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禪位
五日後,武帝禪位,李顯稱帝,尊武帝為則天大聖皇帝,複國號為唐。
首先革職流放幾十名與張氏兄弟相關的官員,又封了參與政變的張柬之等五人為王,又将百官、旗幟、服色、文字等恢複舊制,将洛陽由神都改為東都。
武帝禪位後,遷居上陽宮,纏綿病榻數月,沈夢昔到宮中侍疾。用不到她做什麽,只是陪伴而已。
李顯每十日會去問安一次。
深植于骨髓的畏懼,以及逼宮的愧疚,壓得李顯擡不起頭來,他在武帝面前,依然俯首帖耳,畢恭畢敬。尤其,見到平日裝扮精致的母親,如今變得面容憔悴,更是內心煎熬。
“三郎啊,阿娘将你從房州接回,便是要把天下盡數交予你手,為何,為何等不得阿娘閉眼,非要與那五賊來脅迫阿娘?”武帝聲淚俱下。
李顯平生未見如此脆弱哭泣的阿娘,登時跪地磕頭不止,放聲大哭。
沈夢昔奉武帝之命,去扶起李顯,她看得出,李顯極度懊悔。只是他懦弱、優柔的性格,注定在遇到這樣重大決策之時,會犯大錯。
李顯貴為一國之君,此刻淚涕交加,握住妹妹的手,“月兒,你相信三兄,是他們脅迫我的,是那張柬之将為兄抱到馬上,擄到宮城的。”
沈夢昔下意識地點頭,她也覺得李顯沒有必要逼宮,分明就是五王勢大,貪求事功,趁着武帝年老對政權把控無力,又借着這次重病,起兵政變,拖着李顯,不過是為着名正言順而已。
沈夢昔對于政權在誰手中,并無太多關心,一是她知道歷史走向,總覺不必多事,二是她有很多事情做,興趣不在政治。
沈夢昔最近在跟太史局靈臺郎周信學習《周易》,并同時學習觀天象,辨天氣。雖到宮中陪伴武帝,依然勤學不辍,武帝見了說:“月兒寂寞嗎?”
“寂寞。”沈夢昔認真地答。如何不寂寞,無論父母愛人子女,無一人陪她走到最後,每個人不過都是陪她一程的過客,一個人,不學會獨處,不能将浮躁之心安下,如何度過漫漫歲月,“但不孤獨。”
武帝聽了,臉色忽變,好半晌說:“阿娘正相反,阿娘不寂寞,但十分孤獨。”說到最後,聲音沉得幾乎聽不見。
轟轟烈烈,風風火火的一生,最後她說,十分孤獨。
“阿娘,随月兒到青雲山莊去住吧,阿娘為國事忙了大半生,也該輕松輕松。”
武帝眼睛一亮,随後搖頭說。“不去,阿娘去了必會拖累月兒。”
“贍養父母怎能說拖累。從前是阿娘護佑月兒一家平安,如今月兒不過是回報一二,何況,生養之恩,如何報答得完。”沈夢昔起身,“我去禀過三兄。”
李顯頗為猶豫,朝中官員,尤其五王堅決反對。
“三兄,阿娘已經八十二歲了!”
李顯終于下了決心,就這樣,武帝帶着五百禁軍,三個醫官,一百侍婢,到了青雲山莊。
胤兒、簡兒住回履道坊,鹿兒則陪着沈夢昔住在青雲山莊。
青雲山莊正是花紅柳綠,沈夢昔命人打造輪椅,每天由鹿兒推着武帝四處看景,有時還會組織馬球賽,蹴鞠賽、毽子,跳繩,李旦家的一群子女也常常來山莊陪伴,武帝十分開懷,病情漸好,只是,身體一旦康複,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又痛罵李顯,——又開始惦記皇權國事了。
沈夢昔深深嘆息,這世間,能打敗武帝意志的,大概只有她自己的身體了。
李顯在房州常年驚懼,心理壓力極大,如今為帝,又是逼宮得來,一直郁郁寡歡,三不五時,就要傳了醫官前來。
前朝五王勢力日趨增大,李顯性格軟弱,不得不效仿父親,讓韋後聽政,他如今無比理解當年的父親,也不再怨恨母親。若無母親的強勢,這李唐天下,定是被衆多世家操縱把控。
韋後與李顯,在房州度過最艱難的歲月,他們想普通百姓夫妻一樣,相濡以沫,在他最彷徨恐懼的時候,都是韋後鼓勵支撐他。所以李顯更信任韋後,同時也期待,她可以如同母親一樣,撐起朝政,不讓政權落入世家諸王手中。
韋後最初還戰戰兢兢,不久便展現其政治才幹,她建議李顯将上官婉兒封為昭儀,共同輔政。女兒安樂公主也逐漸參與朝政。
李顯與韋後,絕境中,選擇與武三思聯手,共同對抗五王和世家的勢力。
看似風平浪靜的朝野,實則暗流湧動。
就在此時,武帝卻堅持要回到宮城。
“阿娘,玉玺已經交出,回宮又有何用?”
“李顯無能!朕要回宮!”武帝大吼。
沈夢昔目瞪口呆。
三日後,宮中來人,武帝回宮。
沈夢昔無奈地看着武帝,武帝卻堅決不看她。
武帝回宮後,沈夢昔隔上十天去請安一次,沒見朝政有何改變,卻見武帝迅速衰老,她有的是手段和心機,但是她沒有韋後的健康體魄,上官婉兒也唯韋後令是從。
十月武帝自請改大周皇帝為高宗皇後,要求死後與高宗合葬乾陵。
沈夢昔絕不相信這是武帝的本意。
她去宮中探望,武帝又開始卧床了,萎靡不振,不發一言。
又過了一月,歷史的腳印如期踩到了那個點上,武帝在冬日夜裏崩逝于上陽宮,享年八十二歲,谥號則天大聖皇後,與高宗合葬與乾陵。
乾陵立着兩塊巨大石碑,西側是述聖碑,是武帝為高宗所立,親自撰寫五千餘字碑文,東側是一塊完整巨石雕鑿而成的石碑,碑首雕刻了八條螭龍,碑側各雕刻一條騰飛的巨龍,碑座還有線刻的獅馬圖以及花草紋飾。卻沒有一個文字。
這座石碑是與述聖碑同時樹立的,她當時還無稱帝之心,只想着自己百年後與高宗合葬,再由兒孫樹碑立傳。
她沒想到的是,這塊石碑,到最後,竟真的是空白無字。
沈夢昔想,也好,這世間哪有什麽真相,誰又能真正公允真實地評價一個帝王,何況是由下一任皇帝來評價呢。
無字最好。這男權世界,根本不可能給武帝一個公正的定位,相對中肯的評價,還要到千多年後,才能得到,到那時,真相也随時光流逝,無處捕捉,所謂中肯,也不過是臆斷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