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陳既松了她的手,從她身上起來,默默把票夾收走,頭也不回:“起來吃飯。”
琮玉往上挪挪身子,靠在床頭,微笑看着他的背影。
陳既把早餐從紙袋裏拿出,擺上桌,再看爆破,它還是眼神閃躲,它也知道它當了叛徒。
見到琮玉什麽都忘了,白養了。
琮玉慢吞吞地走到桌前,陳既提前拉開了對面的椅子,她也還是要坐他旁邊。
陳既不管她,把咖啡端到她跟前。
琮玉低頭看了眼:“這三年我每天喝什麽你都知道,你在我小區裏租了房嗎?”
陳既不答她:“你跟常蔓誰開車?”
琮玉撕了一塊面包:“她開。”
“我給你找了個司機。”
琮玉看他:“是司機?還是監視我的?”
“司機。”
琮玉放下面包:“我要不願意呢?”
“開兩天累死。”
“又不是我開,你是心疼常蔓嗎?”
“跟常蔓有什麽關系?”
琮玉知道他的意思,就想聽他直白地說:“那跟誰有關?你心疼誰?”
陳既把面包掰好了放在她盤子裏:“我心疼狗。”
“這只狗一定很漂亮。”
陳既看着她漂亮的臉,說:“醜。”起身走進了衣帽間。
琮玉笑了下。
裝吧就,有你不裝的時候。
她把金槍魚三明治裏的金槍魚用叉子刮掉了,挑着番茄和酸黃瓜吃了兩口,咖啡喝完了。
陳既換衣服,出來時正系着領帶,看到琮玉,動作放緩。
琮玉正靠在餐桌,雙手拄在桌沿,胳膊撐得筆直,肩膀高聳起,卻沒頹樣——
她不含胸駝背,就這樣慵懶地靠在那裏,餐廳對面的窗開着,風徐徐吹入,頭發絲都被吹起,映在她臉上的影子把她五官襯得立體。
只有西北有這樣的風,而這樣的人屬于四方。
琮玉看着他,沒說話。
他走了過去,站在她面前。
琮玉伸手給他系領帶。
系好,琮玉仰頭看他:“是不是兩天不能見?”
“嗯。”
琮玉重新添加他微信,捏着手機一角,舉起:“給我發微信。”
“發什麽。”
“兩天你沒話跟我說?”琮玉歪了腦袋,眉挑起,并不是驚訝的語氣和神情,更像是淘氣,純故意。
陳既盯着這樣的她數秒,忽然托住她後腦勺,吻住。
吻着,他把她抱上餐桌,拂開桌上的盤子、碟子,雙臂撐在她身子兩側,壓迫感像一座山,她的腰顯得更細了。
他肩膀寬得剛剛好,剛剛好籠罩她的姣好。
他這樣吻,琮玉一定會缺氧的,就順着他的手腕攥住他的手,十指緊扣,躲開他的唇,把臉埋進他脖子:“給我發。”
陳既鼻尖在她耳朵上輕蹭兩下,又問:“發什麽?”
“你想我。”
“要是不呢?”
琮玉咬住他脖子,使勁咬出兩排牙印:“你試試。”
“狗毛丫頭!”
“野人!”
琮玉不服輸地看着陳既,陳既頓感周圍一切都坍塌,三年前的一切瞬間林立,仿佛這三年就是一場荒唐夢境。
她的眼睛,還有跟當年別無二致的韌勁。
他失神片刻,旋即躲開她視線三秒,在這三秒悄悄勾起唇角。
合浦還珠,幸甚至哉。
琮玉假裝沒看到,臉歪向左邊,嘴角也像他一樣微微躍動,餘光瞥見領帶,突然覺得礙眼,就又單手給他解開了,抽走,纏在小臂:“我不在就別系了。”
陳既随她,準備走了:“晚點有人到家裏接你。”
“真找司機了?”
“那個男的就讓他回去吧。”
琮玉裝傻:“哪個男的?”
“你說呢?”
琮玉搖頭:“我不知道。”
“裝。”
琮玉雙手握住他一只手腕,沿着他的血管摩挲,浮誇地“哦”了一聲:“我男朋友周林律?”
“他是嗎?”陳既把手抽走。
“不然呢?難道你是嗎?”琮玉雙手往後,拄在桌上,垂在桌邊的腳晃悠着:“我們這是偷情,別占完便宜就充大尾巴狼,嚴格意義上來說,你只是小三兒。”
陳既捏住她得意的臉。
琮玉被捏着臉也不認慫,還笑呢。
“把他踹了。”
“憑什麽?”
陳既松了琮玉:“小三上位。”
琮玉笑容更深了:“想得美。”
陳既轉身走了。
琮玉拉住他三根手指。
他轉身,看着她的手。
時間暫停。
浮塵止于空氣。
她牽着他,往懷裏拉。
他緩慢地,重新走回她懷裏。
琮玉低頭看他手腕的小月牙,輕輕摸着,音量也輕:“路上小心。”
陳既親吻她發心。
“嗯。”
以前了無牽挂。
以後會仔細性命。
常蔓臨行買了很多東西,以為這趟只有她跟琮玉,直到跟琮玉碰頭,見到一輛陌生的車,駕駛座車窗打開,露出一張陌生的臉,“以為”動搖了。
她下意識拿手機跟琮玉确認,琮玉在這時叫了她。
她彎了下腰,看向後座,看到琮玉,确定這趟不止她跟琮玉了,皺了皺眉頭,帶着一肚子疑惑上了車。
兩人坐在後座,常蔓看着琮玉,在手機備忘錄摁了一行字,給她看。
琮玉說:“找了個司機。”
常蔓又打了行字:那咱們倆不是一路都得當啞巴?
司機從車前鏡看到常蔓和琮玉交頭接耳,解釋說:“我不跟你們去,到收費站就換人了。”
“那不還是一樣不認識?”常蔓說。
司機不說話了。
琮玉說:“你有什麽非得在路上說?”
“兩天路程,你能不說話嗎?”
“能。”
常蔓無話可說了。
快到收費站時,司機停了車,三人在路邊等了十多分鐘,一輛黑色轎車停在他們車前面。
常蔓強行跟琮玉對視一眼,試圖讓琮玉意識到她的不滿,等黑車的人一下來,她愣住了。
琮玉不認識,但看常蔓反應,貌似很熟。
司機跟兩人說:“你們去哪兒就跟這哥們說吧,我還有別的事兒。”
琮玉問:“一開始就不是你送我們?”
“我就負責把你們送到這裏。”
琮玉知道了。
新司機也就二十多歲,個兒挺高的,牙很白,上車不着急走,扭頭跟常蔓打招呼:“好久不見了蔓姐。”
琮玉扭頭看常蔓。
這女人裝起來了,勁勁兒的,鼻子出氣,答應了一聲。
琮玉一見這場面就知道他倆有淵源,他又是被陳既派來的,那應該是自己人了,就問了一句:“陳既讓你跟我們去?”
聽到陳既,常蔓瞥她:“就知道是他安排的,這是不放心你出門嗎?這是插了一個眼!”
那男孩笑了下:“我姐夫讓我給既哥幫忙的。”
姐夫?琮玉想了想:“你姐夫姓周?”
“嗯。”
這一答應,就是說,他也知道琮玉是自己人,所以不必否認、隐瞞。
常蔓有些意外:“你也認識周惜罇?”
琮玉沒答。
那男孩說:“既哥叫我來送你們時囑咐了很多,我猜測我護送的人準跟既哥是親密關系。那她知道我姐夫就沒什麽好意外的。”
常蔓搖頭,否定了他的後半句:“別看我跟陳既不熟,了解不多,但也知道他多有原則,不該說的事,就是睡過一張床也不會說。”
她說完瞥了琮玉一眼:“是你眼前這個女的猴兒精猴兒精的,你再跟她聊兩句,她連你祖墳安在哪兒都能給你套出來,我之前……”
原來是這樣。那男孩聽着常蔓說話,邊笑邊發動了車,開離甘西收費站。
琮玉也光聽常蔓說話了,還不知道人家名字,就陰陽怪氣她:“常蔓姐喝口水吧?”
常蔓如往常那樣接上:“不用了妹妹,出來時喝過了。”
琮玉見她停下,總算得空問人家:“你叫什麽?”
“李西南。”
琮玉又看了常蔓一眼:“你跟常蔓姐是朋友嗎?”
李西南笑了笑:“我跟蔓姐以前算是搭檔吧,我姐成了植物人以後,我就去焰城了。那時候沒經驗,差點就折在那兒了,是蔓姐幫了我。後來認識了,慢慢了解了,自然而然地成了搭檔,一明一暗,獲取一些信息。”
琮玉恍然想起她跟常蔓認識就是在寶郡門口,她好像是去接人,卻關上車門,走向了她。
她問常蔓:“咱倆認識那次,你是去寶郡接他?”
常蔓眉梢輕挑:“這都能想起來,記性不錯啊。”
琮玉又問:“那怎麽是好久不見?”
李西南先常蔓一步,答:“寶郡不讓開了,蔓姐來了甘西,我也回了重慶,忙家裏的生意。現在家裏的生意步入正軌,不用親自盯着了,正好過去的事還沒結果,我也就回舊地了。”
“你跟陳既是通過你姐夫認識的?”
“不算,既哥這人仗義,從蔓姐那兒知道我的身份也沒透露給我姐夫。我姐夫固執,不允許家裏的人摻和這些事。我也理解,他主要是怕噩夢重現,怕我們也被打擊報複。”李西南點了根煙,繼續說:“是既哥先聯系上的我,跟我說那時的形勢不适合再多一個人攪和,我是聽了他的勸才決定回重慶。他這麽照顧我,我肯定投桃報李,就主動跟我姐夫坦白了我擅自去焰城那些事。”
常蔓問:“挨罵了吧?”
李西南撇了下嘴:“小挨一頓。”
常蔓想都不用想:“小不了。”
李西南接着說:“我姐夫是挺生氣的,但後來可能是覺得我很多事辦得還挺帶腦子的,就同意我幫忙了。只是反複囑咐一定要聽既哥的話,有危險先保命。”
常蔓說:“這是要緊的。”
“嗯,我姐夫說雖然是文明社會,但狗要跳牆根本不管這一套,到時候大義可以不要,命得保住。”
琮玉聽他倆一唱一和:“你跟常蔓這期間就沒聯系過?”
李西南從車前鏡看了常蔓一眼:“蔓姐……她不接我電話。”
“這樣啊。”琮玉知道了。
常蔓聽着琮玉的語氣,覺得別扭:“把你想象力豐富的小腦袋瓜暫停一下運轉。”
“可能是你蔓姐的手機壞了吧,不然不可能不接你的電話。”琮玉壞透了。
常蔓不跟他們說話了。
李西南這時想起什麽似的跟琮玉說:“後備廂有既哥給你備的東西。”
琮玉扭頭看向後備廂,一個行李箱,一個旅行包,還有一個白色的塑料袋,上邊一層全是暖貼和充電暖手寶。
最下面一層是一個紙袋,打開是紅色的手套、帽子、圍巾。
已經不是從前那套了,她卻還是任由兩拍心跳跳脫出軌道。
她看向窗外,又下雪了,睜眼閉眼間,她好像還是十七歲,陳既開車載着她和常蔓前往青木,發梢斂起一路的風霜,紅唇對得起漫長的冰冷寂寥。
她偶爾幻想貧瘠的山崗長出浪漫,期盼愛意在每一個不經意的對視中滋長……
日子真是快。
李西南已經把話題拓展到了對目的地的讨論:“西塔坡這座古代建築群歷史可太悠久了,現在發展旅游業,白天晚上活動特別多,酒店也多,功能很全,咱們得選一陣子。”
常蔓也說:“我知道有一個古玩街,很長,很寬,一天到晚開放。”
“還有一趟街,玩兒的多,吃的也多。就像我小時候去我姥姥家那邊逛廟會,這地兒好像天天有廟。”
“邱文博要來這地方我能理解,他辦公室、房間都是假古玩。江北或許是想投其所好?這也能理解。”
“你用這個句式,是有不能理解的?”
常蔓扭頭,看向琮玉,回答李西南:“我猜測不到琮玉去的原因。”
……
琮玉沒怎麽聽他們說話,專心看外頭的雪,剛上國道時,雪開始下,邊下邊化,後來越下越大,漸漸地積了一層。
微信鈴聲響起才打斷她的注意力,她拿起手機,有兩人發了微信。
陳既。
周林律。
她只點開了陳既的,他就發了一個“想”字,還沒标點符號,看着就敷衍,例行任務似的。
她彎了下唇,佯裝不懂地問:“想什麽?”
陳既沒再回。
三十好幾的野人了,這都害臊嗎?
她又笑了一下,托着下巴的手不自覺地蓋住了嘴唇。
李西南剛才說什麽?
選酒店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