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你當真沒中蠱嗎◎

“我騙了你, 我沒中蠱。”

夾雜着焦急、心疼以及深深恐懼的一句話,随風飄向宋娴慈,直吹得她在臺階上搖搖欲墜。

她一字一字地消化他話裏的內容, 好半天才嘶啞着聲音問他:“你沒中蠱?”

寧濯嘴唇發白:“是。”

她隔着帷帽的柔紗定定地看着他,又問了一句:“你沒中蠱?”

寧濯怕她一個恍惚摔下去, 小心翼翼地将她圈在自己手臂內,澀然道:“是,我沒中蠱。”

如此反複問了三次,宋娴慈才安靜下來, 沉默地看着眼眶已然赤紅的寧濯。

近身站着的祁俞、蘭瑾, 稍遠一些的十來個侍衛,隐在暗處的不知數目的影衛, 都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屏息看着帝妃二人。

好半天過去,寧濯鼓起勇氣, 放柔了聲音輕輕問她:“娘子, 先同我回家擦藥好不好?”

帝王的話裏帶着濃重的懇求,聽得祁俞面露不忍地別過頭去。

宋娴慈腦子一片空白,聞言木然地看了看即将爬完的臺階,推開他的手:“先讓我走完這一段。”

她自知現在腦子混亂得很,又沒剩多少心力,左右已經走到這裏了,與其用這亂成一鍋粥的腦子去想那張口口聲聲說自己撒了謊的嘴此刻是不是又在騙她,不如先繼續叩拜登頂。

畢竟接着完成叩拜定是沒什麽錯的, 大不了就如寧濯所言, 自己白跪這一路罷了。

又沒有什麽關系。

寧濯扯住她, 卻不敢太用力, 說話也不敢大聲,一遍遍同她保證:“我真的沒事,我發誓我沒事!娴慈不用再拜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宋娴慈搖着頭掙脫:“就差一點了,我跪完就跟你回去。”

寧濯心裏抽痛,見她裙上也滲出血,知道她膝蓋定是磨破了,無論如何也舍不得讓她繼續下跪,便一把攙起宋娴慈,一邊出言哄她一邊強行将她打橫抱起往下走去。

宋娴慈在他懷裏拼命掙紮,不慎将帷帽甩落,面紗也蹭松了,露出大半張臉來。

寧濯一驚,立時将她的臉扳向自己胸膛,接過祁俞拾起的帷帽擋在她面前。

祁俞将宋娴慈的面紗交給蘭瑾,仔細看了看四周,沒有發現什麽異樣,心裏稍定,護着帝妃進了馬車。

寧濯把不停掙紮的宋娴慈摟在懷裏,一下一下地輕拍她的後背,哄着她平靜下來。

馬車輕晃,背上那只安撫自己的手也極溫柔,宋娴慈終是扛不住這遍身的疲倦,在寧濯懷裏睡了過去。

寧濯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讓那片傷處完全顯露在自己眼前。

這般青紫猙獰的一大塊,她方才該是磕得有多重多狠?

寧濯不敢深想,緊抿薄唇小心掀起宋娴慈的裙擺,果不其然看見膝蓋處的那層布料已被血染紅了一些,緊緊貼着皮肉。

他盯着那一塊暗紅出神許久,直到馬車漸漸停下。

車外傳來祁俞的聲音:“陛下,到了。”

寧濯垂眸,将她的裙擺整理好,小心抱着她下了馬車,邁步走進紫宸殿。

宮人看見娘娘額上帶傷回來,通通在心裏咯噔一下,忙端來溫水拿來藥,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寧濯看了眼在睡夢之中都皺着眉頭的宋娴慈,低聲吩咐肖玉祿往熏爐裏加安神香,自己則吞了顆藥保持清醒。

他揮退所有人,待娴慈眉頭舒緩開來,猜測她已陷入沉睡,才敢用浸濕的帕子為她擦洗額頭,動作極輕極緩。

青紫滲血的一大塊肌膚上竟還粘了泥沙,看得寧濯心裏生出一陣陣刺痛。

擦幹淨額頭,他自去換了一盆溫水,進來為她褪裏褲。

褪至膝蓋處,因傷口與布料黏在一塊,寧濯的手定在半空許久,才敢繼續動手。

其實黏得不算緊,不需費多少力氣,可他卻覺像是和擡起一塊千斤重的巨石一樣困難。

他仿佛聽到布料從帶血的皮肉上撕開的聲音。

明明這傷不在他身上,明明就算傷的是他,自己也根本不會覺得這樣的傷有多疼,可此刻他還是痛得直喘粗氣,額間也滲出汗來。

好不容易才将宋娴慈的裏褲褪下,他擰幹帕子,輕輕去擦她膝蓋上的血。

她膝蓋和小腿上可見一個個小小的凹印,應是跪地時壓在沙粒碎石上留下的痕跡。

寧濯眼簾垂下,用一彎陰影掩飾眼底的情緒。

他為宋娴慈上好藥,用幹淨透氣的布條為她包紮好額頭和膝蓋,再替她換上新的裏褲,掖好被子。

然後他便像是個等候宣判的犯人,坐在榻前候着沉睡的女子醒來。

熏爐內清香陣陣,他怔然看着這袅袅煙霧,有些卑劣地希望它能讓娴慈睡得久一些。

讓那場審判也來得晚一些。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肖玉祿第三次進殿悄聲詢問是否要傳膳。寧濯視線不移地看着宋娴慈恬靜的睡顏,仍是不發一言。

肖玉祿急得想跺腳又不敢,怕把榻上這位跺醒了,只得暗暗祈禱娘娘快些醒來。

可若是娘娘醒了之後憶起陛下騙她的這一遭事,恐怕陛下會在娘娘的問責下難受得更吃不下飯。

肖玉祿一凜,忙又勸了幾句,可陛下仍像是沒聽見似的,一雙眼睛看都沒看自己一眼,只直勾勾地瞧着娘娘。

他正在心裏連連哀嚎,卻聽見榻上傳來一聲嘤咛。

寧濯心裏巨震,竟有些想逃,可又不忍離開,只能僵坐在原地,眼睜睜看着宋娴慈醒來。

宋娴慈緩了一會兒,意識漸漸清醒,記起了今日發生的事情。

她偏過頭,與坐在榻前臉色煞白的寧濯對視。

她看出寧濯在她的目光下越來越忐忑無措,于是移開視線,雙手撐着床榻想要坐起來。

寧濯見她起得艱難,猶豫着伸出手去扶她。

她沒躲,餘光瞥見寧濯暗暗松了一口氣。

肖玉祿适時開口:“娘娘睡了許久,定是餓了。陛下方才一直陪着娘娘,也還未用膳呢。”

宋娴慈聽罷擡眸看了眼寧濯:“那便傳膳吧。”

肖玉祿一喜,暗道娘娘果然還是心疼陛下,忙揚聲叫人上膳食。

宋娴慈起身去洗漱淨手,偏頭看見寧濯跟在自己身後,微頓了下,抓着他的手放入盆中。

寧濯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在水中握着她的手不放。

她仍是沒躲也沒掙紮,只等着膳食上全之後寧濯自己松開,然後與他一同到桌前用膳。

她如往常一般給他碗裏添菜,叫他多吃些,自己也沒因為今日之事而少吃一碗飯。

只是沉默了許多,而且笑不出來。

寧濯便跟着沉默,跟着沒有笑顏。

用完膳,又是如往常一般漱口淨手。

一切都如以往那樣。

但沉默卻在整座宮殿中蔓延。

寧濯終于受不住這無聲的煎熬與刑罰,扯着她的衣袖,啞聲道了聲歉。

宋娴慈靜了須臾,然後将清澈溫和的眸子望向他,又問了白日那句重複多次的話:“你當真沒中蠱?”

寧濯點頭,頓了頓,然後叫祁俞、阿涓、肖玉祿、女官都進來,甚至把神醫沈不屈也叫來了。

宋娴慈坐在窗邊,聽着所有這些參與過欺騙她的人一一将事情從頭到尾說清楚。

原來是寧濯讓沈不屈寫了一張讓他看起來像是中了噬心蠱的藥方。

原來是寧濯教阿涓如何讓自己一點點起疑心,讓自己主動回宮留在他身邊。

原來是寧濯吩咐祁俞告訴自己,他因為活不了幾年所以硬扛着不選秀,在不想耽誤別的女子和來自滿朝文武的壓力下左右為難。

原來都是假的,都是騙她的。

她視線緩緩掃過面前站着的所有人,最後定在低頭不敢看自己的寧濯。

“讓他們下去吧。”宋娴慈輕聲道。

寧濯指尖一顫,擡頭用目光示意他們下去。

肖玉祿欲要開口為寧濯說清,卻被宋娴慈打斷。

她此刻終于像是一個高高在上的娘娘,聲音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下去。”

肖玉祿暗叫不好,卻也不敢再留,只得聽從吩咐。

寧濯怔怔看着她,覺得如今像是回到了她對自己說要出宮的那天。

他突然失去了去抱她親她的勇氣,甚至連開口哄她都不敢。

他只能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等待着接下來的責罵。

若是責罵已是對他的寬恕。

就怕,就怕是。

他不敢再想,直直地看着宋娴慈的臉。

宋娴慈靜了半晌,開口道:“他們都是你的人,說辭不可信,還是無法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沒中蠱。”

寧濯抿緊唇瓣:“那我找……”

“整個大昭都聽命于你,我都不信。”宋娴慈打斷。

寧濯一愣。

“我想了個辦法,或許能從陛下口中聽到實話。”說完宋娴慈起身往床榻走去。

寧濯被那聲“陛下”一刺,還沒來得及從痛苦中緩過來,就看見宋娴慈端坐在榻上,正慢條斯理地解着衣衫。

他渾身一顫,腦海中閃過無數個念頭。

宋娴慈身上只餘一件兜衣,她彎下腰,嬌軀弓成一個極柔美的弧度。

她迅速解開膝蓋上包紮好的布條,一雙玉白纖手在寧濯反應過來之前觸及傷處。

稍長的指甲此刻像是利爪般對準那兩片青紫。她淡笑着擡眸:“陛下,你真的沒中蠱嗎?”

寧濯已無瑕去管她稱呼自己什麽,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指甲:“我發誓我沒有!你快松手!”

“那請陛下以娴慈性命發誓。”宋娴慈聲音清冷,“若陛下仍是騙我,娴慈明日便暴斃身亡。”

“不許說這種話!”寧濯氣得臉色發白,“天底下哪有女子逼着男人用自己的性命發誓的?你若是不信,我用我的性命起誓就好了。”

“在陛下心裏,娴慈之命怕是比陛下之命重要許多。”宋娴慈低聲道,“陛下若說的是真話,為何不敢以此為誓?”

“我是不敢。”寧濯聲音發抖,“可是娴慈,你須知這世上不僅有正直講理的神佛,還有以人痛苦為樂的妖魔。我雖說的是真話,但若以你之命起誓,被妖魔窺見我的心意,當真将你性命收走了,那該如何是好?”

宋娴慈靜了許久:“那便別發誓了。”

她笑了笑:“直接問應該效果也差不多。”

下一瞬,她定定地看着寧濯,雙手下了力氣,指甲狠狠掐着青紫的皮肉。

居然不怎麽疼,她皺眉,或許是寧濯敷的藥止疼效果太好。

還好幸好自己這嬌嫩皮子不錯,總能吓到寧濯。

寧濯倒吸一口氣,仿佛疼的是自己。他過去欲制住宋娴慈,卻聽她大聲喝止:“別過來!”

他看見宋娴慈掐着自己膝蓋的雙手用力到指節發白,胸膛如被豁出一個大洞,疼得他幾欲跪在宋娴慈面前。

于是他真的就這麽跪下來:“你松手,宋娴慈,你松手。”

在他的聲聲哀求中,宋娴慈輕輕地笑了笑,柔聲問他:“現在,陛下可否告知娴慈,你,當真沒中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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