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顫抖
郁樂承猶豫了片刻,握住了他的手,小聲道:“你好。”
李傅非饒有趣味地打量了他一眼,神色帶着三分鄙夷,“倒是跟你媽長得很像。”
這話配上他鄙夷不屑的神情便好解讀多了,郁樂承想把手抽回來,卻被對方拽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上車。”李傅非扔給了他一個頭盔。
郁樂承慌亂地抱住了過于酷炫的頭盔,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我還是先給媽媽打個電話——”
“你是三歲小孩兒嗎?你媽忙着照顧剛出生的那個小東西呢。”李傅非不耐煩地看着他,冷喝了一聲:“快點!”
郁樂承抱着頭盔一哆嗦。
李傅非嗤笑,頓時有些興致缺缺,“就這點膽子,趕緊的,都等着你呢!”
郁樂承最後還是戴上了頭盔,爬到了摩托車的後座,還沒坐穩,發動機便傳來了轟隆聲猛地往前蹿了出去,郁樂承險些直接被甩出去,下意識地抓住了李傅非的衣服。
李傅非吹了個響亮的口哨猛地加速,但并沒有跟他預料中的一樣被後面的人抱緊腰,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郁樂承沒扣上擋風鏡片,臉色白得吓人。
李傅非這才覺得心情好了一點。
車子穿過大街小巷終于停了下來。
郁樂承看着面前滿是塗鴉的牆和白天依舊在閃爍的燈牌,覺得馮珊香應該不會住在這種地方。
青煙酒吧幾個大字格外顯眼,旁邊還被人噴了個白色的骷髅頭,耀武揚威地豎着中指。
“下車。”李傅非轉頭看他。
郁樂承從摩托車上下來,打開書包就像掏手機,結果不等拉開拉鏈,書包就被人一把奪走。
“怎麽,想給我爸打電話啊?”李傅非拎着書包笑得不懷好意,“想得美。”
“沒人讓你來接我。”郁樂承終于反應過來,皺眉道:“我給媽媽打個電話說一聲。”
“一口一個媽媽你他媽是沒斷奶嗎!”李傅非翻了個白眼,指了指酒吧門口,“進去。”
郁樂承站着沒動,伸手想去拿他手裏的書包,卻被李傅非躲開,“郁樂承,你轉學前是在七中上學吧?”
郁樂承頓時覺得不妙,倉惶地擡起頭看他。
“看來沒錯,你這麽慌張幹什麽?”李傅非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帶着人往前走,“我有一發小說跟你是同學,特別想見見你。”
郁樂承踩着樓梯踉跄着往下,令人目眩的燈光将他倉惶的臉映照得格外蒼白,嘈雜的音樂聲裏激烈的鼓點催促着心跳,那些他不想再記起來的回憶争先恐後地湧了上來。
他無比希望李傅非的發小不是他想到的那些人裏的之一,又或者自己可以坦然面對,但此時此刻他卻連逃跑的勇氣都積攢不出來。
一切都糟糕透頂。
遠處的舞臺上燈光昏暗,樂隊裏的人在調着麥克風,鼓點倏然急促激烈,繼而又有一搭沒一搭地懶洋洋敲着,吧臺前零星坐着幾個人,調酒師在笑着跟面前的人低聲說話。
郁樂承踩着地毯頭暈目眩地往前走,被李傅非帶到了一處半包圍的卡座。
卡座裏坐着男男女女十來個人,看到李傅非便爆發出一陣誇張的吵鬧聲和拍桌子的聲音。
“非哥這就是你那便宜哥哥?”
“卧槽卧槽真人不露相啊!”
“長得還挺帥?”
“喲吼——”
“快快快,給錢給錢!我就說非哥肯定能把人給弄來哈哈哈!”
李傅非坐下笑着罵道:“滾你爹的蛋!他也配當我哥。”
最外邊的穿着吊帶和牛仔外套的小姑娘瞥了他一眼,咬住了嘴裏的棒棒糖,含糊不清道:“季哥,他就是你同學?”
吵鬧着的一群人頓時安靜下來,看向了卡座中間低頭玩手機的人。
那人剃着板寸穿着件黑色的短袖,聞言緩緩地擡起頭來,在明暗撲朔的燈光下,露出了張郁樂承熟悉的臉。
“郁樂承,好久不見。”
郁樂承臉色霎時慘白一片,轉頭就要走,卻被旁邊的李傅非一把扣住了手腕,“幹嘛,想跑啊。”
季飛宇一腳踩在了桌子邊緣,看着郁樂承驚恐的神情笑出了聲道:“怎麽,看見暗戀對象就不好意思了?”
原本鬧哄哄的一群人倏然一靜。
“什麽意思啊?”咬着棒棒糖的女孩挑了挑眉。
“他喜歡男的。”季飛宇将腿搭在了一起,嫌惡又不爽地看着郁樂承,“傻逼玩意兒還喜歡到老子頭上。”
“卧槽!”一群人頓時炸開了鍋。
“牛逼啊季哥!”
“變态啊我靠!”
“難怪長得這麽娘我日!”
“啊啊啊救命惡心死了——”
郁樂承只覺得自己馬上就要喘不上氣來,他看着季飛宇那張臉,無力地辯駁,“我沒有……”
然而這點聲音很快就湮沒在喧鬧聲裏。
李傅非猛地松開了扣着他的手,震驚地看着他,“我操?!你竟然喜歡男的!同性戀啊!”
季飛宇似笑非笑地盯着他,“郁樂承,你以為轉學咱倆的賬就能一筆勾銷嗎?”
郁樂承垂下眼睛不敢看他,彎腰去拿李傅非旁邊自己的書包,卻被人一把勾走,叼着根煙的男生戲谑道:“聽說同性戀都玩得很變态,這裏面不會有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吧?”
“還給我。”郁樂承想過去拿,旁邊的人卻誇張地喊了一聲,擡起了腳,“卧槽你別過來,想占便宜啊!”
郁樂承無措地往後退了一步,“把書包還給我!”
季飛宇啧了一聲,手抄着褲兜站了起來,李傅非皺着眉擡腿踩在桌子上一擋,“季飛宇。”
季飛宇低頭瞥了他一眼,“怎麽,你想跟他搞啊?”
李傅非仰着頭靠在卡座上瞪他,“你別太過分。”
“那你還把他帶來幹嘛?”季飛宇嗤笑他,“他媽當三兒破壞你家庭,我他媽給你出氣你還攔?”
李傅非面色陰沉地放下了腿。
季飛宇拎了瓶酒坐在了桌子上,看着僵在原地的郁樂承,擡手戳了戳他的額頭,“郁樂承,我以為你還挺硬氣,好歹扛到高考,結果一聲不吭地轉學了,蕪城就這麽屁大點地方,你還能跑到哪裏?”
郁樂承往後踉跄了兩步,攥緊了拳頭,“你還想怎麽樣?”
季飛宇咧嘴一笑,“你媽還不知道你是同性戀吧?想要李傅非告訴她嗎?”
郁樂承倏然擡起頭來。
鼓點聲歡快地響了一陣。
“我靠宿禮,你犯什麽病?”抱着貝斯的長毛吓了一跳。
宿禮飛快地将手裏的鼓槌轉了兩圈,砸在了碎音嚓上,将墨鏡推到了額頭上,垂頭喪氣道:“我想我家小兔子。”
“那你把它抱來啊!”坐着擦吉他的短發姑娘哈哈大笑。
“他膽子小,來這種地方估計要被吓死。”宿禮一只手敲着鼓,一只手撐在座位上,打了個哈欠道:“奶蓋幹嘛呢?”
“失戀郁悶呢。”短發姑娘聳了聳肩。
“我操,那邊一夥幹嘛呢?”長毛看向酒吧西邊的角落。
“欺負人呢吧。”調麥的肌肉男悶聲道:“傻逼高中生。”
“你說話注意點啊。”宿禮“嘭”一聲砸了砸鼓面,“捶你信不信?”
“哎喲,當然不包括咱家大哥。”肌肉男笑道:“大哥鼓技精湛——”
“哎哎哎,快看,好像要動手,快,奶蓋,喊老板。”長毛去踢旁邊蹲在地上養蘑菇的人。
宿禮興致缺缺地往那邊看了一眼,目光忽然頓住。
——
郁樂承知道自己向來運氣不好,但沒想到運氣能不好到這種程度。
在他最讨厭的人裏,季飛宇絕對是名列榜首。
他當初大概真的是瞎了眼,才會覺得季飛宇是個好人。
“怎麽着,”季飛宇瞥了一眼他緊攥的拳頭,歪了歪脖子,笑道:“還想跟我單挑啊?”
旁邊的一群人發出了陣爆笑。
熟悉的取笑聲,如出一轍的話,在七中那些不堪的回憶和三中安穩的生活交織在一處,季飛宇像噩夢一樣将他包裹在黑暗的空間裏,讓他本來就緊繃的神經岌岌可危。
郁樂承甚至很想時間倒流,和宿禮一起留在宿舍,起碼那樣他不會感到憤怒。
猛地砸出去的拳頭被人一把握在了掌心。
“承承,你竟然找到這裏來了?”宿禮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郁樂承愕然轉頭,就對上了宿禮含笑的眼睛。
【卧槽卧槽卧槽!啊啊啊啊手好疼媽的!郁樂承這慫貨還敢打人!?不!一定是幻覺!可愛乖巧的小兔子是絕對不會打人的!肯定是這群傻逼欺人太甚!疼疼疼,好疼啊啊啊啊——】
郁樂承過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宿禮?”
宿禮神情淡定地攥住了他的拳頭壓到了身邊,目光掃過面前這裙五彩缤紛的傻逼,彎腰将地上的書包撿了起來背到了身上,沖郁樂承露出了個溫柔的笑,“去看我打鼓嗎?”
【我打鼓超帥的哦~】
郁樂承茫然地看着他,但是卻下意識地攥緊了他的衛衣袖子。
“你誰啊?”季飛宇看向宿禮,身後坐着的一群人也默契地站起了身。
“樂隊鼓手。”宿禮笑得彬彬有禮,擡手指了指後面的舞臺,“下午六點開演,歡迎捧場。”
【一群小傻逼,老子才不給你們演!敢欺負我兔子媽的媽的媽的——啊啊啊都給爺死!】
“他是我們帶來的人。”李傅非皺着眉,伸手去拽郁樂承,卻被宿禮抓住了手。
“但現在他要去聽我打鼓。”宿禮微微笑道:“不好意思。”
李傅非頓時疼得面色一陣扭曲,宿禮轉頭問郁樂承,“是不是啊承承?”
【快點頭!不然我多沒面子!爺,點個頭求求了!我好怕尴尬的,多社死啊!噢喲,是要動手嗎?不不不,打架好疼的我不要打架,和諧社會文明你我他,他們敢動手我就拽着郁樂承跑,跑不過就報警!郁大爺!您點個頭啊啊啊啊——】
郁樂承遲疑地點了點頭。
宿禮臉上的笑容頓時燦爛了兩分,松開李傅非的手就要帶着郁樂承走,然而一只手卻壓在了郁樂承的肩膀上。
“郁樂承,你可要想好了。”季飛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要敢走,我保證你今後在三中過得日子和七中一樣。”
郁樂承的拳頭猛地收緊用力,卻又被人生生攥住。
“他在三中過的可比七中好多了,以後過什麽日子也用不着你個前校友費心。”宿禮笑眯眯道:“畢竟我們三中的校訓是——管好你自己。”
【雜碎!你以為你在挑釁誰的兔子!?】
【我他媽把你那點小板寸給你薅禿喽信不信!】
郁樂承心情沉重又緊繃,但架不住宿禮的心聲實在過于離譜,他抿平的嘴角甚至忍不住翹了一下。
季飛宇看着他臉上淺淡的笑容,神色陡然陰沉了下去。
“幹什麽!”一個将近一米九身材壯碩的大漢走了過來,光頭還戴着大金鏈子,胳膊上的紋身密密麻麻,“想打架啊!?”
說完,身後冒出來幾個拿着酒瓶和鐵棍的人,不管是發色還是嚣張叛逆度都遠超這群十七八歲的青少年,個個都兇神惡煞。
李傅非和季飛宇身後的人瞬間陷入了一片沉默。
宿禮背着郁樂承的書包,勾下了頭上的墨鏡,拉着郁樂承潇灑地轉身離開。
然後猝不及防踩空了臺階,被郁樂承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才沒跪在地上。
宿禮繃着臉瞥了郁樂承一眼,胳膊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發出了聲冷笑。
【啊啊啊啊啊丢死人了!來條地縫讓我鑽進去啊啊啊!我要把在場所有人的腦子都挖出來煲湯喝要死要死要死!】
“喂!”季飛宇帶着敵意的聲音忽然在他背後響起。
宿禮霸道地按住了郁樂承的後頸不讓他轉頭,自己對上了季飛宇的目光,低笑道:“嗯?”
【卧槽你敢動手我就敢報警讓警察叔叔教你做人!】
“你是他男朋友嗎?”季飛宇不爽地看着他。
宿禮墨鏡後的目光瞬間呆滞。
【啥?男朋友?誰男朋友?不應該是女朋友嗎?啊不對不對不對,誰男朋友?我是誰男朋友?我男朋友是誰?不啊,我還沒女朋友呢!母胎solo十八年一條好漢誰怕誰啊傻逼!不行我他媽這個B必須得裝下去!】
“怎麽,”宿禮笑得禮貌且矜持,“不服氣啊?”
【顫抖吧傻逼!我才是三中唯一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