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小妃來找琮玉的時候,拉着行李箱,琮玉沒問她。
進了門,小妃才有些艱澀地扯了扯嘴角:“要回老家了。”
琮玉走到展櫃,靠在上邊,看着徑自坐下的小妃。
小妃提口氣,神情被她裝得還算輕松:“本來前兩天就要走了,常蔓說你要過來,就拖到了現在。想趁着今天聚會,跟你聊兩句,沒想到又遇到這種事。”
這話說完,她抿了下嘴:“邱文博發火的時候,我沒進去,你別怪我。”
“不會。”
小妃以前還有勇氣,義薄雲天,當暴雷一道一道砸向她,擊潰了她太多信心,她漸漸發現她力量渺小,一雙細窄肩膀,充當不了誰的依靠。
深信不疑的東西就開始搖晃了。
她再看不到自己不顧安危、為別人肝腦塗地的樣子。
她本想着跟琮玉開開心心道個別,就讓琮玉以為她有了好的結局,但被邱文博突然耍得酒瘋攪亂了計劃,她發現她裝不出輕松了。
她帶着倦容趕來酒店,千頭萬緒,面對琮玉又全都不見了蹤影。
她跟琮玉感情不深,只是這三年沒有再遇到讓她記憶深刻的人,就總把琮玉和常蔓一遍遍回憶。
琮玉的頭發散在直角肩膀,胸前分了一绺,淡漠的眉眼似乎在告訴別人,別指望她能說出一個溫柔的詞語。
小妃的角度看她,其實她何止變得更漂亮了,也變得更孤獨了。
房間很安靜。
持續安靜。
小妃說了第三句話:“常蔓跟你說了嗎?青木擄她那群人伏法了,包括以前幹的勾當,數罪并罰,最久的判了二十年。”
“現在知道了。”
“上次的歡迎會有外人,也沒跟你說全。”小妃呼了口氣:“頌雅芝出國了,說是過慢節奏的清閑日子去了,但聽說是被她丈夫送走的。”
琮玉看到新聞了。
頌雅芝之前開了社交平臺的賬號,還沒發東西就因違反平臺相關規定被封禁了,等解禁時,她已經在國外了,每天分享生活日常。
或許她真的是為了清閑去的國外,那個賬號真的只是記錄日常,而不是打算揭露什麽。
或許。
繼續安靜。
很久,小妃才又說:“我妹妹沒了,我爸媽年紀大了,我得回去了。”
琮玉沉默。
小妃擡起頭,又笑了一下:“我也說好婚事了,就跟我們當地的一個公務員,過了年辦事。”
琮玉看到絲絲縷縷的遺憾從她強裝的歡笑中掙紮而出。
小妃好像說完了,站了起來,攥着行李箱的拉杆:“人這一輩子是一定要結婚的對吧?好像不結婚的那些人都過得不太好。而我還是想好好生活的。”
琮玉沒說話,假裝聽不出她的反諷、不甘心。
她明明煩透了男人。
小妃說完忍不住地撇了下嘴,哈次湖上梨花帶雨的那一幕差點重演。
琮玉不會安慰人,就靜靜聽。
小妃把該說的都說了,最後晃了下手機:“明早的票,我房子退了,訂了車站旁邊的旅館。”說着,提口氣:“等你什麽時候去我們那兒,我請你吃飯。”說完又笑:“不過我們那兒太窮了,沒山也沒水,估計吸引不了你。”
琮玉跟着她走到門口,什麽“電話聯系”“有緣總會再見”“一定會去你老家做客”之類的客套話,一句都沒說。
出了房門,小妃放開拉杆,伸出手:“要不咱倆整點虛的,抱一下?”
琮玉剛攤開手,小妃一把摟住了她。
這個擁抱持續了十來秒,小妃松開琮玉時,還挑眉說:“上次抱你你穿得太多,還是穿少了才能抱出料,可以,比常蔓的大。”
琮玉淺笑。
重新攥住拉杆:“走了,姐們回鄉當爹去了,不看你們神仙打架了!”
琮玉也出了門。
小妃像是早知道似的,頭也沒回地揮手:“別送我啊,你走的時候我也沒去送。”
琮玉停住。
小妃上了電梯,走廊的聲控燈熄了。
琮玉站了一會兒,打算換身衣服去接爆破,周林律的房門在這時打開了,他手裏端着一份蛋糕:“吃點?”甚至不隐瞞自己偷聽了她們的對話。
琮玉瞥過去:“狗。”
周林律笑了笑:“我就聽到一句,比常蔓的大。所以什麽比她大?”
琮玉沒理,回了房間,換完衣服出來,周林律還在門口:“嘗嘗,他們說這個很好吃,我排了很久隊。”
琮玉越過,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酒店前臺急吼吼地沖出來,跑了兩步,想起什麽似的,扭過頭,看着琮玉,手舉起至半空,指着她緊張地問:“您是1703的顧客嗎?”
“嗯。”
“不好意思,您托我們照看的那只馬犬不見了……”
“什麽時候不見的?”
前臺很抱歉,重複了一遍“不好意思”:“事情是這樣的,我們酒店不允許帶寵物進房間,設置了寵物看護服務。但我們看護師請假了,所以就由行李服務員和安保人員輪流照看,但他們也有他們的工作,所以就……”
“不允許帶寵物進房間,前邊那人怎麽把它帶上來的?”
“哦,陳先生跟我們酒店是……”
琮玉不想聽了,類似的話她三年前就聽過了。總之就是有錢有勢的人可以無視規則,邱良生的地盤裏,跟他沾邊的都是皇帝。她就想知道:“找了嗎?”
“我們已經派人去找了。”
周林律走過來:“怎麽了?”
琮玉沒答他,走進電梯,仍問前臺:“監控看了嗎?”
“看了。”
“沒看到嗎?”
“它跑出了旋轉門……”
琮玉又問:“所以什麽時候跑出去的?”
前臺支支吾吾。
“說!”
前臺身子一顫,擡起頭,臉憋得通紅:“半個小時前……”
“半小時前就跑了,你現在才告訴我?”
前臺一個勁兒道歉:“不好意思,是我們的疏忽,我們一定竭盡全力幫您尋找,實在找不到,我們可以賠償您的損失……”
周林律這才聽懂了:“什麽丢了?”
琮玉沒答,電梯出來給陳既打了電話。
他很久才接通,嗓子啞了:“嗯。”
嗯什麽嗯。
琮玉說:“爆破丢了,從酒店跑了,它有沒有自己喜歡去的地方?”
“沒有。”
他貌似喝了很多,聲音有些發飄,沒平常沉穩磁性,倒是像富婆會所裏夾着嗓子的小鴨子。
張婧一好這個,她有幸聽到過她跟他們打電話,比周林律還油膩。
陳既好一點,夾得一般,不算膩。
“還在狀元門?”她問。
“嗯。”
“狗你還要不要了?”
“要。”
“那出來找。”
“我喝酒了。”
琮玉想了一下:“我開車。”
“你來接我。”
周林律跟着琮玉出門,她打電話,他只聽到她的聲音,但也猜到狗丢了,而她就是在給狗主人打電話。
他看琮玉叫了車,無非是找狗,卻還是問:“去哪裏?”
琮玉果然沒答。
他假裝不在意,又笑着問:“你把我帶過來,但是晾在一邊,是不是不太禮貌呢?玉老板。”
琮玉的車到了,上車前說:“是你非跟着,受不了可以回去,沒人留你。”
“夠絕情的,我好歹也算你粉絲,稍微寵粉一點能怎麽樣?”
琮玉上車離開,留下周林律傻傻站立。
為琮玉受盡冷風吹,她也只會吐出句活他媽該,這樣的女人,如果愛一個人,他真會懷疑那人從輪回開始就是她的救命恩人。
他把雙手抄進兜裏,給這邊的朋友打了電話,約在酒吧,準備幹一宿酒。
琮玉打車去了狀元門,邱文博的局散了,老夥計們都走了,只剩下一群年輕人三兩挨着站在路邊,穿着單衣,凍得顫顫巍巍,鹌鹑一樣。
嘴裏再叼一根煙,不時往後甩被風吹亂的頭發,好像挺酷挺牛逼。
琮玉從網約車上下來就看到這幕,在現場找了陳既一圈,沒看到他人,正想再打電話,他從狀元門出來了。
看起來也不像喝多了。
不過也是,陳既怎麽會讓自己醉。
出家人的自制力可不是吹的。
她沒過去,就站在路邊,幾個小痞子看着她,小聲議論。
渾身是鈎子的女人在他們眼裏、嘴裏不是什麽好東西,形容的詞要多難聽有多難聽。但如果可以睡,臉皮撕碎了當抹布擦桌子都願意。
陳既從他們身後走來,路過他們沒停,但有随手在一個人的脖頸子掴一巴掌。
幾人像是有心電感應,這一巴掌之後,全都脖子一縮,閉上了嘴。
陳既走到琮玉跟前,把車鑰匙給她。
琮玉還挺別扭的,這情形怎麽那麽像她來接她在酒局上喝多的丈夫回家……
“怎麽?”陳既問。
“沒事。”琮玉接過車鑰匙。
陳既在她之後上車,小痞子們接連喊:“既哥跟嫂子路上慢點!”
琮玉皺眉。
副駕駛的車窗開着,萬年沒素質的陳既居然回應了,卻沒澄清:“別瞎晃悠。”
琮玉:“?”
陳既把車窗關上,等琮玉開離會所跟前的馬路,靠在靠背,閉上了雙眼。
藍牙自動連接手機,環繞音響開始播放一首歌——“保留”
琮玉雙眉翕動。
陳既自然地切了歌,換了一首別的。
開了五分多鐘,車內只有音樂聲,琮玉忍不住了問:“爆破丢了你不急?”
“急。”
“那你這什麽反應?”
“急也沒用。”
“總得去找找吧?”
陳既在導航上輸入一個目的地:“這裏。”
琮玉不說話了,按導航提示調轉車頭。
車裏又剩下了音樂聲,還有偶爾的消息提醒聲。
陳既現在來消息已經不會被中控臺擅自朗讀了,估計是設置了。
在中控臺頻繁響起微信消息聲後,他斷了藍牙。
琮玉不在意,只是冷不防看向屏幕,一個熟悉的名字讓她眉頭一顫。
拐過路口,陳既說:“前邊煙酒店停下。”
琮玉把車停在路邊。
陳既下車買了條煙,一只打火機,在門口拆了煙身上的塑料皮,打開一盒,點了一根,手扶住欄杆,看起來想把一根煙抽完再上車。
琮玉看着他,拿出自己手機,打給一個人,不等那頭說話,直問:“你跟陳既什麽時候認識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琮玉眼睛盯着站在欄杆處抽煙的陳既。
旁邊飯店出來的兩個女生拿着手機走到他身邊,跟他說了些什麽,他扭過臉看向車裏的她,指了一下,也說了什麽。
她始終看着他,又對電話那頭說:“我打給你、問你,就是說我知道了,你還瞞着我,那就是要跟我掰。我不強迫你回答,你自己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