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1)
呂二丫聽到錢大媳婦的話,微垂着頭,猶豫不決。還不等她拿定主意,呂家院子裏,劉芳髒耳朵的咒罵聲就傳了出來。
呂二丫眼底浮出害怕,側回頭,看了衛良忠家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家,最後,雙腳踩螞蟻似的,慢慢挪回了呂家。
到底,她還是沒有膽子踏出這一步。
能提起勇氣告訴外人,自己家的情況,已是她的極限了。
錢二媳婦看着走回家的呂二丫,恨鐵不成鋼地道:“都給她支了一條路,怎就非得往回走了,哎,擰不過來。”
錢大媳婦嘆氣:“哪有那麽好擰過來,要是給三丫說,不定還有用,大丫和二丫……不成,這兩閨女被磋磨得太久,定型了,立不起來。”
“哎,也是可憐。”錢二媳婦唏噓,轉身便準備進院子把刀放回去,剛擡眼,就見前邊衛子英跟個鹌鹑似的,扒在一棵樹的後面,睜着眼睛,定定着盯着她們這邊。
錢二媳婦擡頭喊:“英子,你咋一個人在邊兒?”
衛子英被吓得有點木,緩了會兒,才道:“哥哥也在這邊。”
“天黑了,跟我一起回去吧。”錢二媳婦把刀遞給她大嫂,走出院子,把衛子英抱起來,然後回頭沖錢大媳婦道:“大嫂,這段時間,就麻煩你家老大了。”
錢大媳婦揮揮手:“沒事,不就接送幾天二牛,回頭你請他吃頓飯就成。”
錢二媳婦嗳了一聲:“那是肯定,那我走了。”
說着,錢二媳婦抱着衛子英,就往石灘子那邊走去。
天黑了錢二媳婦還來溝子這邊,說起來,還是因為周桂先前那話。
前頭有個被朱家丢下山,去了半點命的周大柱,錢二媳婦越想,越覺得周桂說得有理,他家二牛在渾山讀書來着,萬一那夥子跑掉的人回來找她麻煩,可不就會第一個盯上他,所以,她想讓錢老大家的老大,這幾天幫忙接送一下錢二牛。
錢大媳婦沒有拒絕,答應的時候,把錢二媳婦給罵了一頓,說她多管閑事,甘華鎮那麽多人,捉幾個人,用得着她下河,這下好了吧,後遺症出來了。
這種事,別人都悄眯眯的,偏她還回來瞎嚷……
錢二媳婦也覺得自己這次憨了,不敢回話,悶着頭,任由錢大媳婦罵。
天已經完全暗下,朦胧月光映入河面,浪花随風搖曳,波光粼粼,錢二媳婦心裏隐隐有些不安,抱着衛子英悶聲進了竹林,衛子英腦袋是向着後方的,眼睛正好對準了石墩子橋那邊。
黯淡月光下,衛子英看到橋上有個人影,背着背簍,蹒跚着往從橋墩子走了過來。
這個人影,衛子英很熟悉,那是呂三丫。
看到呂三丫,小丫頭又想起了剛才被打的呂二丫,不知怎得,她眼睛驀地泛起了澀。
她心裏有點堵得慌,小臉一垂,埋進了錢二媳婦的肩膀窩裏。
回到家,周桂和衛良峰已經吃了飯,老兩口一個在砍豬草,一個在捆柴,正在聊天。
錢二媳婦心裏揣着事,把衛子英一放,就悶悶地回了隔壁院子,連個招呼都沒和周桂打。周桂沒理她,看着衛子英:“怎麽就你回來了,你哥他們呢?”
“還在溝子裏玩。”衛子英悶着聲音,蔫蔫道。
周桂聽着孫子們玩得不落家,唬着臉,道了句:“野猴子,天黑了還不着家,看來是打得少了。”
“嘴上說着打,那你倒是打兩下看看啊。”衛良峰擡起眼皮,看了眼老婆子。這一眼看過去,就瞅到了衛子英那不咋好的臉色。
“英子,你咋了?”衛良峰神情一頓,問。
衛子英耷着小肩膀:“爺,剛才呂二丫被她娘打了。”
“呂二丫……”衛良峰楞了楞,有點沒反應過來衛子英說的是誰。
沒辦法,呂家幾個丫頭的存在感真的是太低了,像衛良峰這種男人,就是當面撞上,都有些喊不出她們的名字。
倒是周桂聽了後,道:“她家哪天不打孩子了的。”
“打在身上,疼。”衛子英癟着小嘴,盯着周桂。
“來,奶給你洗腳,洗了就上床去吧。”周桂瞅着衛子英蔫噠噠的小臉,便知道,小丫頭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她眼角一壓,趕忙轉移話題。
衛子英點點小腦袋,歇了聲。
洗完腳,周桂把衛子英擱到床上,讓她先睡,她自己則回到廚房,繼續忙自己的事。
木床上,向來瞌睡多的衛子英,卻是怎麽着都睡不着,翻來覆去,腦袋裏總是想着呂二丫被打的畫面。而廚房裏,點着煤油燈幹活的周桂老兩口,也悄聲說起了話,這說的,還就是衛子英剛才提到的呂家。
反正那意思吧,就是呂家不做人,折騰閨女太過了。
而另一邊,摸黑回來的呂三丫,一進屋,就引來了她娘和劉芳的一頓噴,說她天黑不着家,在外面瞎逛。
呂三丫懶得理這兩個女人,把用來打掩護的背簍丢到柴房裏,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最後在幾個姐妹共住的房間裏,找到了呂大丫和二丫。
大丫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而二丫則埋着頭,一副很難受的樣子,而懵懵懂懂的四丫和五丫則不安地看着兩個姐姐。屋子氣氛很壓抑,推開房門,看到姐妹們剎那,三丫眼底就浮起淡淡戾氣。
“怎麽了?”三丫問。
大丫看了眼三丫,把擱在櫃子上,放了烤兩個紅苕的碗出來,遞給三丫,“你晚上去哪了?”
三丫取出碗裏的紅苕,坐到一邊,慢慢吃了起來:“去找點東西。”
說到找東西的時候,三丫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輕輕阖了下來。
那個呂和平曾提過的石洞裏,并沒有東西。看來,藏在裏面的東西,是真被朱家全搬走了。若她沒猜錯,東西應該是在西口市的北山上。
太遠了,來回了一趟,再加上耽擱的時間,她沒兩三天怕是回不來,這麽長時間,隔壁屋子裏的那幾個肯定會察覺到,到時候大姐和二姐不定又要挨打。
得想個辦法才行……
三丫心思浮動,片刻後回神,瞅了一眼哭過的大姐和二姐:“又被她們打了,這次是為啥?”
二丫眼睛一紅,抽泣道:“三丫,我說不服我娘。”
“那有沒有打聽出,她想把大姐嫁去哪裏?”三丫一聽,就知道二丫說的是什麽。
二丫抿着嘴,沉默了一會才道:“我問了,她說是城裏,還說那邊大方,說只要他們同意把大姐嫁過去,那邊就給五百塊。”
“多少?”三丫一楞。
二丫:“五百。”
三丫眉頭一蹙,狠狠咬了口紅苕,冷問:“有沒有打聽出,男方是誰?”
上輩子,姐姐就是被老虔婆五百塊賣到城裏的。那日子,太難了……嫁過去的姐姐,比呆在呂家時更不如。
五百塊,城裏,莫不是還是以前那家?
那老巫婆都死了,為什麽姐姐的命運,卻還是沒有改變。莫不是,任由她怎麽掙紮,都沒辦法改變姐妹們的不幸嗎?
二丫:“沒有。”
三丫暗下眼角,沒心思再吃東西了,她把剩下的紅苕放到碗裏,赫地一下起身:“你們先睡,我出去一趟。”
大丫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擔心問:“天都這麽晚了,你去哪?”
“不幹嘛,你們睡就成。”三丫沒看大丫,摸黑出了院子。
她走的無聲無息,呂家四個大人,連一點動靜都沒聽到。
夜,深深沉沉,村裏已徹底安靜了下去,只有兩條老黃狗偶爾會吼上兩聲。
呂三丫踏着步子,慢吞吞往後山小徑走去,路過潘家時,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她腳步一頓,擡眼,靜靜地看着潘家院子。
潘家,潘玉華……
會打鞋,會做帽子,還會提着将張荷花送去醫院檢查……這屋子裏,那個被村裏人都誇的手巧女孩,怕是也跟她一樣,回來了。
她是挾着仇恨,從地獄爬回來報仇的,她呢,她又是為何回來?
她知不知道,大姐和二姐、四妹五妹最後的結局。
她死得太早了,要是晚死幾年,不定會知道姐妹最後怎麽樣,但她熬不住,那種地方,她熬不住……除了死,她想不到還有什麽能讓她解脫的。
在潘家外面站了會兒,呂三丫收攏視線,慢吞吞繼續上山。
次日,天才蒙蒙亮,呂家就又鬧了起來。
只因為呂和平昨晚睡覺,毀了半邊的臉不知道被什麽給叮了,奇癢無比,睡夢中他一直撓,一直撓,本來就難看的臉,一個晚上過去,楞是被撓出很多血痕。
劉芳和呂大媳婦一發現呂和平的臉撓爛了,兩妯娌又是焦急,又是心疼,趕忙帶上呂和平去了鎮上。
等她們走後,呂大丫看了眼站在門邊,神情淡淡,甚至還在笑的呂三丫,心驚膽顫地把床底下那灘野芋頭的皮,給裝到一個袋子裏,然後背上背簍,拉着幾個妹妹快速去了坡上,一到坡裏,就将這些芋頭皮給埋進了地裏。
四丫和五丫還不大清楚芋頭削下來的皮,有什麽用,但處理過芋頭的大丫,和見過處理芋頭而癢得撓個不停的二丫,心裏害怕得不成。
兩姐妹找個沒人的地方,拉着問三丫到底想幹什麽。
“三丫,你到底往他臉上抹了多少這東西,你這麽做,到底要幹嘛?”呂大丫眉頭緊皺,問。
三丫阖着眼睛,只說:“不想幹什麽,我只是以牙還牙罷了,她們動手一次,我就要讓呂和平難受一次。”
呂大丫、二丫頓時失聲了:“……??”
呂家的事,只是一個小插曲,立了冬,天氣開始逐漸變冷。眼瞅着就快要高考了,周桂和衛良峰都有些緊張起來,他們家還有個棒槌要高考呢,也不知道他在他們大姑家,複習的怎麽樣。
就在高考來臨的前幾天,甘華鎮突然蹿起了一股挖寶熱,甭說甘華鎮,就是其他周邊幾個鎮的人,都扛上鋤頭沖進了渾山,展開了他們的尋寶之路。
那被錢二媳婦逮到的女人,被關了一段時間後,扛不住交待了。
這夥人還真不是什麽好人。
據那女人交待,他們一夥人是倒爺,雖然不是人販子,但和朱家也有點交集,得知朱家老頭和老婆子被抓前,身邊帶了箱小金魚,于是便想起了,以前道上曾經流傳過的,西口市土匪窩裏藏寶的事。
他們這躺來西口市,就是想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找到棒老二藏的東西。
誰知道找了幾天,什麽都沒找到,就先被村民們發現了。
公安審訊,得知棒老二以前被剿滅前,藏的東西不少,朱家繳獲上來的只有一箱子東西,別的東西,可能還在渾山上。公安那邊得到消息後,把渾山封了三天,派人在山上地毯式地搜索,連耗子洞都沒放過,最後卻啥也沒找到。
公社動靜這麽大,大家又不是傻子,沒多久就猜到了真相,現在大夥都知道了渾山上可能有寶貝的事,這不,全扛起鋤頭來挖寶貝了。
呂三丫本來想抽空去一趟城裏,因着渾山鬧出的動靜太大,也不敢再行動了,依舊每天早出晚歸,猶如一頭黃牛,被呂家幾個大人壓榨着。
而錢二媳婦,也因渾山上出入的人多了,不再讓侄子接送二牛了。
這期間,周桂帶着衛子英又去了一趟西口市,想瞅瞅蘇若楠複習得怎麽樣,結果到了那兒,才知道蘇若楠根本就沒複習,是鐵了心不想高考。
周桂心裏有點複雜,回城的時候,蘇若楠把高考資料給周桂塞在背簍裏,讓她帶回來,給衛永民送去。
送書這事,周桂沒親自去,去了一趟溝子裏,讓衛良海幫忙,把書送去他們大姐家。
這個大姑姐嫁得太遠,一天想走個來回,還得摸黑。衛良海去了後,回來說,衛永民情緒還算穩定,也在複習,但複習的怎麽樣,他就不知道了。
聽到兒子情況,周桂和衛良峰都嘆了口氣。
離高考還有三天,這日,周桂有些坐不住了,她裝了一袋子米,收拾了幾件衛永民冬日穿的衣服,想去大姑姐家看看兒子。東西收拾好,還沒出門,就聽到錢二媳婦喊她的聲音,從河灘下面傳了上來。
“二嬸子,二嬸子,趕緊的,操家夥,狗日的陳麗回來了。”
給自己和衛子英換了身幹淨衣裳的周桂,聽到錢二媳婦的話,動作一頓,轉身,忙不疊邁出了房間。
“她回來了,她在哪呢?”周桂站在院子邊,瞅着下面甩着個空背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錢二媳婦。
錢二媳婦喘着氣,嘴巴卻不見停:“在知青院,你家永紅還和她幹了一架,這瘋婆娘現在尾巴翹上天了,拽得死,剛才我聽到消息,說永紅頭發都被那死婆娘給揪掉了好大一把,還被打了一頓。”
“啥玩意,敢打我家永紅,老娘錘不死她。”說着,周桂順手從檐檻下面撈起一把鋤頭,甩到肩上,就往河灘下跑。
錢二媳婦見狀,把身上的背簍往衛家院子裏一丢,撈起衛家起用來錘田梗的大木棒子,就慌慌張張跟了去。
衛子英換好小衣服,高高興興正想去姑婆家呢,眨個眼,她奶就跑沒了影。
衛子英站在堂屋門口,小眼睛泛懵,呆呆地轉過頭,看她爺。
她爺這會兒也已經站起來了,拄着拐杖正準備下檐檻,看那樣子,似乎也是想去鳳平莊那邊。
“爺,等等我,我也去。”衛子英手腳齊用,麻利地爬出門檻,就要跟她爺一起走。
“嗯。”衛良峰嗯了一聲,順手把門鎖上,帶着衛子英就出了門。
周桂和錢二媳婦跑得快,衛子英和她爺才下到竹林,這兩人就已經跑到了吳家平那邊了。
“二叔,那狗日的陳麗是不是回來了,我怎麽聽着錢二媳婦在喊,咱永紅妹子被陳麗打了。”兩祖孫剛準備過橋,後方,周大紅就火急火燎地跑了過來。
她身後,還跟着不知道啥情況的張冬梅。
周大紅這人吧,是真奇葩,說她拎不清吧,但她又分得很清。
在她的心裏,她娘家第一,婆家第二,娘家人要是和婆家人發生沖突,她會毫不猶豫選幫娘家人,但當婆家人被別人欺負了,她也不管和婆家這邊有沒有啥矛盾,也是護得很。
就跟那晚聽到衛永紅那邊的老太婆,讓衛永紅抱養別人家娃來養一樣,第一時間,就是護着衛永紅。
今兒也是一樣,她本來在溝子裏挑水,聽到錢二媳婦一路嚷上石灘壩的話,兩個水桶一丢,拎着家夥就氣勢洶洶沖出來了,張冬梅看她那樣,還以為她要幹啥呢,吓得不輕,忙不疊也跟着跑了出來。
直到這會兒周大紅話喊出口,張冬梅才知道,原來是陳麗回來了,并且還打了衛永紅。
“啥,陳麗這個狗日的,得了失心瘋還是怎麽着,真當咱老衛家沒人是不。”張冬梅一聽衛永紅被打了,腿腳麻利地,跳到橋墩子下面,那塊洗衣服的石頭上,把村裏一媳婦用來錘衣服的棒子拖過來,拎着就要去找陳麗算賬。
“我也不知道情況,先去過去看看再說。”衛良峰看着追出來的兩婆媳,揪着眉,道了一聲。
“他叔,咱們一起去瞧瞧。我倒要看看,這陳麗到底要幹啥,上次打了永民和你,這次又敢再打永紅,呸……給她臉了。”
張冬梅見衛子英也在,也懶得送這小丫頭再回溝子,手一撈,夾起衛子英走,走的時候,還和衛良峰道了一句:“他叔,我們先走,你慢慢跟上。”
婆媳倆氣勢洶洶打去了鳳平莊。
鳳平莊今兒可熱鬧着,村裏人,有一個算一個,全都在說衛永紅和陳麗打架的事。他們說人閑話,還不背人,全都是大咧咧的在說。
陳麗是昨兒夜裏回到鳳平莊的,她回來的悄悄咪咪,沒驚動任何人,她是光溜溜回來的,她抱走的那個孩子,也不知道被她擱到了哪兒,衛永紅在知青院鬧那麽兇,大夥卻楞是沒有聽到孩子的哭聲。
後來村民們聽知青院的說,陳麗好像沒帶孩子回來。
陳麗回來,但她和野男人搞大肚子的事,已經爆了出來,知青院的人都不待見她。
她餓了一夜,早上的時候,本想找知青院的蹭口飯吃,結果知青院的知青誰也不理她,一吃完飯,就各自把門關了上,然後埋頭複習,從頭到尾,楞是連個眼神都沒丢給她。陳麗見大家複習,還以為是臨近高考,大夥沒時間呢,她到現在,還不知道周桂已經到知青院鬧過一場了,她幹的事,被扒了個光,赤祼祼地攤開在了太陽底下。
陳麗轉了一圈,沒找到啥吃的,突然想着,她離開一個多月,沒領口糧,于是,便想找劉平陽領口糧。
知青的口糧是由公社出,只是撥到了鳳平莊,由鳳平莊的劉平陽分配罷了。陳麗雖然嫁去了左河灣,但因着戶口一直沒有牽動,所以,她的戶口還在鳳平莊,也還是吃知青糧,唯一不同的,便是左河灣那邊多一個需要交公糧的人。
陳麗踏出知青院,一轉頭,就撞上了準備進山打柴的衛永紅。
衛永紅想撕陳麗好久了,哪怕事情過去了快一個多月,可看到陳麗,她還是壓不住心底的那口氣,一瞥到人,撸起袖子就和陳麗扭打成了一團。
衛永紅常年幹農活,力氣不小,壓着陳麗狠扇了一頓。打的時候,還把她那些不要臉的事,吐豆子似的給說了出來。
該說不說,陳麗和野男人搞在一起,并給衛永民扣口鍋的事,正常點的,就沒有不唾棄的。
這邊兩個女的打成一團,旁邊看熱鬧不閑事大的,還呸了陳麗兩口水,更有個小腳老太太,颠着腳跑過來,砸了陳麗一把爛菜葉子。
陳麗本來是被衛永紅壓着扇的,結果,因着看熱鬧的人起哄,也不知是哪刺激到了她,臉都被扇腫了的人,拼着那股狠勁,猛地一推,楞是把壓着她打的衛永紅,給推了開,并且還撞到了額頭。
這也是錢二媳婦聽說衛永紅受傷,然後一路嚷着衛永紅挨打的原因。
其實誰打誰,只有打人和被打的兩個最清楚。
而陳麗到了這當兒,也終于知道,衛家真的不顧臉面,把她的事宣揚了出來。
陳麗惱羞成怒,推翻衛永紅後,想趁勢反打衛永紅,結果卻被趕來的劉大山撞見,被他打了一扁擔。
周桂他們趕到鳳平莊時,陳麗這會兒正腫着臉,躺在床上起不來。
“姓陳的娼婦,你給老娘出來,狗日的瘟女花花,老娘給你個手指含,你不要臉的含到胳膊了,尾巴翹上天了,打我男人,打我兒子,現在還打我閨女了,老娘今兒就拼了這條命,也要錘死你。”周桂一到知青院,鋤頭就猛地杵到地上,跟潑婦罵街一樣,對準知青院的大門,就是一頓罵。
再有幾天就要高考了,知青院裏面的人,除了陳麗,全都要去高考,哪經得起周桂這樣吵啊。
都不用周桂喊開門,何濤就自己把知青院的門打開了。
“老嬸子,陳麗受傷了,躺在床上起不來,你要不要進來喝口水。”何濤望着杵着鋤把,氣喘籲籲的周桂,然後又擡眼,瞅了瞅錢二媳婦。
“小夥子,老嬸子唠叨你們半天,等會兒這裏有點吵,要不,你們把書帶上,去我閨女家坐一會兒吧。”
周桂罵得正起勁,結果裏面卻出來個文質彬彬的男人,人家被吵到了,還不見生氣,一臉客客氣氣的樣子,這模樣,就算是在氣頭上的周桂,也沒辦法在人家面前耍橫,眼睛一轉,周桂幹脆讓他們稍離開一下。
不然等會鬧起來,他們怕還真不能看書。
“成,那我們去大山哥家坐坐,嬸子你慢慢忙。”何濤點了點頭,順着周桂的話接了下去。
對于陳麗的事,何濤是一點都不想管。
他是真覺得陳麗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這簡單是在耍着人玩。
說起來,衛永民被陳麗扣上這麽大口綠帽子,多少還和他有點關系。去年陳麗從江省回來,第一時間就向他釋放出了訊息,說話時,隐隐有幾分想和他組成家庭,紮根在農村的打算。
他一心想回城,從始至終都沒想安家在農村,哪怕陳麗和他一樣都是江省人,也不成。
因為,他們一旦組成家庭,那就真的很難再回去了,而且那段時間,他接到他父親的信,說回城的機會,許是近在眼前了,讓他別急,他會想辦法把他弄回城。
也因為這原因,陳麗釋放出那方面訊息的時候,他委婉拒絕了。
誰知,他才拒絕兩三天,那王知青就鬼鬼祟祟和他說,陳麗好像和衛永民在一起了,而且,看上去有點被迫的意思。
何濤認識衛永民,這個小夥子也是高中畢業生,他喜歡陳麗這事,知青院早就有風聲了,兩人處一塊,他倒是沒認為陳麗是被迫,反而覺得,果然如此啊。
所以,當初陳麗說她肚子懷的孩子是衛永民的,他也沒有懷疑,并且還第一時間去通知了衛永民。
何濤以前其實挺欣賞陳麗的。
當初他們那一批下鄉知青,嫁的嫁,娶的娶,都紮根在良山,只有他和陳麗目标相同,始終不想徹底落在鄉下,本以為他們會是個革命戰友,誰知到了最後,卻變成了這樣。
何濤心裏感慨,回身朝知青院裏喊了一聲,讓大夥拿上書,去劉大山家中複習。
躲在房間裏的知青們,聽到何濤的話,沒有任何猶豫,拿着自己的書,就跟着何濤一起走了,至于陳麗……沒有一人去同情她。
房間裏,躺在床上的陳麗,聽着外面對話與大家離開的腳步,紅腫的眼睛,驀然留下了行清淚。
她咬了咬嘴,艱難地坐起來,倚着枕頭,楞楞地看着窗外。
衛家,太狠了……
他們把事捅去了江省,讓她在江省再無容身之地,現在竟是鄉下也不讓她呆了,他們這是想逼死她嗎?
想到衛家,陳麗眼底浮出憎狠。
她怎麽都沒想,衛家會做的這麽絕,竟會把消息捅到江省知青辦去。
不久前,她還以為,哪怕她不參加高考,她也能出人頭地。可是回到江省後,現實,卻狠狠地給了她一巴掌。
這一巴掌打得她生痛,還不待回神,更恐怖的事發生了。
江省娘家那邊,所以親戚都知道她抱回去的那個孩子,不是她鄉下男人的,而是船廠那個人事部主任的。
沒錯,人事部主任。
和她糾纏了十年的男人,最後還是跟那個樣樣不如她,長得奇醜無比的女人結了婚。
他巴着那個女人,又從普通員工,做回了人事部主任的位子。
她抱着孩子去找他,但他卻推搡着她,讓她回鄉下,說什麽讓她委屈幾年,等他老丈人從廠長的位子退下來後,他就接她和孩子回城……
狗屁個接她回城。
那個男人和她睡了,卻不認賬,為了往上爬,明知道她懷了他的孩子,還是和他的未婚妻結婚了,結婚了……
她,什麽都不是。
偏這個時候,知青辦的又找去她家,給她父母說,讓她回西口市和衛永民離婚。
知青辦的一去,她的事就被所有親戚知道了。
他們都說她不要臉,勾引男人搞大肚子,給野種找了個便宜爹,卻還不安份,想要飛上枝頭做鳳凰……結果呢,竹籃打水一場空,那能讓她攀的枝兒已經另娶她人,而她鄉下的男人,也不要她了。
她要瘋了。
她不過就想回城,有什麽錯,他們憑什麽這麽說她。
他們在城裏上班,太陽曬不着,水雨打不到,哪知道鄉下日子有多難熬。
他們不為她回城謀劃,難道她還不能自己想辦法回城嗎。
她只是想回城而已……
屋漏偏逢連夜雨,知青辦的似乎是想逼死她一樣,竟把她抱着那個男人的孩子的事,通知了男人的妻子那邊。那個女人知道消息後,竟帶着人打上了她父母家,父母見她挨打,不但不出面幫她,反而覺得她丢她們的臉,開門走了,任由那對母女打罵她。
而她的孩子……
她以為能套住那個男人的孩子,也在這場沖突中,不知道被誰抱走了。當得知那個孩子被人抱走,陳麗難受的同時,心底又莫名生出一種解脫。
孩子沒了,娘家不容,陳麗抱着迷茫,踏上了回西口市的火車。她下火車時還在想,那個讓衛永民如如鲠在喉的孩子沒了,衛永民是不是就能不再計較,繼續和她過下去了。
想到衛永民以前對她的好,陳麗覺得,兩人和好不是不可能。只要操作得當,也許衛永民真的會原諒她。
所以,回來後,她并沒有急着回左河灣,而是先回知青院,準備暫時和衛永民分開,然後再慢慢挽回衛永民的心,在這期間,她從來沒有想過衛家會不顧衛永民的臉面,将她的事暴露出來。
“陳麗,你給老娘出來。”
走神間,周桂的聲音在屋子外響起,緊接着,就是鋤頭撞門的聲音。
陳麗回神,呆呆地看着緊閉的房門。
周桂鬧上門,知青院又圍上了不少人,大家都是來看熱鬧的,這看熱鬧的同時,當然免不了說幾句陳麗。
不堪入耳的話,刺得陳麗心口疼的發慌,那疼,比上午衛永紅打在她臉上的巴掌,更讓她難受。
“怎麽着,想裝死啊,呸,以為裝死就能躲過去不成,你給我出來……”敲了一會兒,房門都不見打開,周桂耐性漸失,鋤頭一丢,就準備暴力拆門。
卻在這時,一直沒有動靜的房間,終于慢慢打開了。剛一開始,陳麗那張青青紫紫的臉,就落進了周桂眼裏。
“娘。”陳麗紅着眼,一副快要暈倒的樣子,喊了一聲周桂。
周桂見陳麗一出來,伸手就想扇人,結果一擡眼,就瞅見了陳麗那張腫得慘不忍睹的臉。
“呸,別喊老娘娘,一個破鞋,喊我,我都嫌晦氣。”周桂冷瞥着陳麗,伸起來的手,有些打不下去了。
倒也不是不忍心或是心軟,實在是,這張臉太驚人了,滿臉的淤青,嘴角處還有幾條指甲劃破的傷痕,一瞅就知道,先前肯定被狠狠收拾過。
“陳麗,你回來得正好,十二號那天,你記得收拾一下,去市裏和永民把婚給離了。”周桂放下手,抽空看了一眼錢二媳婦,沒有任何拐彎抹角,直接道。
許莽子這個傻媳婦,聽話總是聽一半,拿着半邊就跑。
給她說她家永紅被打了……陳麗臉腫成這個樣子,怎麽可能是永紅被打,被打的是陳麗還差不多。
不過,閨女下手可真利索,指着對方的臉打,打得陳麗都不能見人了。
三個字——幹得好!
周桂心裏想着衛永紅打陳麗,眨個眼,又想到了衛永民。
馬上就要高考,陳麗這個死女人,可真會挑時間,挑在這個節骨眼上回來,不行,得把時間拖拖,拖到永民高考完後,再讓他們見面,并且離婚。
“離婚……”陳麗一激,聲音陡然拔高:“我不離婚,娘,這是我和永民的事,除非永民親自給我說離婚,不然,我不離婚。”
不,她不要離婚。
江省她回不去了,良山這邊名聲也壞了,除了衛永民,她再想不出哪個男人還會要她。
所以,不能離婚,一定不能離婚。
她要見衛永民,她給他道歉,給她忏悔,她以後好好和他過,她不要離婚。
陳麗心裏想着離婚帶來的後果,眼神卻往知青院門口看了過去。
看到院子外站了這麽多人,她眼睛一阖,一行眼淚順着臉頰就流了下來。
哭的時候,她身子一歪,一副彷徨無助的樣子,就向周桂跪了下去。
“娘,我不和永民離婚,我答應你,以後一定會好好和永民過,再不起其它心思,江省那邊我回不去了,娘,你可憐可憐我,求你了,給我條活路吧,和永民離了婚,我真的會活不下去的。”
陳麗這一跪,抱了什麽心思沒人知道,但院子外,卻有幾個同情心泛濫的人,有些不忍心的撇開了臉。
沒辦法,這臉腫得跟個豬頭一樣的陳麗,着實看着很可憐。
周桂是經過大逃荒的人,雖然那時候年紀小,但見過的事卻很多。一瞅陳麗這哭哭啼啼示弱的樣子,心裏暗道一聲不好。
她眼睛一蹙,拽住錢二媳婦就趕忙跑開。
陳麗這一跪,跪了個空,周桂已經拉着錢二媳婦,跑到了院子中央。
“陳麗,我是一個當娘的,我不希望我兒子一輩子,都被別人叫綠毛烏龜,你當初若是為難,好好的和永民說清楚再嫁進來,我就算是生氣,也不會棒打鴛鴦,可你做的事,太惡心我們衛家了。永紅打了你一頓,我這兒的這口窩囊氣,也算出了,今兒我也不為難你,十二號那天,你記得去市裏離婚。”周桂語氣依舊很堅定,臉也還是唬着的,可情緒卻是收斂了很多。
周桂冷瞥着陳麗,說話的時候,心裏還暗啐一口。
果然是個心肝黑的,都這個時候了,這死婆娘竟還想裝柔弱,博同情。
演戲嘛,誰還不會了。
老娘演戲的時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