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我的錯

飯盒一點都不重,單只手指就能勾起,然而現在他站在門外,卻覺得手一再往下沉,病房裏的嚎叫聲漸輕,變成低聲啜泣。

走廊裏來往的醫生護士都會奇怪地瞟了一眼,但他懶得變換這個和罰站一般的姿勢,大腦在鈍痛,陽光投射在窗戶,地上的影子變換着角度。

五年前火葬場運出骨灰盒的時候,父親顫抖的手幾乎不能擡起,他從工作人員手中接過那個小小的盒子,輕得讓人訝異。

小時候辰西壓在自己身上的重量讓自己都快直不起腰,現在他去了那個世界,剩下的分量竟是那麽輕。

那天他們父子倆在火葬場邊上的長椅上坐了許久,初雪放晴後的陽光很好,他看着樹的投影在雪地上一寸寸挪着位置。

他清晰地聽到父親嘆了口氣,好像要把這麽幾天籠罩着的陰冷和濁氣都嘆出來,水蒸氣在空中騰了幾個圈,消散。

“你媽……精神狀況好像不太行,她把之前寫的小說手稿都燒掉了。”父親擡頭望着幹枯的樹枝丫,上面還留着些結晶了的殘雪,“我認識她之前,她是個很有靈性的女孩,情感豐富細膩,寫出來的文章的真實動人,我一直在想,她有怎樣的思維才能寫出那樣的文章,那個時候她在青茗市作家協會裏已經小有名氣,我是書法協會的,搞活動的時候我們倆協會就一起,來往幾次就熟了,結婚後,她生下你,就在籌劃着下一本小說,她說有了家庭有了孩子,寫文的風格會變,期期艾艾的東西寫不了了,要多關注家庭,多關注生活。”

“她不用電腦,非得手寫,說就當練字,我說她古板吧,她也不聽,所以寫得很慢,一邊寫,一邊想一邊改,生辰西的時候,我說兩個孩子會不會太累了,她說,辰北這孩子從小就沒什麽同齡人在一起玩,關系特別好的朋友也沒有,有個弟弟,可能就不會那麽寂寞了。”

辰北顫抖的嘴唇,抱緊了手中的盒子。

“身為作家本就心思複雜,受到打擊,想得也比別人多,一繞就繞不出來,現在她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了,她自己也知道,就是控制不了,難得清醒的時候,她就會寫點東西,這是她現在唯一能和自己溝通的方法。”

病房裏的地板上,紙張随風飄散。

等到他察覺之時,發現自己差不多在門口站了一下午,大腿有些酸麻。

辰星海合上門,拍了下他的肩膀,又示意了下裏面:“睡着了。”

“我下次……還是不要來了。”辰北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上次也是這樣……”

辰星海沒有說話,扯了扯辰北的手臂,向着走廊走去,辰北默默地跟在他身後,直到大巴車站。

“你在當心理咨詢師的時候,有遇到過這樣的事情嗎?”

大巴緩緩啓動,他們又坐到了同樣的位置上。

“有……”辰北坦白,“那是一個丈夫車禍死去,獨自養了一個女兒的母親,她說好幾次都想殺了女兒之後自殺,因為他丈夫是在去接女兒的途中去世的,她一直覺得她和女兒都有罪過,如果那天去接女兒的是她,如果女兒自己回家,是不是車禍就不會發生了,久而久之精神狀況非常差,看到女兒就受不了想要崩潰。”

“最後你怎麽解決的?”

“幹預她的思維,反複向她灌輸自己是沒有錯的,首先不能讓她的心自我理壓力過大,減輕自己的負罪感,其次讓她意識到女兒的重要性,生命的可貴,不能因為失去了一個生命,而去無視另外的生命,丈夫是親人,女兒也是親人,他們同等重要。”

辰星海點了點頭。

“但是對于媽,我說不出口。”辰北自嘲地笑笑,“她現在連見我的面都受不了,更不用說我對她進行心理治療,我學了那麽長時間心理,連自己家人都幫不上……”

“你媽現在的狀況,不管哪個心理醫生來都是一樣的結果,她本就極其排斥,我們也束手無策。”辰星海的表情看不出悲喜,他低頭望了眼辰北手上的餐盒,“這三個菜,可惜了。”

醫院的飯點五點準時開始,食堂在住院部一樓,時析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還是挪着挪着下了床,他拿好餐盒,緩慢地走到門邊。

“今天有什麽好菜嗎?”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