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沈寂之又變成了小啞聾。

他最擅長的三件套:不說話, 不回答,裝聽不見。

簡歡匆匆穿好衣裳, 一把掀開被子, 沖他就喊:“喂!沈寂之——”

尾音散去,她張了張唇,把‘你怎麽不理我’幾個字咽了回去。

床邊已經沒了少年的身影, 房內空蕩蕩的, 只留她一個人。

魚王體內沒有風,窗前的紗幔卻在劇烈的晃動飛舞, 窗外,如松竹挺拔的黑衣少年身形一閃, 閃進了隔壁的空房間, 很快消失了蹤跡。

床上, 簡歡堆着被子坐着。

她發髻淩亂,眼眸含着水光, 雙臉也許是讓被窩捂熱了,也許是被燭火燒紅了, 又也許,是一些其他什麽原因。

簡歡伸手拍了拍自己緋紅的雙頰,跳下床, 趿拉着鞋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離開後片刻,沈寂之便回來了。

他望着床上亂糟糟的被褥,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氣。鼻尖隐隐約約,皆是她的氣息。

一夜無眠。

背上的劍傷在無聲愈合, 總覺得有些癢, 底下像是埋了幾顆種子, 種子蓄勢待發,鼓着勁想破土而出。

而且,沈寂之指腹觸到的地方,似乎還停留着那抹溫熱與不适。

肉丘無日夜,始終一片黑暗。

但稍稍估計一下,他們在這裏差不多待了兩個時辰,若在外頭,此刻大概是破曉時分。

有人在外敲門:“是我。”

簡歡睡不着便爬起來畫符,聞言捏着嗓子輕咳了聲:“進。”

沈寂之依言而入,也不廢話,徑直說正事:“飛旭的玄天鏡有動靜。”

“是嗎!”簡歡畫完最後一筆,忙将符筆放下,接過玄天鏡一看。

[收魚人:如何?船上的魚可都網住了?]

簡歡仰頭看他,沈寂之低眸,兩人的視線在空中輕輕一碰,都帶着意料之中的了然。

先前兩人撿肉丘時,就分析過。

這鬼魚王只是把他們吞到魚肚,運往目的地。魚王想殺他們很容易,但背後之人明顯把船上的人也當財産,不願殺害。如此,魚王控制不好力道,所以才派了飛旭和徐陽混到船上。

一面是看看謝家到底找來了哪些人捉妖,好心中有數。一面是要在到達他們的大本營前,把人綁住,讓人失去行動能力。

果然,她和沈寂之的猜測是對的。

“收魚人?啧啧,還蠻會取玄天名的,搞得和拍諜戰片似的。”簡歡小聲嘀咕,低頭思索怎麽回。

沈寂之走過來,沒聽懂:“蝶戰騙?”

簡歡在光滑的鏡面寫字,聞言随口編:“哦,就是有個戲本子,就叫《諜戰片》,我回了?”她把玄天鏡舉高了些,拿給他看。

沈寂之俯身,掃了眼:“可以。”

簡歡便發了過去。

[漁民:出了點意外,但都網住了。]

[收魚人:什麽意外?]

[漁民:和我一起的漁民,沒了。]

[收魚人:知道了,節哀,不會少你好處。準備準備,一個時辰後漁船停岸,我們來收魚。]

[漁民:好。]

對話到此結束,簡歡放下玄天鏡,側頭,擡眸。

沈寂之的臉,近在遲尺。

簡歡想,她做噩夢夢到他來吸她血是有道理的。

他的膚色,和吸血鬼一樣白。五官輪廓立體,棕褐色的眸,在靜靜望着她。

她能從裏頭,找到自己。

簡歡烏黑的瞳孔往他臉上看看,又往下翻翻,再往上看看。

無意間注意到,他這身黑衣,和昨晚那身不同。

雖都是黑色,但是繡樣不太一樣。

在這黑不溜秋的魚肚子裏,他是怎麽還有心情換衣服的啊?

簡歡無語片刻,伸手,抵住他硬邦邦的肩,用力一推:“你離我這麽近做什麽?”

“我在看玄天鏡。”沈寂之微微踉跄,站穩反問,“否則你以為我在做什麽?”

“我管你做什麽。”簡歡起身,兩人一前一後離開屋子,去找謝遠英,“但你注意點,男女授受不親懂不懂?”

沈寂之腳步猛地一停。

他望着前頭的藕粉色少女,一時之間不太敢相信他聽到的。

少年唇角輕輕上揚,然後在簡歡回頭疑惑看來時,瞬間恢複成面無表情的模樣。

沈寂之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真難得,你居然也知道男女授受不親。”

簡歡聽出他言語中的嘲諷之意,微怒:“你什麽意思?”

沈寂之不欲多說:“沒什麽。”

半晌,他又忽而道:“挺好的。”

簡歡:“?”

謝遠英的房間在船艙拐角另一頭。

房內,三人坐在桌前,商讨要事。

簡歡把來龍去脈和謝遠英簡單說了下,道:“謝兄,你船上的貨物我們帶不走,只能帶走人。但若幸運的話,你謝家的貨物,事後還是能追回的。”

她和沈寂之的芥子囊不夠大,擠下船上的一百零三個人後,基本就差不多了。

謝遠英指頭沾了水,在桌上寫:遠英知道輕重,兩位放心。

簡歡:“那便好。”

話音剛落,房外傳來熙熙攘攘的腳步聲,一大群人往此地彙聚。

謝遠英的新小厮開門閃入,朝屋內三人作揖:“船上的人都到齊了,就在外頭排着。”

簡歡點點頭:“你去把第一個喊進來。”

小厮便退了出去。

她看向沈寂之。

沈寂之取出一個黑色陶罐,揭開陶罐的封口。

簡歡有點好奇,湊過身子,探着頭往裏看。

裏頭密密麻麻爬着數百只活死蟲,小黑蟲身子細長,交纏蠕動,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簡歡嘔了聲,忙別開視線不去看:“這蟲長得有點惡心。”

沈寂之的目光愛惜地看着他的蟲子們:“但它要十顆靈石一只。”

簡歡詫異:“這麽貴,那你怎麽買這麽多?”

沈寂之言簡意赅:“多買便宜,單買三十一只。”

簡歡:“……”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搞批發。

這一下就要去掉一百零三只蟲,不過還好,謝遠英會付這筆靈石,以三十一只的價格。

房門外,一百零三人排着長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壓低聲音交談。

“我們真要讓那蟲子爬、爬進來啊……”

“蟲子爬進來了,出去後真的還能叫醒我們嗎?”

“可是也沒有別的辦法,我們人都在魚肚子裏了!不聽裏頭兩位仙人的,也是性命難保!”

“是啊,聽天由命罷。少爺也和我們一起,應該是問題不大的。”

“……”

外頭排隊的人一個個進入房間。

每進來一個,沈寂之便驅動活死蟲飛向那人,那人還未反應過來,活死蟲貼在人臉上,很快鑽入,人便軟軟倒下,沒了聲息。

簡歡把人撈起來,整整齊齊疊進芥子囊裏。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直到最後一位醉醺醺地走了進來。

是假道士劉浒。

活死蟲被沈寂之甩到劉浒臉上,可是——活死蟲沒有朝裏鑽。

黑蟲子肉眼可見地抖了抖,飛快彈開,朝空中其他地方瘋狂逃竄。

正打算撿屍的簡歡瞪大了雙眼:“!!”

卧槽,她驚呼出口:“這怎麽回事?”

劉浒自己也很茫然,打了個酒嗝,不解:“呃,蟲子怎麽飛了?”

沈寂之蹙眉,一邊飛快将活死蟲召回黑色陶罐中,目光落在劉浒身上,雪劍出鞘,身形一閃,閃到簡歡和劉浒之間,劍指對方,語氣冰冷:“你到底是何人?”

簡歡站在沈寂之後頭,看看他,看看假道士,伸手戳戳他的背,還沒開口問,沈寂之便壓低聲音和她解釋了一下。

活死蟲只對築基期及以下的人有用,對金丹以上的修士,就會出現這種情形。

這道士,至少金丹期修為!

劉浒望着脖頸前的劍,下意識往後退,心中害怕,胡子一抖一抖的:“我說了,我是茅山道士!小兄弟,小姑娘,我在肉丘上撿的東西都給你們了,你們說會帶我出去的!現下這算是怎麽回事?做人不能這樣言而無信啊,會遭天打雷劈的!”

簡歡一手抱腰,輕咬右手大拇指,打量着道長的神情。

忽而,銀劍出現在手中,她一劍朝劉浒劈去。

劉浒話一停,害怕到雙腿一軟,坐倒在地上,抱着頭,閉着眼睛,縮在角落裏,毫無招架之力。

他大喊:“不要殺我啊,不要殺我!我錯了,我錯了,我不是茅山道士!我不是!!”

聞言,簡歡的劍微微一偏,劍風斬下劉浒幾縷頭發:“不見棺材不掉淚,快點交代!”

劉浒瑟縮了一下,抿了抿唇,下意識去掏懷裏的酒壺。

簡歡用劍狠狠敲他手背,咬牙切齒:“你居然還想喝酒!趕緊說,快點說,要來不及了!”

她能明顯感覺到,魚王的速度漸緩,像是一艘準備靠岸的船。

活死蟲畢竟對人體不好,所以她和沈寂之不想過早讓大家陷入活死狀态,是掐着點下活死蟲的。

劉浒嚎叫了幾聲,委委屈屈縮在那:“我,我其實是寧漳城的人。在酒肆喝酒時,遇到個假道士說自己來自茅山。我呸!我這些年騙的人不少,他能騙得過我?後來,我把他灌醉了,他說他是來幫謝家驅妖的,能拿五千靈石。一顆靈石能兌十兩銀子!這就是五萬兩啊!!!我就……”

他頓了頓。

沈寂之面若寒霜:“繼續!”

好兇的兩個小娃娃,劉浒癟癟嘴:“我就砸暈了他,拿了他的道袍什麽的,把他送到遠行的船上,之後的事,你們就知道了。”

沈寂之的雪劍輕動了下。

他望着面前胡子半白的男人,心中突然間有個猜測。

簡歡也走了過來,扯住他的衣擺,把他往下扯。

沈寂之順着她的力道,低頭俯身。

簡歡湊到他耳側,語氣微微興奮,和他咬耳朵:“沈寂之!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坑蒙拐騙,喝酒,寧漳城之人!這三點假道士都符合,而且,活死蟲不願近他身!他,他是不是就是你那個坑徒師父?”

自封修為和記憶,在寧漳城過着普通人的生活,感悟世間百态。

每一點,都符合!

寧漳城當地漁民自用的小渡口,清晨時分,江邊霧氣缭繞。

水面蘆葦蕩随風輕拂,早起的船夫穿着蓑衣搖着橹,小船隐入茫茫霧氣中,若隐若現。

初陽懸在天邊,江面波光粼粼。平靜的水面下,最深處,一只長了張人臉的大肚魚緩緩游過。佚

從江底進入地下水道,經過某處,大肚魚停下,看似寬大笨重的魚尾格外輕盈,朝各處依次掃了掃。

此地靈光一閃,一扇水門憑空出現在水底。

魚游進去,水門消失。

前方是一片黑色深潭,深潭上方有處極大的空地,空地的角落上散落着不少廢棄船只。赫然便是近月來,江上出事,載着貴重貨物的那些船。

一旁是點着火炬的石階。

此時,石階上十幾名黑衣侍衛小跑而下。

大肚魚将嘴巴對準那片空地,嘴巴一張一合,魚尾在幽潭中拍動,将黑色潭水拍得嘩啦作響。

潭水四濺,砰得一聲,地殿四處塵土飛揚,大肚魚将謝家商船吐了出來。

黑衣人恭敬地朝魚行跪拜之禮,帶頭那位行完禮後起身,将一個芥子囊裏的妖獸屍首倒入潭中。

魚身隐入幽潭深處,潭面晃動不停,是魚在進食。

黑衣侍衛們朝謝家商船而去。

商船傾斜在空地之上,靜得反常。按理來說,飛旭早該出來迎接了。

帶頭人伸手阻止大家前行,他揚聲:“飛旭?”

船上無人應答,死一般的靜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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