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選擇 或許她可以選擇自己的歸路
夙月跌落在地,想要站起,卻是連站起的力量都沒有了。
肋骨斷了,內髒破損……夙月那點微薄靈力,只夠護住心脈。
甚至……連人形,都維持得艱難。
夙月用奮力側過身子,從袖口中拿出了莫尋給她的那瓶藥,顫抖地倒出裏面的藥丸。
她盡管用手接着,卻因為顫抖得太厲害,仍是灑落了幾粒。
夙月也顧不得那些了,忙将手中接到的幾粒送至唇邊,就這樣混着血跡咽了下去。
光這幾個動作,便耗盡了夙月全部的力氣。
夙月終于再也支撐不下去,整個人無力地躺在了地上……
意識迷離之際,夙月聽到了門外祁驀的聲音。
“司禮,把裏面的人抓到我的住處。”祁驀聲音冰冷而殘酷,“別讓她碰到小茹,惡心。”
最終的最終,她在祁驀的心中,原來就值得這兩個字。
惡心。
夙月唇邊溢出一抹笑,終究是失去了意識。
……
夙月恢複意識的時候,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個最初的木屋。
她勉強支撐着,站起了身子。
應當是莫尋給的藥起了作用,盡管身上傷都未愈,但她總算有了站起來的力氣。
蘭墨茹,果然從一開始,便是針對自己而來的。
若她的目的只是得到祁驀,又何必對自己如此機關算盡……
自己本來就只不過是祁驀的一個工具。根本不會是她和祁驀之間的絆腳石。
夙月晃着身子,摸索至燭臺前,似乎想點燃燭火。
就在此時,門被粗魯地推開了。
“你又要做什麽?”在祁驀的質問聲中,他大步走至夙月身旁,一把打掉了夙月手中的蠟燭。
燭芯還未完全點燃,便墜落至地上,化作了一縷輕煙。
夙月有身後的床架作為倚靠,才沒跌倒在地。
“我在點燃燭火。”夙月的聲音很輕。
每說出一個字都會牽動傷處,這般聲音,已是極限。
“你以為,我還會信你的鬼話?”祁驀冷笑一聲,忽的眸光一寒,竟是伸出手來,又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夙月啊夙月,我可還真是——被你這幅模樣給騙了呢。”
黑暗,木屋,脖頸的疼痛……
和她最初來到這裏的那天,一模一樣。
夙月唇邊又逸出了一絲笑容。
祁驀手下一滞。
明明知道是夙月騙了他,為什麽他看到這份笑容,卻還是會心疼……
“不許笑!”祁驀手下加大了力道,将夙月整個人死死抵在床架之前,“別總擺出一副虛弱的模樣!被我那樣的一掌傷到,現在卻還能站起來,你的演技,實在是不怎麽樣。”
夙月笑容卻是又擴大了些。
她也讨厭自己這幅虛弱的樣子。
“我說了,不許笑!”祁驀厭惡看到夙月這樣的表情,幹脆強制地捂住了夙月的嘴。
終于不見了夙月的笑容,祁驀總算松了口氣。
“夙月,你倒是,活蹦亂跳得緊啊。”祁驀死死地盯着夙月,“你可知道,小茹她如今,過得是怎樣的生活!”
夙月未答。她也根本就無法回答。
“你帶她去見墨蓮,讓小茹陷入痛苦,你竟然還勾結魔族,妄圖徹底殺死小茹!”祁驀惡狠狠地對夙月說道,“精神力與肉.體的雙重傷害,你——可曾感受過那般痛苦!”
脖子上的力道本就令夙月呼吸艱難,加之嘴又被祁驀捂住,令夙月幾乎無法呼吸。
怎麽會沒感受過呢。
夙月痛苦地想道。現在,不就是麽?
“你以為,你除掉小茹,我便會愛上你麽?”祁驀的手一點點收緊,“你做夢!”
窒息的感覺,蔓延至全身。
夙月的眼前逐漸模糊,她甚至聽不清祁驀在說什麽。
看着眼前人的面容逐漸青紫,祁驀心中那股煩躁再度爬上心頭。他撤下捂住夙月嘴的手,又一把将夙月扔到了一旁的床上。
夙月感受着渾身的痛苦,将湧上喉頭的一口血生生咽了下去。她盡量不牽扯到傷處,小口小口地呼吸着,總是逐漸恢複了意識。
“夙月,你應該知道,我娶你,是為了什麽。”祁驀居高臨下地看着夙月,伸出手來,捏住了夙月的肩膀,“哭!”
說着,祁驀加大了手上的力道,指甲深深嵌入夙月的皮肉,血色染紅了夙月的白衣。
疼痛感終于超過了夙月可以忍受的臨界,一粒痛苦的淚水,從眼角溢出。
淚水一旦開閘,便很難再停下來。
夙月的精神力已被折磨至極度衰弱,加上渾身的傷,她已經無法再憑意志力承載下那份痛苦。
她能聽到耳邊淚珠砸在床上所發出的細微聲響,就像能感受到自己體內一點一點流逝的生命力。
痛苦逐漸變得麻木,她感受不到肩膀的疼痛,感受不到渾身的傷痛,卻能更清晰地感受到體內生命力的流逝。
就像是即将燃盡的燭火,在寒風中顫抖着那僅存的,一點點的火光。
“夙月,你不就是想讓我愛上你麽?你不就是想得到我麽?”祁驀冷冷地笑着,“我告訴你,如果不是你的眼淚能救墨蓮,你根本什麽都不是!如果不是要尋找救墨蓮的方法,我根本不會踏入你們鲛人一族肮髒的地盤,更不會和你們這種醜陋的東西說話!”
醜陋的……東西……
埋藏在夙月內心最深處,那曾經的白衣身影,在這一瞬間,碎裂。
原來,從一開始……自己的仰慕……就是……一場笑話……
“是你們鲛人一族害得墨蓮昏迷,而你——”祁驀捏住了夙月的另一個肩膀,“竟然聯合魔族,想要殺死小茹,令墨蓮徹底魂飛魄散!”
鲛人……怎會害墨蓮帝君……
夙月掙紮着想要開口問些什麽,但就算拼盡渾身的力氣,她根本發不出一點聲音。
祁驀俯下身,湊到夙月的耳邊,用最輕卻也是最惡毒的語氣說道——
“夙月,我現在留着你,是因為你還有能救她的價值。等到墨蓮醒來,我一定會讓你——償命。”
夙月眼中最後的一絲光芒,也被祁驀徹底掐滅。
他連生的希望……也不給自己留下……
她本以為,只要給了祁驀足夠的眼淚,她便可以離開。離開這裏,也離開兩百年如一日的沫若灣,開始自己全新的生活。
盡管那時候,也許她已然時日不多,但她至少找回了生活的意義,短暫的光陰,亦不會虛擲。
可現在……
原來,連這麽一點點小心的心願,都只是自己的妄想……
徹底失去了生的希望,夙月內心的最後一層防線也被擊潰,眼角,又溢出了大量的淚珠……
……
夙月不知道祁驀是什麽時候離開的。
她躺在那張破敗不堪的床上,衣服上的血跡甚至已經幹涸。緩了很久,很久,夙月的手才勉強能夠動彈。
她習慣性地從袖中掏出那個潔白的瓷瓶,卻因為手上無力,一不小心,便将那瓷瓶掉至了地上。
一聲清脆的墜地聲後,便是咕嚕嚕的滾動聲,不知滾去了何方……
夙月想支起身子去尋找,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起身的力氣。
罷了。
夙月收回了手。
就算服用莫尋的藥丸,又能撐得幾時呢?
她已經沒有了……生的希望。
夙月也不知道……又過去了多久。
木屋裏的蠟燭,再也沒有亮過。
偶爾,能從那扇小窗中,透進來些許昏暗的光亮。但更多的時間,夙月都是處于黑暗之中。
時光的流逝已經變得模糊,也變得……沒什麽意義了。
在上次那般虛弱的情況下,又流了那麽多淚水,夙月的精神力已經被破壞,再無恢複的可能。
被祁驀那一掌打出的傷,始終沒有絲毫愈合的跡象。
平日裏積攢下來的靈力,僅供夙月活着,已是相當勉強,又哪有什麽餘力去愈合傷口呢。
躺了很久很久……夙月也僅僅是,能從床上坐起身來。
夙月覺得,其實根本無需祁驀等到墨蓮醒來後再取自己的性命。
只要祁驀再來索取一次淚水,她便會因靈力消耗殆盡,精神力徹底崩壞而魂飛魄散了吧。
好在這段時間以來,祁驀都不再來過。
大概是,在忙着醫治和安撫那位“墨蓮轉世”吧。
但這一切都與夙月再無關系。
她從一開始愛慕上的,那個白衣身影,就是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他不是祁驀,也不會是祁驀。
夙月在想,她真的就要在這裏——等待死亡的降臨麽?
夙月的手似乎碰到了什麽冰涼的東西。
她從床鋪與牆面的縫隙間,抽出了一根發簪。
這是……之前在人界時,祁驀送她的發簪。
也是,祁驀送給她,唯一的禮物。
看着這根發簪,許多曾經的回憶,湧上心頭。
那是她一生中,僅有的,一些快樂的時光。
鐵叔鐵嬸兒熱鬧的争吵,村子裏熱情的人們,喧鬧的燈會,美麗的河燈,送她回來,一路和她說趣事兒的莫尋……
那段時光,就像是偷來的一般。
但那些美好,卻不是虛假的。
這世界上有許多美好之物,只可惜,她無緣去體驗罷了……
夙月知道,自己逃不出這樊籠。
但或許,她可以選擇,自己的歸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