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紫禁之巅

夜還是到了,左無霜坐在空曠的醉鄉樓大堂裏一個人頂着房頂發呆,偶爾有二樓的客人剛推開門就看見她那奇怪的姿勢而默默噤聲。

這會兒決戰應該還沒有開始,她看了一眼外頭的月光,真的不愧是月圓之夜,格外的明亮。

中午的時候司空摘星和她一起喝了一個時辰,可是他醉得很快,一個時辰後便搖搖晃晃地離開了說是晚上要擦亮眼睛看決戰這會兒先醒酒比較妥當。

當時她一時之間忘了保守秘密,竟然直接回了一句你還不一定看得到呢,幸好他沒有在意。

不管怎樣,今晚就是九月十五了,有多少恩怨是非,今晚都該要結束了。

而她躺了不到半個時辰後,倦意又完全散去,清醒得有些可怕。

今晚的醉鄉樓內比往日還要安靜,也不知道到底是為什麽,不過倒是很襯和她現在的心情就是了。

小二說什麽也不肯給她酒,直到她把瀚海亮出來才帶着哭腔地跑回去,口中還喊着什麽以後就算給一錠金子也絕對不做這種生意。

其實她一想便知到底是怎麽回事,不過那人不出現,她也就當什麽都未曾察覺一樣地雞血喝酒。

“客官,你再喝下去真的不行啊。”

“你看我像有事的人麽?”雖說清醒,但是身體卻在抗議,在這麽累的情況下還說這種話顯然根本就是死鴨子嘴硬,左無霜自己都覺得沒什麽說服力,示意他把酒放下之後便重新半趴在桌子上了。

司空摘星便是在這時候再次從大門口飛進來的,看見她萎靡不振的模樣也愣了一下。

“你還真一直在喝啊?”

“第二生命……”她打了個哈欠,“你可沒資格說我什麽。”

他擺擺手,“教訓你我還不敢,對了……我是來最後問一遍,你真的不去麽?要是去的話,我們現在過去就剛剛好,不然我等等就還給陸小鳳一條緞帶了。”

她偏頭看着他手裏的緞帶,“怎麽變三條了?”

“你說怎麽會變三條的?”他笑的賊眉鼠眼,很是符合他此刻易容成的那樣模樣。

“……果然沒和你成為敵人是我最該慶幸的事情。”

——她竟然還可以和他開這種玩笑,就好像那決戰和她完全無關那樣。

饒是認識了這麽久,知道她冷酷程度的司空摘星也忍不住咂舌,下午在陸小雞那裏了解了左無霜和葉孤城之間那些事之後他已經很是驚訝了,沒想到這會兒女主角的反應讓他更加驚訝。

“……你去吧,我真的不去。”

“不管結果怎樣,這曠世之戰對于任何一個劍客來說都是夢寐以求想要看到的吧,你确定不去?”

“不、我不去。”這一次她回答得格外堅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你走吧。”

司空摘星摸了摸腦袋,似乎想要再說什麽,然而眼神觸及到二樓的那個身影,又噤了聲,然後轉身準備離開,可左無霜卻又喊住了他。

“……你去的話,幫我告訴西門吹雪,我在這兒等他凱旋。”

他睜大了眼睛不知道作何反應,一瞬間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卻奈何不知道怎樣開口。

眼前的女人完全沒了初見之時的意氣風發,如果不是那柄漂亮到極致的劍,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左無霜。

他想他到底還是不明白愛情這個玩意兒,就像他現在根本無法理解左無霜到底是想要怎樣。

——‘幫我告訴西門吹雪,我在這兒等他凱旋。’

到底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他不懂她到底在想什麽,所以也只能離開。

而他在離開後趕到皇宮的時候卻發現去的根本不只五人,比起他們這些人的驚訝,大內的禁衛和陸小鳳此刻顯然更加着急。

“……她果然不願意來。”

“換做我是她我應該也不願意。”陸小鳳扯了扯嘴角,“喜歡的男人和自己的摯友,生死之戰,誰會願意看?”

司空摘星像是在看一個很奇怪的東西一樣看着他,“……不過她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無霜說——幫我告訴西門吹雪,我在這裏等他凱旋。”

空氣仿佛都在這一瞬間凝結了起來,陸小鳳覺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什麽東西,可是這時候魏子雲他們已經不準他再離開宮門了。

電光火石之間,太和殿的屋脊之上,那兩個注定要有一場瑜亮之争的人已經上去。

魏子雲幹聲說道:“子時已過,明日還有早朝,兩位這一戰盼能以半個時辰為限,過時以不分勝負論,高手較技,本就在争一招之間,半個時辰想必已經足夠。”

陸小鳳仍然和司空摘星站在一起,之前魏子雲說的要換劍他也沒有管,決戰總算開始,可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很不對勁。

西門吹雪左手握着劍鞘,右手下垂至膝,他的人看起來還是像一把已經出鞘的劍,冷酷,尖銳,鋒利。

可是陸小鳳知道,就在他拔劍之前,心裏肯定還在因為那是摯友的戀人這一點掙紮。

不過西門吹雪畢竟是西門吹雪,一旦拔劍,他便是舉世無雙的劍客。

和他相比,葉孤城的狀态顯然差了很多。

“利劍本為兇器,我少年練劍,至今三十年,本就随時随刻都在等着死在劍下。”

“……”西門吹雪在聽着。

葉孤城又喘了一口氣,接着說道,“所以今日這一戰,你我劍俠都不必留情,學劍的人能夠死在自己承認的對手手裏,豈非也已無憾?”

西門吹雪道,“是。”

這一刻,幾乎所有在看着他們的人都忍不住在心裏為這兩個人喝彩,他們是當之無愧的舉世無雙劍客,生死一搏,不留餘力。

“請。”

随着葉孤城的這句話,所有人都摁不住屏住呼吸。

西門吹雪卻突然道,“等一等。”

“等一等?還要等多久?”

“等傷口不再流血。”

葉孤城一愣,“誰受了傷,誰在流血?”

西門吹雪道,“你!”

氣氛一瞬間完全僵持住,葉孤城低頭看着自己的胸膛,身子突然搖搖欲倒,大家也都跟着他看過去,這才發現在月光下,他雪白的衣服上已經滲出了一大片鮮紅的血跡。

他果然受了傷,可是這個驕傲的人卻還是咬着牙來應付這場決戰,明知必死卻不肯退縮半步。

“我的劍是殺人的兇器,但是不殺一心要死的人。”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突然想起了左無霜,可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我豈是來求死的?!”

西門吹雪冷笑,“你若無心求死,等一個月再來,我等你也無妨。”

說完這句話後他便淩空一掠沒入飛檐之下,葉孤城剛想追過去,豈料一個字剛說出,嘴裏也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完全支持不住地倒了下去。

陸小鳳察覺到的時候已經太遲了,唐天縱已經竄到了葉孤城的身後,發出一片烏雲一般的毒砂。

本來連站都站不穩的葉孤城一驚之下竟然淩空而起,鹞子翻身,動作輕靈矯捷,一點都不像是身負重傷的樣子。

只可惜他也慢了一步,唐門子弟的暗器毒藥,只要一發出很少有人能夠躲避,更何況唐天縱蓄勢已久。

一聲慘呼,葉孤城的身子又重重地跌了下來,白衣裳的一片黑色,很顯然是唐家見血封喉的追魂砂,在距離近的時候,威力遠勝過毒蒺藜。

“解藥!快拿解藥來!”

唐天縱咬着牙,冷冷地說,“我大哥二哥都傷在你的劍下,不死也殘廢,你跟我唐家仇深似海,你還想要我的解藥?”

“那是葉孤城的事!與我毫無關系!”

“難道你不是葉孤城?”唐天縱冷笑着似乎根本不信。

陸小鳳終于想通了所有的事情,也知道了左無霜會那樣說的理由,只見眼前的這個‘葉孤城’伸出手用力在自己臉上一抹一扯,臉上竟然有一層皮被他扯了下來,是個制作的極為精美的人皮面具。

他自己的臉枯瘦醜陋,一雙眼睛深深往下陷。

陸小鳳真的沒有猜到,這個人會是來做葉孤城的替身的。

他知道葉孤城身負重傷,必定面有病容,他和葉孤城見面的次數并不多,對葉孤城的聲音笑貌并不熟悉,而且他本身就是久居海外,江湖中見過他的人不多,若非如此,這黑衣人的易容縱然精妙,也逃不過這麽多人的眼睛。

就連司空摘星都被騙了過去。

唐天縱見他不是葉孤城,眼睛都紅了,吃境地看着他,“你是什麽人,葉孤城人呢?!”

可是根本沒有人能夠回答他,眼前的這個‘葉孤城’已經倒了下去,唐家的追魂砂,索命的速度實在是太快。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怎麽完全看不懂了?”

“……看不懂的是你,不是我。”陸小鳳冷聲說。

“你知道葉孤城為什麽自己不來,知道他人在哪裏?”

他嚴重光芒閃動,忽然竄了過去,指着魏子雲道,“你知不知道功力有個姓王的老太監?”

他們的對話讓司空摘星始終不得其解,陸小鳳已經帶着魏子雲他們往皇帝的南書房過去了,他只得往老實和尚那裏過去,“和尚,你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麽?”

老實和尚點點頭又搖搖頭,“這件事你不該問和尚的,你應該問瀚海劍主或者陸小鳳。”

“無霜?”他突然想起左無霜說的那句話,是那樣篤定的語氣,莫非她早就知道?

“或者,直接問葉孤城。”

九月十五的深夜,月圓如鏡,南書房內,年輕的皇帝看着眼前的那柄劍,眼神掃過地上自己護衛的屍體,眼神一動,“葉孤城?”

那白衣人表情未變,傲氣逼人,甚至比他的劍氣還要驚人,“山野草民,想不到竟能上動天聽。”

“天外飛仙,一劍破七星,果然是好劍法。”

葉孤城道,“本就是好劍法。”

“卿本佳人,奈何從賊?”

“成就是王,敗就是賊。”葉孤城依舊冷笑。

“賊就是賊。”這年輕的皇帝在面對名動天下的白雲城主之時竟然能夠毫無懼色,當屬不易。

葉孤城盯着他,突然道,“請。”

“請?”

“以陛下之見識和鎮定,武林中人已少有人能及,陛下若入江湖,必可名列十大高手之中。”

皇帝笑了笑,“好眼力。”

而陸小鳳趕到的時候,只在外頭聽見了葉孤城的那一句因為你手中雖無劍,心中卻有劍。

風從窗外吹了進來,帳幔浮動,冷劍刺出熱血必将濺出。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他終于趕到。

陸小鳳對自己的輕功向來是最有信心的,比風更快,比月光更輕。

其實這個時候,也只有他可以阻止葉孤城的這一劍了。

“你怎麽會來的?”

他看着他說道,“因為你來了。”

葉孤城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我何必來,你又何必來?”

“你不該來,我不必來,只可惜我們現在都來了。”他也嘆氣,“可惜。”

“實在可惜。”葉孤城嘆息,手中的劍再次化作飛虹,但這一次卻不是刺向陸小鳳的。

陸小鳳閃身,劍光已經穿窗而出,他的人和劍,已經合而為一。

葉孤城想不通陸小鳳到底是怎樣知道這一切的,南王世子曾經說過,唯一可能察覺到這件事的只有左無霜,可左無霜不會那樣做。

一想到她,正在月光下飛行的他突然感覺心中一陣鈍痛。

月色低迷,霧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起的,前面皇城的陰影下,有一個人靜靜地站着,一身白衣如雪。

他不用去猜,便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

普天之下,除了西門吹雪,沒有人可以給他這樣的壓力。

——最終還是對上了。

在這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對左無霜說過的那句話,倘若這次可以成功,回來後定娶你為妻。

——果然,還是忘記我吧。

“你學劍?”西門吹雪問他。

葉孤城道,“我就是劍。”

西門吹雪又問,“你知不知道劍的精義何在?”

“你說!”

“在于誠。”

——學劍的精義,在于誠。

其心不誠,必輸無疑。

葉孤城的瞳孔收縮,他聽到西門吹雪說,“你不誠。”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也問道,“你學劍?”

“學無止境,劍術更是學無止境。”

“你既學劍,就該知道學劍之人只要誠于劍,不必誠于人。”

本以為話已說完,可西門吹雪在拔劍之時,竟然又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最終輕輕吐出一句,“也許我會對不起我的朋友,可是今天,我們都不會後悔。”

“是,不會。”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