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0

鹿開深更半夜敲了封可鹽的門,得虧他沒睡,不然封可鹽懶得搭理他。

鹿開是來問他,知不知道付語寧最近怎麽了。

封可鹽回答他說不知道。這倒不是騙鹿開,是他真的不知道。付語寧行為表現一切如常。

封可鹽覺得有點意思,調侃鹿開道:“他人不就在你房裏,問他不是更直接?”

封可鹽哪壺不開提哪壺,“怎麽?他不告訴你?”

鹿開方才見他流淚,眼裏流露的全是絕望,他也慌了,趕忙拉起付語寧,他懷裏摟着他,問付語寧怎麽了,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付語寧只應自己沒事,別的一句都不肯多說。

待他情緒穩定下來後,就跟個沒事人一樣,好像剛才脆弱無助的不是他,那句“你為什麽不來救我”也不是他說的,倒像是鹿開幻想出來的。

付語寧又成了刺猬,滿身是刺,銅牆鐵壁。但見過刺猬就會知道,堅硬的外殼下是柔軟的肚皮。

他橫跨進浴缸,滿缸的水溢出來些許,他冷眉冷眼,也不看鹿開,下了逐客令:“你出去吧,我自己洗。”

經這一鬧,鹿開也不敢多留,替他關上門就出來了。

鹿開坐在床邊,回想剛才那一幕,他有一種錯覺,付語寧轉身進浴室時,像赴死。他跨坐進浴缸時,鹿開分明看見他在抖,也不知是不是擔心過頭,看走了眼。

只是洗個澡,他在怕什麽?怕水?可是水有什麽好怕的?鹿開想不明白。

裏頭沒動靜,鹿開不知道付語寧有沒有在洗,他不放心又折回去敲了敲浴室的門。

“付語寧?”

裏頭無人應答,過了一會兒,鹿開才聽到淋浴器出水的聲音,像下雨,擾得門外聽雨的人更加的心煩意亂。

封可鹽不一定知道,但他不知道該問誰。

這種感覺很不好。他自以為對付語寧了如指掌,實際上卻是什麽都不知道。

鹿開從封可鹽那兒回來時,付語寧已經睡了。

睡也睡得不安穩,眉頭緊緊皺着。大概是做了什麽噩夢,一直在喃喃低語地說着夢話。

鹿開聽不清,俯身湊近了些才聽到他一直在說“不要、不要”。

鹿開順着他的話問他:“什麽‘不要’?”

付語寧被驚醒,他滿臉驚恐地環顧四周,确定卧室裏只有一個鹿開才稍稍定了定神。

他的狀态鹿開看在眼裏,“做噩夢了?夢見什麽了?”

付語寧只是虛虛地搖了搖頭:“我沒事。”

到後來付語寧開始失眠,整晚整晚地睡不着,他沒去醫院挂神經內科,而是在小名片上托人買了瓶安眠藥。

吃了安眠藥能睡着了,可他又會被困夢裏。被鬼壓床,他想醒,想喊,想離開夢境,可是醒不來,喊不出,走不了。

睡一覺比熬通宵還累。

每早醒來,身上好似被三十噸的半挂來回碾壓了十來趟。

精神不濟,終日恍惚。

付語寧心知這樣下去不行,猝死也不能是這麽個死法,太憋屈。

他請教小李有沒有治療失眠的偏方。

小李頂着個熊貓眼擡頭回道:“付工失眠了?咱倆勻勻就好了,我每天睡不夠。家裏小祖宗太能鬧騰了。”

小李升級當爸了,得了個女孩。小豆丁大的嬰兒确實鬧騰。

付語寧和一幫同事一起去喝他女兒的滿月酒。小姑娘不讓外人抱,一碰就要哭,只認爹媽。

小李心疼媳婦,晚上的尿布,夜奶都是小李換。哪天小祖宗心情好,夜裏不睡,都是小李哄,淩晨兩點一哄就是一兩個小時,嚴重睡眠不足。

上周開會,小李在會議室直接睡着了。被上司罵了個狗血淋頭,如今每天五杯咖啡續命。

睡不夠的小李和睡不着的付語寧有得一拼。

同是天涯淪落人,付語寧勸他:“太累就請假休息幾天。”

小李哭喪着一張臉:“你以為請假就能睡好了?閨女嚎啕大哭起來,樓上樓下都能聽得見,更何況睡客卧了。再說了,請假誰賺奶粉錢啊。”

最後還帶感慨一句:“這就是生活啊。”

付語寧求助小李不成又給他爸打電話,簡單地說了說情況,沒說那些糟心事,只說自己工作忙,失眠心悸有沒有什麽偏方,能讓他一夜無夢地睡個整覺。

老付一聽就慌了,說他不知道照顧好自己,成天畫個破圖紙。最後扔下一句“等着”就挂了電話。

付語寧莫名其妙,看着“通話已結束”的手機頁面,也不知道老付讓他等什麽。

半個鐘頭後,老付直接“殺”到了他辦公室。二話不說地拉上他就往外走。

“爸,上着班呢!去哪兒啊?”

老付铿锵有力地回了句:“看中醫!黃牛那裏買的票,132號就是我們了,就快到了,過號不給補,趕緊走!”

三十年的老中醫,單是挂號費就是兩百,黃牛手裏買的號更是翻了一倍。

一番望聞問切過後,鶴發童顏年過半百還容光煥發的老中醫給付語寧開了兩大袋子的中藥。

等看完了失眠,老付又憂心忡忡指着兒子道:“他最近瘦了不少,人也憔悴了,陸醫師,你看有沒有什麽補氣血的藥,也看着給開點?”

陸醫師點頭道:“可以的。”

于是,兩大袋的中藥變成了四大袋子的中藥,拎在手上頗為壯觀,大馬路上回頭率百分百。

晚飯過後,付語寧管廚娘借來瓷罐,鑽進廚房一陣搗騰,不多時藥香便傳遍了屋子。

鹿開聞着味兒來到廚房,蹙着一雙好看的眉頭,問付語寧:“什麽味兒?你幹啥呢?”

付語寧拿布掀開瓷蓋子,覺得藥汁熬得夠火候了,關了火,一邊拿碗一邊回道:“中藥。”

瓷罐裏頭滿滿的藥材,熬了一小時才熬出這濃稠的一碗量,顏色看着跟墨汁似的。

付語寧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作勢要喝,被鹿開攔了,“你要喝?”

付語寧莫名其妙:“我不喝我熬它幹嗎?”

鹿開沒見過這麽黑的東西:“不會死人吧?”

付語寧覺得不喝才會死的可能性大一點,“來一碗?”

鹿開怕了,連連搖頭,“不不不。”

封可鹽也聞着味兒趕來,他沒來得及問和鹿開同樣的問題,只見付語寧頗有梁山好漢喝酒那架似,直接幹了那一大碗——

不知道裏頭盛得是什麽東西,上頭還冒着熱氣的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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