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樂師臉頰兩側有淺褐色小斑塊, 簡歡拿了眉筆,在沈寂之臉上描畫暈染。
他稍稍俯身配合着她的手勢, 雙眸輕阖, 面容平靜。
像是深夜,清月照耀下,隐在山谷間的一彎溪泉。
可鼻間呼吸卻灼熱, 撐在地面的手, 象征男性力量的線條緊繃。
時間一點一滴被拉得極長,格外難捱。
她就在面前, 沈寂之努力克制着,強壓着。
片刻後, 他輕輕呼一口氣, 緩緩睜開了眼, 落在簡歡身上。
忽而,沈寂之眉眼輕動。
他靜靜看着簡歡小巧的耳垂, 耳垂此刻紅得鮮豔欲滴。
他又去打量簡歡的神色,她目光落在他的臉頰上, 看似專注在描畫,但細看會發現女孩的視線很僵,只凝在那一點, 其他地方都不看。
似乎在極力避免着什麽。
沈寂之若有所思地看了眼自己微敞的衣領。
果然有用麽。
他擡眸,忽而叫道:“簡歡。”
簡歡猝不及防被這一叫,整個人都驚了一下。
她有些慌,語氣便裝兇:“幹嘛啊,一驚一乍的, 害得我這筆差點畫錯了!”
沈寂之下巴輕擡, 提醒道:“你耳朵很紅。”
簡歡一手還拿着畫筆, 沒動,就用另一只手飛快地捂住了左耳,想都沒想就矢口否認:“哪有紅?沒有啊,你看錯了。你這個人,果然眼神不太好……”
她語氣突然間一停,眼睜睜看着沈寂之擡起手,修長的食指撩開她右耳旁一縷碎發,中指微曲,用指背輕輕碰了下她的耳垂。
他的手微涼,指背稍有點粗粝,像濺進油裏的一滴水。
簡歡心跳徹底變亂,右耳刷地一下燒了起來。
如蜻蜓點水,沈寂之碰了下便收回,輕聲道:“我現下眼神還挺好的,沒看錯。”
簡歡抿着唇,眼裏水光潋滟,沒說話。
沈寂之又慢吞吞補上一句:“你臉也紅了。”
“……”簡歡收了畫筆,惱羞成怒,“我不是讓你閉眼睛嗎?誰讓你睜開了?!”
沈寂之瞥她一眼,不慌不忙地重新閉上眼睛,非常識時務:“哦,抱歉,眼睛它自己睜開了。”
簡歡:“……”
簡歡一口氣堵在喉嚨口。
她抿着唇,又怒又惱,捏着手裏的筆,加大了點力氣,戳着他的臉,把他的臉戳得微紅。
針對簡歡的小報複,沈寂之沒太多反應,都由她。
安靜片刻,沈寂之又睜開雙目。
這回簡歡格外敏銳,在他睜時,視線就掃了過去,注視着他,語氣幽幽:“你眼睛又自己睜開了?這眼睛這麽不好使,要不挖了罷?”
沈寂之:“。”
沈寂之再次閉眼。
但過了會兒,他又睜開,問:“你為什麽會紅?”
……簡歡徹底怒了。
她把畫筆扔到一邊,直起身,高過俯身的沈寂之,一把将他推到空間壁上:“沈寂之!”
沈寂之一推便倒,他靠在壁上,仰着頭,雙手抵在兩人之間,試圖反抗:“你幹什麽?我花錢了,五個靈石……”
“我管你花沒花錢,但我現在看你的兩只眼睛很不爽!”
簡歡打斷他的話,粗暴地從他發髻上解下束發帶,把他眼睛給蒙上了。
全程沈寂之消極怠工地阻擋着,末了伸手欲解。
“還想讓我畫就別解。”簡歡坐回來,用手給自己扇風,說不出的燥熱,“你解了我就不幫你畫了,五個靈石也不會退給你,你自己找桃紅柳綠去!”
沈寂之手微微一頓:“這就是你對主顧的态度?”
簡歡哼了聲:“別忘了,我還是你債主。”
沈寂之:“……”
梅院天石暗了,發着點點幽光,像銀河星辰,但又不是。
簡歡和沈寂之被莺啼喊出來後,也沒四處亂走。
她留在房中,跟着莺啼相處,觀察她的肢體語言,聽她怎麽說話,好以莺啼的身份在暗殿中走動,找出去的法子。
沈寂之同理,他去了樂師那。
院中下人房都是兩人一間,莺啼這只住了她一個人,剛好還剩下一張床。
房內燭火搖曳,簡歡坐在桌前畫符。
莺啼脫了外裳,将衣裳挂好,坐在稍顯簡陋的梳妝臺前摘頭飾:“我負責照看院中花草,夫人最愛花,每隔三日,我會去暗殿暗嬷嬷那取花草種子,若有新鮮瓜果糕點,也會一并取來。”
簡歡畫好一張符,擡起頭來:“暗嬷嬷?”
“嗯,暗嬷嬷。”莺啼小聲重複一遍,下意識往窗外打量,壓低聲音和簡歡道,“暗殿裏,管事的只有于管事和暗嬷嬷,不過暗嬷嬷也是要聽于管事的。殿中庫房,一切物資,包括膳食材料,都是暗嬷嬷在管。”
簡歡來勁了:“那暗嬷嬷豈不是能出暗殿?”
那些種子瓜果要送進暗殿,總要有人采購罷?暗嬷嬷能出去,想辦法跟着她看看,豈不是能找到出口?
莺啼搖頭:“不能的。暗殿裏,只有城主和殿下能出入,其他的人,連于管事也不能。這些物資,都是殿下帶進來的。”
殿下,就是那條鬼魚王。
簡歡:“這樣啊……”
那就還是很棘手。
莺啼放下發髻,長發披肩。
她從梳妝臺前起身,走到簡歡旁邊,好奇地看了片刻,忽而喚道:“阿歡姑娘。”
簡歡看她:“嗯,怎麽了?”
莺啼眼裏帶着希冀,很亮:“夫人一直安慰我們,說若有一日外頭能有人闖進來,興許能帶我們出去。阿歡姑娘,你們能找到出口,然後帶我們出去嗎?”
簡歡拿筆的手一頓,她擡手搭在莺啼的肩上,笑的時候雙眼眯起,露出小白牙,輕聲承諾:“我會拼命的。”
她的房子都還在外頭呢,蓋好了她才住了一個晚上,便急急忙忙趕來寧漳城了,床都沒睡夠,怎麽能一直被困在這裏?
兩人又聊了幾句有的沒的,莺啼有些困了,打着哈欠上床睡覺,沒一會兒便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簡歡還在畫符。
她每日最少畫十張,不管是緊急情況用掉,還是賣掉都很好。她如今是金丹期,符五百靈石一張,十張可就是五千靈石啊。
她把畫好的符放好,想了想,拿出筆和白紙開始算賬。
按理畫完符後,應該打坐修煉的。但是,她今晚有些靜不下心來,算賬可以令她靜心。
全部加起來,簡歡現在身上共有十六萬七千八百三十七顆靈石,一顆至少能賣十萬靈石的地果,一塊地,兩間房,一些鬼魚屍首,還有即将從門派兌換的一萬五靈石。
另外還有沈寂之那價值十萬兩千五百的應收賬款。
沈寂之。
簡歡不經意咬唇,筆尖一轉,順便算了下他的。
他現在身上有三千靈石,有五千靈石在門派那還沒兌換,若鬼魚王死了,謝家任務完成,他還能去藏仙樓兌換七千二(挂八千,但藏仙樓收八百)。還有飛旭騙來的那一筆五千。
鬼魚屍首能賣個小一千靈石,那從這裏出去後,他就有……
兩萬一千兩百!
那他欠她的很快就能還了!寧漳城的任務給的價格不高,兩人是為了來找他師父才來的。
這次回去後,她就帶着他賺個大單子,一筆就把賬給平了!美哉美哉!
可,等他還了賬後呢?
按照以前簡歡所想,還完賬後,婚約不複存在,兩人橋歸橋路歸路,當個一年都不一定能見到幾面的鄰居便好。
只是——
筆将最後一個‘0’圈了一圈又一圈,筆墨痕跡極濃,紙張差一點就會被點破。
簡歡驀然收了筆,盯着那團濃黑,心緒有些亂。
整個晚上在腦海中驅之不散的畫面,再次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白衣少年靠在牆角,他一腳微曲,一腳放直,衣領半敞,姿勢閑漫。
一根白色束發帶綁住他的雙眼,發帶被簡歡系了個蝴蝶結,尾帶微微飛揚。
他仰着面,安靜的,不動聲色的,讓簡歡為他上妝。
明明眼睛已經綁上了,但簡歡全程,還是好幾次手抖。
簡歡揉了揉自己的手臂,看看窗外,看看睡着的有莺啼,低頭看看她自己的存款,再看看沈寂之即将擁有的存款。
她忽然想起之前閉關前夕,沈寂之說,等他還完債,娶一個妻子,讓他妻子富貴一生的事來。
簡歡鼓着腮幫子,莫名有些不爽。
最窮的時候,兩人一起分辟谷丹吃,一起拼房拼車。現下,她特地找來寧漳城,就是不想讓沈寂之入魔,落得和原著一樣的下場,想關鍵時刻拉他一把。
好了,以後他有錢了,不會是魔了,他被別人收割了。
想想就……
簡歡眨眨眼睛,歪頭想了會兒,終于想到了一個很合适的形容詞。
想想就很虧啊。
另外一棟偏院,沈寂之在看樂師彈琴。
他倒是也會,但每個人彈的手法,彈出來的感覺,都有些不太一樣。
雖然暗殿中的人不一定能看出來,但沈寂之還是想盡量和樂師保持一致,避免意外。
彈到一半,忽而有人踏入偏院,沈寂之回身望去。
嘎吱聲響起,房門被推開,丫鬟桃紅側過身子,微微福身,露出披着白色鬥篷的梅宜。
梅宜踏進房中,将鬥篷的兜帽摘下。
她看向坐在琴前的樂師,樂師站了起來,朝兩人行禮,然後退了出去。
桃紅将房門關上,守在外邊。
沈寂之走到窗前,靠在窗臺邊。
屋內的燭光将他修長的影子映在身後阖着的窗布上,他低着頭,索性拿出了一小塊木料,開始做符筆,壓根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房內一片寂靜,還有些尴尬。
本想等他先說話的梅宜:“……”
她都說了認識他爹娘,于情于理算是他長輩,難道他不向她行禮問好?
白日見到,她看沈寂之雖不是外放的性子,但也挺溫和的,怎麽這會态度如此冰冷?
像是冬日結冰的冰面,厚到鑽不開口子。
梅宜觀察他片刻,自己坐到桌前,斟了杯茶捂在手心,面容柔和:“簡歡姑娘是你什麽人?是你道侶嗎?”
沈寂之雕着他的筆,沒回:“有話直說。”
梅宜無奈笑了笑,輕嘆:“你的性子和你爹娘都不太像,沈大哥他……”
沈寂之打斷,有些不耐:“梅夫人深夜造訪,是來和我憶往昔?”
梅宜一窒,低頭輕抿了口水,聲音宛轉如唱江南小調:“你爹娘出事時,我還沒到暗殿來,那時你還蠻小的吧?我以為你會好奇你爹娘的事。”
沈寂之語氣無波無瀾:“人已逝,多說無益。”
“也是,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梅宜輕嘆一聲,語氣含着無限悵惘,“不說這些傷心事了,寂之,你這些年身體如何?”她停了下,似在思索用詞,“可有何異樣?我看你升了金丹期,你的金丹,一切正常嗎?”
沈寂之拿刀的手停住了,他擡起眼簾,目光落在梅宜身上:“梅夫人何意?”
問出去的問題都被打回來,梅宜再輕抿了口水,大概知道她若不把話說全,這孩子也不會願意開口。
好重的防備心。
權衡片刻,梅宜開口:“我師父是漳江一代有名的醫修。”
說到這,梅宜笑容泛着一絲苦,她站起來,在房中慢慢走動,回憶道,“當年你四歲時,你爹娘大老遠帶你來找我師父,說你身體有異樣。師父替你看過,你身上有仙原石之力。”
沈寂之不解:“仙原石?”
“對,九州大陸數萬年來都沒有修士能飛升,故知道仙原石的人很少,我師父也是翻了不少古籍才知道的。”
梅宜停在沈寂之三步開外,伸手輕輕撫摸窗邊的雕花,因為回憶,所以說得斷斷續續的。
“仙原石彙聚着飛升期大能的修為傳承,極其霸道。你那時都還不是修士,身子根本承受不住。這樣下去,只會反着被仙原石吸走生機而死。我師父也沒有好的辦法,一邊用丹藥替你穩着,一邊讓你爹娘去找玉清派長老幫忙。仙原石一事若讓九州知曉,必定會使大家瘋狂,你也保不住性命。我師父恰好認識玉清派谷長老,認為他信得過,就讓你爹娘帶着你去找他。”
“谷長老行蹤不定,不太好找,一直到你六歲才找到。”梅宜眸中閃着淚花,“可找到了,你爹娘卻葬身妖腹了,你被你師父帶回了玉清派。之後沒過多久,我師父出事,我,我來了這,之後的事我便不知了。”
沈寂之安靜聽着,沒插嘴。
“寂之。”梅宜轉向他,“我師父為你寫過壓制仙原石的方法,我看過。要化神期或大乘期大能設下禁制,壓在你體內,并消掉你有關于仙原石的記憶。如此,你忘記仙原石,它才會安然隐在你體內。可等到你金丹後,仙原石會顯現在你金丹內,你還是會發現它。但你依舊不可沖開禁制,仙原石之力金丹期修士也難以承擔,至少等你元嬰後才可以。”
沈寂之垂眸不語,在思索梅宜的話。
他确實沒有此事任何記憶,她說的一切,似乎都能和他的情況對上。
但是,總覺得不妥。
還未等沈寂之有所反應,梅宜陡然間往後一撩披風,雙膝一彎,直直跪在了沈寂之面前。
“寂之,梅姨今夜來此,是想懇求你,祈求你。”一滴淚從梅宜眼角滑落,她面色悲恸,“請你沖開仙原石,只有這樣,你們才能和城主鬼魚王一戰!把我們都帶出去!桃紅柳林莺啼她們,暗殿中無數人,都是十幾歲的孩子,她們都渴望看一看外面有陽光有風的世界啊。我們不想此生都窩在這地底之下,不見天日,梅姨求你,求你了……”
作者有話說:
一只窮歡什麽時候開始動心?
當她覺得不睡他一覺,會很虧的時候。
ps:本文不會虐的,走的是甜爽向。我之前看你們猜劇情,怎麽都往虐向猜,打住!不要自己往虐向腦補!達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