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戌】故土難離
“此毒名玄蛇,中者五天後必死無疑,卻能保人五天內不死。”宵待晨從藥櫃旁鎖着的箱子裏拿出一個透明的小瓶,瓶中裝着黏稠的無色透明液體。
未敗接過小瓶,問道:“怎麽用?”
宵待晨看了一眼歸一,道:“抹在傷口上。”
未敗看着已經失去意識的歸一,又看了一眼小瓶:“這毒……有解藥的吧?”
“當然有,不過這解藥只會生效一次,第二次中毒就沒法解了。所以你必須在五天之內解決這件事,沒有第二個五天給你用。”說着,宵待晨給了未敗一個黑瓶。
未敗點了點頭,在歸一身邊坐好,将透明小瓶中的液體倒在歸一傷口上。
傷口之上很快出現黑色透明的凍狀物,将傷口封住,血也止了。
白發青年看了一眼未敗和歸一,道:“我先走一步,你帶着他去京城,在四……在廢棄的四分部彙合。院子應該還沒賣出去,住個人不成問題。”
未敗點了點頭。
白發青年也不啰嗦,直接離開了屋子。
歸一還昏迷着。
宵待晨撓撓頭道:“我去配一下他本打算用來和淩厲同歸于盡的毒的解藥。”
未敗眼帶涼意地看着宵待晨:“你知道他做了這樣的打算,卻不阻止他。”
宵待晨搗鼓着大藥箱裏的東西,答道:“我可以救他的命,卻無權幹涉他的自由。他設了這麽大個局來對付淩厲,我總不至于不問他的意見就把局給破了吧?何況,像我這種能和一個殺手相安無事這麽多年的醫者,可不是什麽心慈手軟之輩。景連情是我的人,我還有權管管;淩厲與我毫無幹系,我管不了他。”
“淩厲還在外面呢。”未敗提醒道。
“被我踹過的人,一時半會兒都醒不來。”宵待晨将幾個小瓶中的粉末混合在一起,用另一種黏稠液體調和了,揉成一個丸子,交到未敗手上,“內服。”
未敗将藥丸塞進歸一嘴裏,略猶豫之後,喝了一口水給歸一灌下去。
宵待晨投以鄙視的目光:“多大的人了,還不好意思呢。”
未敗被宵待晨說得差點沒嗆到,卻也沒法反駁。
“行了行了,你給他穿好衣服,找輛馬車去京城吧。中了玄蛇的人,就算把頭掰下來再接回去都死不了。”宵待晨收拾了藥箱裏的東西,走出門扛起昏迷的淩厲便離開了。
未敗看着仍然昏迷不醒的歸一,嘆了一口氣。
次日,馬車上。
歸一感覺到有些熱,睜開眼便看見坐在旁邊的未敗。
未敗見歸一醒來,幾度欲語還休,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陰曹地府也會地震的麽……”歸一還有些迷糊。
未敗想了想,道:“你還沒到陰曹地府。”
“是麽……”歸一想起昏迷前的事,摸向自己胸口,愣住了。
“宵待晨為了給你續命,用了一種名叫玄蛇的毒。你放心,解藥我帶着呢。話說你現在感覺怎樣?傷口還疼麽?感冒有沒有好些?你中了玄蛇,體溫一直很低,我也不知道你情況好不好。”
“好得很,跟沒事人似的。”
“那我就放心了。”
歸一沉默良久,開口卻沒有再提自己的事,而是道:“是百裏謙救的你?”
未敗點了點頭。
歸一擡手撫向未敗眼角的傷疤,道:“你又何苦回來找我這個要殺你的人。”
未敗将自己的手覆在歸一冰涼的手上,答:“因為我承諾過,要幫你開這一條路。”
“可你是影殺的人。”
“你知道的,影殺已經解散了。”
歸一閉上眼,沉默許久才道:“我的頭號仇人曾勝還活着。”
“請叫我未敗,從今往後都叫我未敗,不要再提我過去的名字。”未敗糾正道。
“呵……倒也沒錯。”歸一笑着,“如果你殺了莫決秋,你自然還是那個在我眼前殺我全家的曾勝。但既然百裏謙肯救你,那你肯定沒殺莫決秋,說你與過去不同是有那麽點道理。”
未敗不置可否,只撓了撓頭。
歸一繼續道:“你拿了我放在廢宅的摘柳刃,還用了。”
未敗尴尬地笑了笑:“算是吧。話說我們不要再提那些過去的事了,說說以後的事怎樣?”
“以……後的事?”歸一眼中閃過一瞬的猶豫,“以後,還能怎樣?”
“以後,你能不能不要再丢下我一個人?我只想呆在你身邊,怎樣都好。”
“那我死了呢?”
“也跟着你去。”
歸一緊緊拽住未敗衣角,停了很久才道:“這是玩笑話麽?”
未敗笑着捋了捋歸一的亂發:“不是玩笑。以後你想去哪裏,我都陪着你去,上窮碧落下黃泉。”
歸一滿臉無奈:“你就是個粗心大意的笨蛋。”
未敗繼續笑:“就算你說我笨,我也要跟着你。”
歸一像是放棄抵抗了一般:“我不丢下你就是了。不過,你倒是告訴我,我們這是在往哪去?”
未敗答道:“京城。景師兄已經先行去找最小小了,他有治好你胸口這傷的方法。”
“京城啊……”歸一想了想,“到京城之後,陪我去見兩個人吧。”
“好。哪兩個人?”
“一個叫百裏謙,一個叫莫決秋。”
“你知道他們在哪?”
“當然知道。”
次日午後,古玩市場。
未敗将行李放在剛廢棄不久的影殺四分部房間裏,便和歸一一起逛起了古玩市場。
歸一緊盯着市中各人所賣的東西,繞場一周後才道:“走吧,西二街三十九號。”
未敗好奇地問:“剛才你是在找他留在這裏的暗號?”
歸一笑道:“嗯。不過具體是怎樣的暗號,我可不會告訴你。”
三刻之後。
“謙哥,決秋,多年不見了。”歸一推門而入。
百裏謙與莫決秋坐在桌邊,似乎正在等待歸一的到來。
“小一,你可讓我傷透了腦筋。”百裏謙話語中盡是無奈。
“這些年,謙哥你的陣術也厲害了不少啊。”
莫決秋插嘴道:“還不是因為拿了我手裏的左家陣圖。”
歸一笑道:“左家的陣圖,我倒是看了非常多,這裏有紙墨的話,我默寫一份給謙哥吧。”
百裏謙見狀,直接拿出早已準備好的紙墨。
未敗看着眼前這兩個盡知天下事還要搞得神神秘秘的陣師,很知趣地去找莫決秋說話了。
“莫兄,那次在聚英會我見過你。”
“我記得你就是那個買下花戀水的人。”
“哈哈,莫兄好記性!”
“哪裏哪裏,敢問兄臺貴姓?”
“鄙姓未,單名一個敗字。”
“哦,好名字好名字……”
兩個時辰後。
歸一看着墨跡初幹的厚厚一沓宣紙,道:“裝訂的事,謙哥你自己來吧。”
百裏謙點了點頭,道:“此去一別,你可有打算?”
歸一笑道:“連你也算不出,看來我真的走上了命運的歧路。”
百裏謙沉默片刻,道:“無論結果如何,你……多保重吧。下次千萬別再跟我玩這天命大陣了,我可算被你玩怕了。”
歸一苦笑:“就算拉上你,我仍然玩不過蒼天。”
百裏謙拍了拍歸一的肩:“或許蒼天早給你安排了一個最好的結局,順着天意行事也并無不妥。”
歸一點點頭:“那就承謙哥吉言了。時辰不早,就此別過。”
百裏謙放開手:“再會。”
“再會。”歸一與百裏謙作別,轉向一邊正拉着家常的未敗,“未敗啊,廢話多是種病,會被傳染的。”
“啊,什麽?等下,我和莫兄正說到和諧客棧後院的千年老柳樹——”
“……”
“等等我!”
原影殺四分部,夜裏。
歸一剪燭,與未敗說起明日打算:“相府一直空着,至今沒有人敢住。如今我回去也不會有事了,等你師兄帶信回來後,你陪我回一趟家吧?”
“我記得相府隔壁現在都住了人……慢着,你是說回相府?”未敗愣了愣。
歸一點點頭:“以前……我為了瞞過街坊的眼睛,瞞過我的母親和妹妹,從小出門便要易容,無數次想要回到那個父母所在的家裏,卻只能轉個彎回到隔壁,就連見了他們也要裝作不認識。如今雖然他們都不在了,但……我回家也不是一個人了。”
未敗看着歸一,心中有些說不清的滿足感,只顧着同意,想不到其他。
歸一将手疊在未敗手上,笑得很開心:“謝謝你。”
“嗯,為什麽謝我?”未敗不解。
“因為……有你的陪伴,我不會再孤單。”歸一眼角有些潤。
未敗将歸一攬入懷中,吻去他眼角的濕潤:“那你可要謝我一輩子。”
“嗯。”
“或許我也應該感謝你,若不是你的記恨,你我就真的只是彼此命中的過客了。”
歸一緊緊拽着未敗衣襟:“我寧願只是你命中的過客。”
未敗輕柔地撫過歸一夾雜着雪白的眉:“或許曾有過這樣的可能,但如今,我選擇了與你同路。”
歸一凝視着未敗,開玩笑一般地道:“你可不要後悔呀。”
未敗堅定地道:“決不後悔。”
歸一安靜地感受着未敗的體溫,許久之後才道:“趕緊睡吧,明天起來都該到中午了。”
“好。”
次日,一直等到下午,終于等到景連情帶回從重帝那裏坑來的的宮廷秘藥。
“雖說這藥號稱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能把人救活,但具體效果如何我也不敢保證。如果這藥都不行的話,我真沒轍了。”
留下這樣一句話,景連情便離開了。
未敗看了看歸一,打算去拿玄蛇的解藥,卻被歸一阻止。
“還有兩天兩夜的時間呢,不急。再蹦噠兩天,我就非躺下不可了。”歸一半眯着眼,看向窗外刺眼的陽光。
未敗想了想,決定帶上兩樣藥,和歸一一起出門去往廢棄多年的相府。
一路上,歸一都緊扣着未敗的手。
未敗無心去看路邊風景,整個魂都集中在了手上。
會這樣一直牽到永遠吧?
相府離古玩市場本就不遠,兩人很快就到了地方。
仿佛十五年的時間是靜止的一樣,相府并不像想象中那樣被風雨變沉寂了。腥氣凝固于相府的每一個角落,就連秋日紅葉也多了幾分別的意味。而恰恰因為這幾分散不去的腥氣,相府多了幾分人氣,仿佛在歡迎着久別的客。
“這氣息……”未敗皺起眉,看向歸一。
歸一沒有直接回答,只踏步走了進去。
腥氣随着歸一的進入消弭無形,仿佛信手畫下的終結。
未敗猜到了原因:“這裏有和左家廢宅相似的陣?”
歸一點點頭:“這裏也曾被我設過陣,不懂陣就敢往裏撞的絕對十死無生。當然,別人都把這稱作是兇煞未散,或者鬧鬼。而有我身上的陣意壓着,這陣自然不會有作用。”
未敗無奈:“你總喜歡帶我來這種地方。”
“因為……我總忘不了這些地方,連做夢都走不出去。所以我不想這些地方被別人破壞,便設了陣。”歸一看了一眼未敗,“當然,左家廢宅的陣前段時間被我以幹掉你為目的重做過。”
“總覺得想要跟你在一起,不學點陣術不行啊。萬一哪天跟你吵架,你一個生氣把我給困在陣裏,我豈不是完蛋了。”未敗無奈嘆氣。
歸一笑了:“沒關系,床頭吵架床尾和嘛。”
“嗯?我們好像還沒……”
“那我們這就成婚。”
未敗傻愣了半晌,臉上神色反複變了數次:“那個,這個這個,呃,我是說,這裏什麽都沒有……”
歸一從一旁的樹上摘下兩片紅葉,在未敗和自己胸前各別一片:“今日我便與你結為連理,可好?”
未敗下意識地撫了撫胸前別得不太穩的紅葉,輕聲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