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番外 (1)

(一、心錨)

雖未公告,但道盟該知道的人都知道,潋月道尊有了一個道侶,正是消失三百年的琅音仙尊。知道更多的人便寥寥無幾了,大概也只有寧曦和徐慎之,他們知道琅音仙尊從未消失,只是散盡千花萬葉,唯留一瓣心花,靠着徐慢慢三日一碗血的滋養,這才複活歸來。

徐慢慢心裏也後怕,萬一當年這一瓣心花都留不住,那豈不是世間再無琅音了。

“你再多給我幾瓣心花吧,不然我不放心……”徐慢慢揪着琅音的衣襟便要摸他胸口。

琅音忍俊不禁,攥住她的手腕,低笑道:“你倒是盼我點好……”

“未雨綢缪,有備無患。”徐慢慢心有戚戚,“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琅音凝眸含笑,看了她片刻:“我若不給呢?”

徐慢慢臉色緩緩變了:“你不愛我了,你是不是琅音?”

琅音輕笑一聲:“是不是,你還不知道嗎?”

她似是想起了什麽,臉上一紅:“那你便再給我三瓣心花吧,正所謂狡兔三窟,我一瓣放在風亭,有法陣護着,一瓣我貼身藏着,一瓣放在昊一那兒,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能把你救回來!”說着又輕咳兩聲,“雖然你修為會折損,但跟在我身邊,我自會保護你,不讓你受到一絲傷害。”

琅音眼中笑意更深:“既然如此……那你自己來取吧。”

徐慢慢一怔:“怎麽取?”

他握着她的手,緩緩探入自己領口,壓低了聲道:“既然是心花,自然是在心上。”

指尖碰觸到溫熱的肌膚,結實的肌理,徐慢慢頓時呼吸一滞,心跳也漏了幾拍,腦海中掠過一些不堪細說的畫面,讓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臉上漸染薄紅。

倒也不是她臉皮薄,只是昨夜弦月,心魔大熾,她難以自制,便過分放縱了一些……

也可能不只一些……

她占據了主動,以威壓定住他的身體,将他壓在床上厮磨舔舐,幾乎将他吞吃入腹。他動彈不得,呼吸粗沉,一雙浸了墨似的眼眸燎着火含着笑,只縱着她為所欲為。到了天快亮時覺得累了,趴在他胸口昏昏欲睡,他卻又反客為主,摟着她壓在身下,一遍遍地用舌尖舔舐勾勒她心口的紅痕。

那是這三百年來取血之處,三日一刀,便是半神之軀,久而久之也會留下淡粉的印跡。

他笑說,這是她的心花,他便是從她心上生出來的那一朵。

徐慢慢嗚咽着承受他的侵掠與溫柔,眼角滲出淚來,恍惚地想着——他原是能掙脫她的禁锢的。

于是今日醒來,她便有些埋怨琅音昨夜沒攔着她,任她為所欲為。琅音聽了卻是淡淡一笑:“怪不得我,我也入了魔。”

白日裏清風朗月似的神仙公子,晚上入了魔便毫無廉恥之心了。

想她潋月道尊,多光風霁月、高潔莊重一人,若不是因他而生了心魔,怎會做出如此斯文掃地,喪心病狂之事呢……

難怪當年琅音要以法陣困住自己,只怕魔性上頭,傷了她。

好在此刻是白天,她的理智還是占據着上風,将手自他懷中抽回,假模假樣幹咳兩聲,若無其事道:“心花的事暫且不提,我問你另外一個問題……你當年魔氣外溢之時,可有控制神智的方法?”

琅音有些遺憾,捏着她嫩蔥似的五指把玩,淡淡笑道:“也不是沒有……”

只是不太想教她。

她魔氣上頭的樣子,倒是十分可愛,而且也并不能傷到他,至多在他身上種些紅痕。

但是徐慢慢非要問,他又不能瞞着。

琅音伸出一只手,便看到一片嫩葉浮現在掌心,朝着徐慢慢點頭哈腰。

徐慢慢凝眉細看,恍然道:“你的葉子!”

她一下子想起來了,當年這葉子還給她翻過書,琅音生氣的時候想欺負她,把她的元神困在識海中,用葉片壓她,便是這葉子頂開了其他葉片,将她放了出來。

琅音微笑道:“将一縷元神分化而出,凝為一物,就如同自己的分身一樣,力量無須太強,只需維持清明,時刻提醒自身。不過也未必次次有效,它能提醒我克制殺意,卻無法克制欲念。畢竟……清醒時的我,也同樣會有欲念。”

所以那次吞噬了滅運使,他才會難以自控地縛住她的身體,不知輕重地在她身上留下種種痕跡,若非寧曦敲門打斷,她定然是要在床上待到天亮。

徐慢慢本來還有幾分高興,聽到最後一句,頓時也洩氣了。

那這方法對她也沒用,因為她清醒時也是想他的,只是更有分寸一些罷了。

“你沮喪什麽?”他偏過頭來看她,眼底含着輕柔笑意,“魔氣乃殺虐與欲望之氣,你心中沒有殺念,只有欲望,又只有夜間才會發作,屬實算不上難題,倒不如說是一番樂趣。慢慢……世間夫妻,也是如此……”

徐慢慢臉上微紅,又覺得有些不對勁,她皺起眉審視琅音:“你什麽時候知道世間夫妻是什麽樣的了?”

琅音一怔,竟是沉默了。

“你瞞着我幹了些什麽事嗎?”徐慢慢逼近他,拿出道尊的氣勢審訊他。

琅音眼眸微閃,擡起拳抵着唇輕咳兩聲,支吾了片刻,才道:“昊一讓我看了些書。”

徐慢慢逼着他将昊一推薦的書都拿了出來。

徐慢慢一本本翻了過去,不禁瞠目結舌。

“堂堂魔君長子,混沌昊一,私底下竟看這種書……”

“道德在哪裏,廉恥在哪裏,書肆在哪裏……”

魔界。

緋月墜于懸鈴樹梢,濃霧不散,虛空海洶湧澎湃,不舍晝夜,每日都有弱小魔族從虛空海降生。

魔界是這個世界的影,那些人心中的執念都在這裏凝聚成魔。有光的地方就有影,人族生生不息,魔族便也長生不死。

魔族雖然靈智低下,卻也知道畏懼強者,他們看到那個唇角噙笑,俊美修挺的青年遠遠走來,立刻躲得不見魔影,生怕被他看到了就是一頓收拾。

混沌昊一,被魔族私底下稱為魔頭的男子。

聽說當年魔君覺得魔族靈智低下,跟他們待久了會變蠢,便讓混沌昊一去人界歷練了幾年。後來惹了不少禍事被魔君拎了回來,同時加固了萬仙陣,無魔君手令任何人無法出入。

魔族衆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好好一個魔君長子,去了人界一趟就學壞了,這可是魔族都沒辦到的事。

魔族衆私下都說:凡人太可怕了!

昊一踏着輕快的腳步邁進誅神宮,唇角彎彎,語氣歡快地說道:“父君,琅音醒了。”

宮殿之上一面魔鏡微微亮起,映出了一個男子修長的輪廓。雖看不清面容,但只是一個線條流暢英挺的輪廓,便讓人不由自主生出傾慕與敬畏之心。

略顯清冷的聲音自鏡中傳出:“這不是你竊取手令,私開法陣的理由。”

昊一唇角笑容一僵,幹咳兩聲,道:“是母親給我的,”

魔君似乎是極輕地嘆了口氣,幾分無奈幾分寵溺:“罷了,她又讓你從人界帶東西回來了吧。”

魔君一般不私開法陣,除非他的妻子要買東西。

昊一便打着母親的名義,從人界搜羅了不少“好”東西。魔君倒是無所謂他中飽私囊,只要他不出去禍害人界他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唯一一次得了父君手令打開法陣,便是三百年前徐慢慢闖陣之時。他奉父君之令,将複活琅音的方法告訴了徐慢慢。

有時候他都懷疑,琅音是不是父君和母親的親兒子,不然怎麽琅音比自己更像父君。一樣的善變深情,對別人便是清冷孤傲,對內人便是春風化雨,有時候聖潔莊重,有時候又霸道強橫。

不過他也不懷疑自己是父君的親生兒子,畢竟自己長得與父君有六七分相似,性格卻是像母親。

得益于父母對琅音的偏愛,他也打着琅音的名義得了一些好處。當然得了好處不能忘了兄弟,琅音也很夠意思,遇到問題一定先找他。

三百年前,琅音便托他向父君問了一個問題。

——為何四魂族可長生,歷代卻只有一任行走。

父君說:四魂族應運而生,脫胎于衆生意志,感知無限天地。歷任四魂族人心懷慈悲,每一次感知衆生的苦難,便會進一步迷失自己,應運之後,四魂消散,還于衆生之中。

昊一聽後也是怔愕,便問父君如何才能避免這一結局。

父君沉默良久才道:入魔。

心有執念,方能入魔。

于是那一日琅音見了昊一,把一個傳音法螺交給了他,也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他。

昊一聽後久久不能平靜,只能說一句:“你瘋了,你只是一朵花,人族死活與你何幹,你散盡花葉,只餘魔氣,便無法再出魔界,若是魔氣也受損,你便灰飛煙滅了!”

琅音淡然一笑:“過去念一常說,讓慢慢不要忘了‘悅己’,要讓四夷門成為慢慢的心錨,我那時不明白,現在才知道他的苦心。衆生如長河,她只是一片偶然飄落的樹葉,沉浮于世,若無心錨,便會失去自我,随波逐流,彙于汪洋。慢慢如今神魂歸位,日漸忘了自我,若我不能成為她的心錨,她的神魂過滿則溢,便會潰散歸于衆生之中。”

昊一苦笑道:“你就如此篤定,自己能成為她的執念和心錨嗎?在她心裏你有如此重要嗎?”

昊一的話刺耳卻是事實,琅音眼眸微震,輕嘆道:“我不确定……”

“為了一個不确定的事,就要犧牲這麽大,冒着生命危險?”昊一試圖勸阻他。

但琅音卻道:“我若不幸罹難,你便将傳音法螺交給她,她若明白我的情意,便會勾動心魔,生出執念與心錨。入魔之時萬分兇險……你有九幽業火,幫我護着她。”

“如果她不明白,如果她沒有生出心魔呢,她消散神魂,歸于衆生,你不是白死了嗎?”昊一追問。

琅音微微一笑:“若是如此,也不過同生共死。”

昊一怔愕許久,終是握緊法螺,沉默答應了他的所求。

琅音從未想過複活的可能,許是天意讓他留下了最後一瓣心花,魔君念他情深一片,才讓昊一打開法陣,指點徐慢慢複活之道。

三百年的心血澆灌,他終是在她心上紮下了根,成了她的心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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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念一)

念一尊者精研天下藥草,但凡聽說哪裏有仙葩異草降世,他便是舍了命也要去看上一眼,若有機緣能移植一株,那便再好不過了。

聽說長生蓮開花的日期又臨近了,他早早便在瓊琚島等着,卻有一日忽然聽到林中傳來異響,他以為是有人劫花,匆匆忙忙便趕進林中想要當個護花尊者。

卻沒想到來人的目标不是長生蓮,而是長生藕。

那人生得一副攝人心魄的好相貌,應是傾城之貌,卻又讓人不敢直視,只看上一眼都怕是亵渎。念一尊者八百之壽,早已看破紅塵,不受皮囊之惑,卻也因看了那人一眼而心神動搖。

他自然知道這不是因為美貌,而是因為那人身上的氣息聖潔浩大,極具威壓。

更令念一尊者心驚的是,她竟只是一縷元神,而非真身至此,而且看起來應是身受重傷。僅是元神便有如此威壓,那真身至此又當如何……

能傷她的,又是何方神聖?

念一尊者神思恍惚,兀自猜測,便見那女子向自己而來,一縷靈力湧入自己神竅之中,須臾之間,他便覺得自己八百年人生都被她看了個通透。

她輕輕松了口氣,臉色卻更加難看。

“你是個好人。”她眼神中的疑慮散了開來,用淡漠的嗓音說道,“你幫我做一件事。”

念一尊者對她的聲音莫名敬畏,當即俯身行禮。

“我乃四魂族人,此刻正被人追殺,覺魂受到重創,須得百年時間修複元神,只能藏身于長生藕中,轉世百年,溫養元神。”

每說一句話,她的臉色便又透明了一分。

“我原身與神魂藏于他處,分三魂至此,待我附身藕中,幻化成人,便會失去一切記憶。屆時你将我帶離此處,尋一處荒僻山村安置我。”

念一尊者聽得心神驚悸,只覺自己撞破了天大的機密,他從未聽過四魂族三個字,但人生來只有三魂,即便法相也不過是元神強于凡人,若有第四魂,那豈非神人?那追殺神人的,又是什麽……

“上神容禀……”念一尊者顫聲問道,“人世戰亂不平,若投身荒村,轉世之後無自保之力,怕上神會遭遇不測。不如我為上神尋個殷實富戶投身。”

神女自嘲一嘆:“我見多了富貴榮華,今日才知終究是浮雲蔽目。我自衆生中來,或許便該往衆生中去,多災多難,是我應受之劫,你不必為我擔憂,更不必照看我。我唯有歷經人世災劫,汲取衆生之念,才能溫養元神。”

神女說完此話,身形已近乎透明,念一尊者目睹着她投身長生藕中,長生藕便發出一陣柔和的光芒,于柔光之中悄然蛻變。

綠葉為襁褓,藕節為人身,一個安靜沉睡的嬰兒在柔光中誕生,待柔光散去,她便再看不出絲毫異于常人之處。長生藕本就是上古神族容神之人偶,特殊的仙氣可以遮蔽外界對她的一切感知,無法察覺她的元神殊異之處,甚至無法看穿她本來容貌。呈現于衆人面前的,便是一張平庸至極,難以記憶的衆生相。

念一尊者小心抱起嬰兒,不敢有負神女所托,尋了個荒僻山村将她放下,見到神女被人抱走收養,這才放下心來。

但他心裏始終記挂着神女轉世的孩子,也對“四魂族”三個字念念不忘,查遍古籍,終于在一殘本中看到了只言片語。

——人生三魂,神生四魂。四魂族,相傳為人族神明,衆生意志所化,應運而生……

果然是神明!

又是誰如此大膽竟敢誅神?

念一尊者晝夜難眠,想去看看神女轉世,卻又不敢有違神女之令。直到十年後,一個孩子跋山涉水來到他的面前。

念一尊者問她:“道盟仙宗何其多,為什麽選擇四夷門?”

她毫不猶豫便道:“因為四夷門最近。”

念一尊者心想,這大概就是因果吧,冥冥之中,一切自有主宰。

他不能主動去看神女,但神女竟跋涉萬裏來到他門下,這便是天道的安排。

他将名為徐慢慢的小姑娘收至門下,悉心照料,教她藥草之學。

四年後,琅音仙尊因中血契,來到四夷門向他求助。那時他正好有事外出,只有徐慢慢聽話地在園中侍弄花草。她手上被鐮刀割破了口子,自己沒有放在心上,卻無意間滴落在琅音仙尊的花瓣之上,與他結下了血契。

多年前,念一尊者便是久仰千葉木芙蓉之名,奔波數月才到了兩界山,誠心誠意拜見,才與琅音仙尊結下了一番機緣。琅音仙尊乃是無心之花,為人淡漠,不通世俗人情,但念一尊者精通天下花草,與他也能說上幾句話。

他幾片花瓣受了些損傷,想找個僻靜之處調養,認識的人又不多,當下只能想到精通花草的念一,便趕到了四夷門,變回原形根植于靈壤之中調息——卻沒想到将一輩子都陷進去了。

他無意吸食了徐慢慢一滴鮮血,成為了她的契奴,生死悲歡都掌握在她手中。

念一尊者只能感慨造化之神奇了,便對琅音仙尊說道:“仙尊,我這弟子是無意,也是無辜,還請見諒。無論如何,事已至此,也只能想方設法減少損失了。”

琅音仙尊俊容清冷,不見息怒:“有何方法?”

“我這弟子沒有修道資質,若為凡人,再長壽也不過一百有餘,而仙尊您是無疆之壽,若因為我這弟子而短壽,我們豈不是罪過大了。所以我有個想法,希望仙尊以靈血滋養她的軀殼,打通神竅,待她走上修道之路,晉升法相,便有千年之壽。這一千年,總能找到解開血契的方法,您說是不是?”

琅音仙尊沉默片刻,眉頭微微一皺,便道:“也行。”

念一尊者心裏總是存着私心的,幾年相處下來,他覺得自己這個小弟子與昔日神女判若兩人。神女聖潔卻疏離,而小弟子卻與凡人沒有兩樣,他尋思許久,隐約找到了答案。一則,是長生藕的神異之處,遮掩了一切神聖氣息。二則,便是神女當初所說,她覺魂遭受重創,将神魂藏在了別處,分出三魂至此。只有三魂,那便只是個凡人了。

百年來,他一直暗中搜查一切與四魂族有關的消息,也在追查到底神女的仇敵是誰,只是他身份普通,不比大宗門知曉那麽多秘聞,也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守護神女成長。

但他總會想起當日神女所言——她須得歷經災劫,汲取衆生之念,方能溫養元神。

四夷門小貓兩三只,又怎算得上衆生呢……

念一尊者一時覺得自己做得對,一時又覺得自己做錯了,思來想去,只能待神女結成金丹之後,再讓她去紅塵中歷劫。

只是他也沒想到,本該是無心的千葉木芙蓉,竟因神女的一滴血而生出了心。他教她如何修道,她教他如何為人,琅音仙尊自己或未察覺,可他旁觀者清,仙尊對慢慢已經有了不一樣的情感,他無意識地将她的喜怒哀樂放在心上,追尋着她的身影,眼中的冰霜色不知何時已經消融,他有了自己的喜怒哀樂,卻依舊以為自己的七情還是慢慢的七情。

百年來他千叮咛萬囑咐,只怕慢慢喜歡上無心的仙尊傷了心,卻沒想到是仙尊動情更深。徐慢慢結丹之後,他便悄悄解開了兩人之間的血契,他以為若無血契,兩人又分隔百年,這感情終究是會淡去,畢竟仙尊本就是個冷情淡漠之人,神女又心懷蒼生。

一切似乎如他所料一樣,琅音仙尊沒有跟随神女游歷人世,神女也未與琅音仙尊有過暧昧之舉,他們便像一朵花上的兩片葉子,同根而生,卻又毫無交集。

然而仙隕那日,他才恍然明白——三人之中,最不懂人間情愛的,竟是他自己。

仙尊長留四夷門百年,若非深愛入骨,又怎能忍受這百年相思。

神女雲游天下,唯有潋月冠片刻不離,流蘇于耳畔輕響之時,她想起的又能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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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音絕對是我筆下最溫柔的男主沒有之一(床上除外)

還有一個番外,晚上九點更新

番外--桫椤+後記

(三、桫椤)

與血尊一戰,千羅妖尊為護着群玉芳尊,以血肉之軀硬扛下花刃香陣,又受血尊威壓所創,內外皆傷,千瘡百孔,一顆妖丹被碾出了裂紋,無力維持人形,變成了一株奄頭聳腦的桫椤幼苗。

群玉芳尊自昏迷中醒來,怔愣地看着懷裏幾片葉子,一時竟沒認出這是千羅妖尊的本體。

蕨葉像被火燎過似的,枯黃微卷,氣息微弱,只有幾息妖氣殘存,卻還緊緊扒在她腰腹之間,撐開了不大的葉片想要護住她全身。

“妖尊……”

群玉芳尊腦中閃過被屠靈使操縱時的畫面,記憶斷斷續續,卻又拼湊出了全貌——是妖尊不顧自身安危始終護她周全。

心頭湧上一陣酸疼不忍,她擡起手,指尖溫柔地撫過葉柄,緊繃着的葉片似乎有所感知,終于放松了下來,無力地垂落。

朝櫻與晚棠看到群玉芳尊懷抱一株桫椤回來,皆是大驚,聽群玉芳尊說起千羅妖尊為救她而身受重傷,又覺得十分合情合理。

“芳尊是要将妖尊送回萬棘宮,還是帶回花神宮?”朝櫻細心問道。

“他傷了妖丹,尋常靈壤無法治愈這等傷勢,必須找到他化妖成精之地,将他種回原處。”

群玉芳尊種花數百年,對種植之道自然也是十分了解。每一株草木成精都萬分不易,首先得是洞天福地靈氣充裕之處,其次還得有一些機緣,才能開啓靈智,走上自主修行之路。

草木與人和獸不同,它們根植于何處,便吸收當地的靈氣與養分凝成妖丹,兇煞之地生出的草木成精便也兇殘嗜血,靈蘊之地生出的草木便親切和善,也可說一方水土養一方草木。

因此千羅妖尊妖丹之傷,便須得回到他生長之地,只有當地獨有的靈壤,才能修複他妖丹之傷。

群玉芳尊雖說自己修的是無情道,卻也從不是真正無情之人。她原對千羅妖尊無意,便也不願利用他的深情。如今恢複了阿姮的記憶,心腸更是柔軟了許多,受千羅妖尊如此深情,她自然不能坐視不理,當下便去了一趟萬棘宮,找到與千羅妖尊熟悉的舊人,探問妖尊成精之地。

群玉芳尊得了一張地圖,便循着地圖的指引,抱着桫椤幼苗來到了地圖指示之地。

那是一個安逸祥和的村鎮,疫患解除後,又漸漸恢複了往日的熱鬧。村民們陡然見到一個月宮仙子般的美人從天而降,全都驚呆了,晃神片刻竟跪下來叩拜神仙。

群玉芳尊無奈一嘆,溫聲道:“我不是神仙,你們起來吧。”

打聽了一番,才知道這個村子叫神木村,據說四百年前有柱神木化形為人,引發了天地異象,百裏之內靈氣不散,自此水草豐美,百姓安居樂業,村民們為紀念此事,便将村子改名為“神木村”。

群玉芳尊心想,這神木想來便是千羅妖尊了。

妖尊化形之地被修成了一座廟宇,香火鼎盛,廟中卻有一片空地被鄭重地圍了起來,據說是神木現世之地。凡人看不出門道,群玉芳尊卻能察覺到那處有極其濃郁的靈氣,而且這靈氣十分特別,似乎還摻雜了一些別的東西,竟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群玉芳尊環視四周,不知為何心生悵惘,她緩緩走入那片禁地,村民不敢阻撓,甚至遠遠避開,生怕驚擾了仙子。

群玉芳尊小心翼翼将桫椤幼苗植入土中,靈氣似乎有了意識,迅速地向桫椤湧去,泛黃的葉片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複生機。

群玉芳尊稍稍松了口氣,起身布下重重結界,以免有人打擾了妖尊修行。

她心裏總有種莫名的感覺,這片土地牽扯着她的心神,讓她覺得親切又難受,讓她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群玉芳尊在村中走了一圈,眼前所見皆十分陌生,卻不知熟悉之感從何而來。

村長早已注意到了仙人的駕臨,見她似乎在尋找什麽,便壯着膽子上前詢問。

“敢問仙子,可是神木化身?”白發老人恭謹地問道。

群玉芳尊淡淡一笑:“我是他的朋友。”

那便也是仙子了!

村長心中大喜,只覺得這是莫大的機緣,便又道:“那便也是神木村尊貴的客人了!”

得知群玉芳尊會在村中住上幾日,村長急忙讓人在神木寺備下一間安靜舒适的房間供群玉芳尊休息,又安排了人前來服侍。芳尊尋了個推窗能見桫椤的房間住下,卻拒絕了旁人的服侍。

村長熱情又健談,見群玉芳尊說話溫和,便也漸漸打卡了話匣子,說起神木村的歷史來。

“當年我們這裏只是一個窮山惡水的荒僻村落,多虧了神木化形的異象,才有了今日這般繁華,因此還改了村名為神木村。”

群玉芳尊聽了卻覺得有些古怪,窮山惡水,又怎會生出千羅妖尊這般天賦驚人的樹妖呢?

她稍稍一問,村長立刻便解釋道:“村志中有記載,那是因為四百年前有個得道行者途徑此村,在神木之下開壇講道,神木有慧根,這才開啓了靈智,化為人形。”

千羅妖尊是因聽了行者傳道而開啓靈智,此事也非絕密,道盟之中多有人知。但是群玉芳尊卻是不信的,她種花無數,更加明白草木成精不易,若是聽幾日講道便能成精,那懸天寺便該遍地草木妖精了。

她淡淡一笑,只覺得這不過是百姓神化美化所致。

但如此一來,她便更好奇千羅妖尊化形的原因了,于是讓村長将村志送來讓她翻閱。

夜深月明,她在燈下翻閱村志,朝窗外看去,那桫椤在月光下憑風招展綠葉,看着比昨日又精神茁壯了幾分,好像能感受到她的目光,在她看過去時,葉柄又挺直了幾分,搖擺的葉片好像在向她打招呼。

千羅妖尊的面容便宛在眼前了。

這人也是奇怪,怎麽總是纏着她呢……

群玉芳尊想起與他初見,那時是在萬棘宮,她本是去見當時的萬棘宮宮主,卻無意撞見了躺在樹上偷懶的千羅妖尊。

那時候他天賦驚人,卻無心修行,日日躲懶曬太陽,群玉芳尊見到他時,他橫躺在粗大的樹枝上,雙手枕在腦後,翹着二郎腿,拿着一片碩大的葉子蓋着臉,被風一吹,那葉子便落了下來。

芳尊下意識便伸手接住了葉片。那是一片荷葉,荷葉怎會從天而降呢……

于是她仰起頭,便看到了從樹上探出腦袋的千羅。

一張五官深刻而俊美的臉龐,若正經時該是十分的英俊,只是似乎剛剛睡醒,深邃的眼眸還含着幾分慵懶與歡愉,他看着她時,眼中的慵懶便驟然散去,只餘滿滿的驚豔與悸動。

“你是萬棘宮新來的師妹嗎?我怎麽之前從未見過你?”他猛地從樹上跳了下來,落在她身前,眉梢眼角是不加掩飾的愛慕與驚喜。

群玉芳尊其時已有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名號,也習慣了旁人的驚豔與愛慕,只是如此坦誠赤裸近乎熱辣的目光,仍是讓她覺得不适。

她退了一步想避開對方,那人卻又進了一步。

她冷下臉來,說道:“放肆!我乃花神宮宮主,群玉芳尊!”

那人愣了一下,彎着深邃的眉眼,明明是個樹妖,卻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原來你便是群玉芳尊……我叫千羅,我能加入你們花神宮嗎?”

群玉芳尊都愣住了,她從未見過如此厚顏之人。

身後傳來一聲呵斥:“千羅,不得對芳尊無禮!”

萬棘宮宮主匆匆趕來,賠禮道歉,群玉芳尊才知道,原來那個叫千羅的男子是萬棘宮宮主最喜愛又最頭疼的弟子。

天賦千年難遇,頑劣也是百年一見,不服教訓不愛修行也就罷了,如今見了個美人,竟然連萬棘宮也不想呆了!

好在群玉芳尊沒有挖人的心思,否則這株桫椤立馬能化身狗尾巴草跟着人跑。

群玉芳尊很快便将此事忘了,後來卻聽說,萬棘宮宮主拿着自己去激将那個徒弟,令他燃起了修行的鬥志,竟是在短短百年間就一飛沖天,打敗了無數同門,競得了萬棘宮宮主之位。

這百年間群玉芳尊也與他見過幾次,每次他都是笑臉熱烈地迎上前來,碰了滿身冰屑也從未澆熄過他一腔熱忱。

有次道盟議會,萬棘宮宮主一臉無奈又羞恥地帶着身受重傷的千羅來了。她心中詫異,便看到千羅瘸着腿一蹦一蹦地湊到她跟前。

“芳尊!”他俊臉笑得燦爛無比。

“你這是……”她眉心微蹙。

“師父說我能打敗大師兄就帶我參加道盟議會!”

萬棘宮宮主捂着老臉,只覺得顏面掃地。

千羅口中的大師兄比他高了整整一個大境界,他本是想以此為借口攔着千羅,不讓他到群玉芳尊面前丢人現眼,誰承想他竟拼着兩敗俱傷的打法,真的把大師兄給打趴下了,自己險些命都沒了。

萬棘宮宮主見他這麽豁出命,哪裏還敢失信攔着,只能厚着樹皮把他帶來慰藉相思了。

群玉芳尊一看便也猜出了七八分,只覺得無言以對……

他是樹妖嗎?他是蜜蜂成的精吧?

這樣的事每十年便能發生一回,後來當上了萬棘宮宮主,更沒人能攔着他了,天天只想着入贅花神宮,別說是道盟了,天底下又有誰不知道此事呢……

世人有稱贊他癡心的,有嘲笑他妄想的,他似乎都不在乎,滿心滿眼的都是“芳尊,芳尊”……

她有時候也懷疑,自己拒絕得不夠明顯嗎,還是這張臉就真的那麽美嗎,能讓他這麽多年念念不忘,熱情未減……

她修的是無情道,克制己心,不動凡俗之情,有時候厭煩千羅糾纏不休,有時候卻也憐憫他滿身傷痕。

自恢複了阿姮的記憶,她心裏柔軟了許多,不再執着于無情,對千羅大概說話聲音不夠冷了,他又覺得自己還是有機會,哪怕知道她心裏只有柏焉一人,他也百折不撓,只想跟在她左右。

群玉芳尊幽幽一嘆,收回目光看向桌上村志,借着月光與燈光,翻開了書頁。

這個村子,原來不叫神木村,而是匪石村。

群玉芳尊一怔,手頓時僵住。

匪石村……

她小時候住過的村子,也是叫這個名字。

不過天下之大,同名的村子是有許多,她又繼續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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