媽已經認可柏朝了,你呢?八字有一撇了嗎?”

“…………”

精準狠的一刀,将母單小警察殺得片甲不留。

“少嘴貧,幼不幼稚。”虞江月拍了他腦袋一下,“來者是客,還不趕緊招待人家。”

虞度秋在她面前不敢太放肆,也知道紀凜和盧晴不宜在人來人往的大廳逗留過久,容易被認出來,于是馬上領他們去了書房,接着打開書櫃後的暗門:“我讓柏朝把整個壹號宮的監控搬過來了,你們可以藏在裏面,沒人會發現。隔壁還有一間密室,紀隊上回進過。柏朝在郵件裏寫了會面地點是‘玫瑰之下’,洪伯知道那是指那間密室,應該會告知他背後的人。”

盧晴是第一次見識樣這堪比電影的場面,不禁驚呼:“居然真的有人在家裏造密室?!虞先生,你是有多少機密要讨論啊?”

虞度秋率先踏入,聞言回頭道:“機密?盧小姐高估我了,這些密室原本是打算用來偷情的,關上門之後不會被任何人打擾,任何哭喊求救都傳不出去,只有我能打開鎖,很刺激吧?”

盧晴:“……紀哥,你帶手铐了嗎,我想逮捕他。”

紀凜:“帶了,但這種人就別浪費警力了,就地槍斃吧。”

虞度秋眨了眨眼:“開玩笑的,我對情人很溫柔,不信你們去業內打聽打聽。不過現在這個情人……對我很過分。”

最後句話音量很低,紀凜和盧晴沒聽見,已經被眼前密室內的布置驚到了——

八米長的黃花梨木桌之上,放着數十臺超大屏的顯示器和主機,每一臺顯示器都開着十幾個窗口,整整齊齊,整座壹號宮內角角落落的監控攝像頭統統彙集于此處。

俨然一個小型火箭發射指揮中心。

虞度秋上前,邊演示操作邊說明:“除了原先就有的30個帶夜視功能的攝像頭之外,我新增了125個隐形攝像頭,錄入了杜書彥和他随行人員的臉部特征,一旦他們進入監控範圍,AI程序就會自動鎖定他們,出現紅框,跟随他們移動。或者你點擊資料庫中他們的頭像,就會自動切換到他們所在的監控畫面。”

紀凜憋了半天的那句粗口終于爆了出來:“卧槽!這什麽黑科技?能不能捐給我們局啊?”

虞度秋佩服道:“不愧是勤儉持家的小紀同志,講價都懶得講,直接讓我捐。”

盧晴找補道:“買也可以!給個友情價呗,虞先生,這技術要是能為我們所用,跟蹤抓捕嫌疑人可太方便了!”

虞度秋微笑:“這程序的研發費倒是不貴,送你們也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紀凜了然:“知道,保護你的安全是吧?你放心,老彭吩咐過我們了,可以配合你的計劃,但抓捕工作還是由我們來執行,你不能輕舉妄動。”

虞度秋搖頭:“不,我想說的是,程序裏還錄入了柏朝的臉,他是白色的框,今天請你們代我照看好他。”

紀凜和盧晴齊齊一愣:”啊?“

虞度秋不解:“你們怎麽一臉見鬼的表情?這個要求很奇怪嗎?”

盧晴猶猶豫豫道:“不是奇怪,只是沒想到……你原來這麽在乎柏朝啊。”

盡管所有人都知道這兩個人好上了,但鑒于虞度秋劣跡斑斑的“前科”,以及張口就編的高超本事,誰也不确定他倆能好多久,有幾分真心實意。

虞度秋從盧晴的話裏聽出了點兒不對勁,思索了會兒,自言自語道:“你們都這麽覺得……難怪那家夥不放心我。”

紀凜已經坐下進入狀态了:“其實你不說我們也會照看好他的,他是這次行動的關鍵人物,而且……我擔心他假戲真做。”

虞度秋失笑:“你覺得他會背叛我?”

“說不準,他結識杜家比認識你還早,我查了他小時候的資料,進福利院之前的檔案全部丢失了,很奇怪,或許……他是杜遠震刻意送進裴家的眼線,否則我實在無法理解,他一個小孩子怎麽把裴先勇送進監獄的。”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他入職的時候我就給他做過背調。那是家私人開辦的福利院,檔案管理體系不完善,早就倒閉了,資料丢失很正常。”虞度秋聳肩,不欲再談,敲了敲耳朵裏的無線隐形耳機,“有什麽事情耳機裏喊我,讓你們的人晚上混進來的時候注意禮數和舉止,別被人看出來是警察。”

紀凜瞧着他離開關上暗門,無奈道:“我現在相信他是真陷進去了,那麽精的一個人,談了戀愛居然也會變傻。”

盧晴搖着食指:“非也非也,這叫信念,他相信柏朝不會背叛他,你不也一樣嗎?所有人都以為穆警官死了的時候,只有你相信他還活着。”

紀凜微怔,一時難以反駁。

“這是好事啊,虞先生以前不信神不信鬼更不信人,現在終于有信念了,像個有血有肉的正常人了。”盧晴道,“與其說他是陷進去了,我覺得更像是走出來了吧。”

走出來……紀凜無端地回想起那一夜的礦洞之下。

哪怕當時虞度秋和柏朝的聲音壓得很低,可地方就那麽點大,他其實聽了個七七八八,回國後又借職務之便,調取了當年虞家那起綁架案的檔案。

遠沒有虞度秋嘴裏說的那麽雲淡風輕。

他清楚地記得,檔案上寫着,受害人因遭受巨大刺激,患上了抑郁症、自閉症和輕度精神分裂。

盡管經過虞家砸錢費力的治療,虞度秋生理上已經康複,從表面來看與常人無異,但從他的猜疑行為和情感障礙來看,其實心理上并沒有完全走出陰影。

普通人的信任和愛戀是随心的,而虞度秋若要信一個人、愛一個人,是違心的。

看似活得最潇灑自在,實則被沉重的精神枷鎖緊緊束縛着,囚禁于過去的牢籠之中,連突破自己都做不到。

若非柏朝比他更狠手、更偏執、更妄為,換個人還真不一定能破壞這層枷鎖。

“這大概就叫一物降一物吧……”紀凜最終感嘆。

盧晴正要接話,突然,餘光瞥見某個監控小窗上跳出了一個加粗的紅框,設計程序的員工或許得到了虞度秋的授意,還在那人頭頂加了個西洋棋的圖标——是一個戴着後冠的王後。

盧晴揉揉眼睛仔細一瞧,頓時倒抽涼氣:“卧槽,他怎麽這時候來了?”

作者有話說:

猜猜小柏給少爺戴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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