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前世002
鵝毛大雪在聚攏的夜色下簌簌而落,悄無聲息地掩埋太傅府中七橫八豎的屍體。
連凜冽寒風,都吹不散府內氤氲的血腥味。
這場以東宮為首,太傅撺掇、協助的謀逆案,就此草草落定。
翌日清晨,風雪初停。
有官府的人進了太傅府,遵照聖谕,将昨夜那場殺戮中留下的屍體全部清理到亂葬崗。
約莫向午時分,帝京慶都城門外,一行三人打馬狂奔,直奔城門。
因其為首之人一身煞氣冷厲,城門口聚集受檢之人頓作鳥獸散。
負責看守城門的是巡捕營的人。
此前巡捕營前任統領亦是前太子謀逆同黨,如今巡捕營暫由副統領接管。
因昨日宮中亂變,今日帝京的戒備比平日森嚴,按例出入帝京都要接受例檢。
可那打馬而來的三人,卻是半分停下的意思都沒有。
為首的衛琛面色冷峻,快到城門口時,他單手握着馬缰,另一手從懷中摸出一塊太尉府的令牌。
那例檢的将士剛一看清令牌,便趕緊指揮人将鹿砦打開。
衛琛收了令牌,改雙手握缰,雙腿猛地一夾馬肚,低喝一聲。
他身下那匹駿壯的黑馬便如離弦的箭,奔入城內。
随他一起快馬加鞭先行趕回帝京的蘇照和李成功,被其甩到身後老遠一截。
李成功猛地揚鞭,馬兒提速,堪堪與蘇照比鄰。
他粗犷渾厚的聲音破空傳到蘇照耳朵裏:“你說咱們馬不停蹄的趕回來,來得及嗎?”
昨日晌午,京中飛鴿傳書給此次帶兵出征平亂的安西将軍衛賢,也就是太尉長子,衛琛的長兄。
說是太子趙兼勾結巡捕營統領、太傅顧準,逼宮謀反,天子震怒。
收到飛鴿傳書的第一時間,衛賢便将這件事告知了衛琛。
因他知曉,衛琛從小與顧太傅府上的二小姐顧晚卿交好。
這書信乃是衛琛父親,當朝太尉着人傳出。他老人家雖位列三公,是正一品的武官。
可在帝京之中,他老人家并無兵權在手,就算是想幫顧太傅也是有心無力,所以才會飛鴿傳書,寄希望于尚未歸還兵權于聖上的衛賢。
可惜,即便衛賢收到飛鴿傳書,也沒辦法帶着大部隊即日趕回京城。
衛琛得知這件事,心下便不得安寧。
哪怕是他自己一人,也要快馬加鞭先行回去。
衛賢怕他一人應付不來,便讓蘇照和李成功随他一起。
可惜,哪怕衛琛晝夜不息,在事發的第二日便趕回了帝京。
一切也已經來不及了。
衛琛打馬過街,直奔慶都西北角的太傅府。
他心慌意急,根本顧不上長街上被他驚擾的百姓。
直到抵達太傅府,衛琛才勒緊馬缰,“籲”了一聲,停住下馬。
昔日風光無限的太傅府,如今府門緊閉,門上貼了官府封條,隐約可見血跡。
而一門之隔的府內死寂無聲,空氣中浮蕩着尚未消散的血腥氣。
衛琛輕斂衣擺,邁上臺階時,他的心正一點點往下沉。
事到如今,他心下已經明了,他終究還是……回來晚了。
提氣越過太傅府院牆,衛琛輕而易舉進入了院內。
院內的景象比他預想的還要觸目驚心。
雖然屍體已經被清理幹淨,但院中、廊上、牆角,到處可見斑駁血跡。
這般景象對于征戰沙場三年的衛琛而言,本不算什麽。
可一想到這些血跡皆是顧府之人留下的,他便沒來由的覺得胸悶心沉,步伐虛浮。
衛琛扶着廊下的柱子緩了好一陣,方才提步往後院去。
少時,這顧府他曾來過無數次,早已對府內地形了如指掌。
輕車熟路地到了顧晚卿的院子。
她院中亦有血跡,所侍花草與院中事物被砸了個幹淨,一片狼藉。
衛琛腳下步子越發沉重,卻還是硬着頭皮邁入了顧晚卿的閨房。
梳妝臺上還放着她平日常用的脂粉。
首飾匣裏的東西都被搜□□淨,唯獨留了一支不值錢的梅花木簪。
衛琛長眉擰緊,拿起那根梅花木簪端詳。
依稀記得,這東西是他十二歲時,用桃木親手打造雕刻,當成顧晚卿十二歲生辰禮送給她的。
當時她還笑話他技藝不佳,雕刻的梅花像野花,簪子奇醜無比。
可即便如此,顧晚卿還是收下了這份禮物,并且當着他的面,把簪子簪在了頭上。
如今這支木簪已經在歲月洗禮下磨得光滑,上頭還有淡淡的梅香,想來是沾染上了那小妮子頭發上的香味。
衛琛從短暫美好的回憶中抽身出來,再打量這一室空寂,心如同碎裂了一般,隐痛不止。
便是此時,蘇照和李成功趕了過來。
蘇照帶路找到了衛琛。
這一路過來,他也知曉,顧府的變故已成定局,怕是顧晚卿已經兇多吉少。
“阿錦,或許我們現在趕去亂葬崗……還來得及替顧二小姐收屍。”這話蘇照本不想說,可看衛琛呆愣在梳妝臺前,魂不守舍地摩挲着他手裏那根木簪。
他便想着,得讓衛琛振作起來。
如今能牽動他心緒的,也唯有與顧晚卿相關的事。
果然,蘇照話音剛落,方才還心碎成泥的衛琛眼圈微紅地掃他一眼,随後只字不語,只行色匆匆往外去。
蘇照知道,他這是要趕去亂葬崗。
按照慣例,亂臣賊子伏誅之後,官府都會派人清理屍體,将其運到亂葬崗。
他和李成功自然是要跟上衛琛,怕他怒急攻心,失去理智,到時候做出什麽傻事。
帝京南郊浮屠山。
一身青色長衫的荀岸,已經命人将顧晚卿及其母親、兄弟姐妹的屍身排列在一旁。
他此刻就站在顧晚卿跟前,如昨日她爬到他腳邊,抓住他的衣擺時一樣,他依舊居高臨下地看着她。
只是眼下躺在他腳邊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屍體。
那名叫顧晚卿的女子,再也不會在春日桃花繁盛的季節,拉着他去山野賞花,更不會用她纖纖素指壓下一支豔麗桃花,羞答答地問他:“夫君,可是人比花嬌?”
她亦不會……再如昨日那般,用那雙水色潋滟的美眸憤恨地望着他,說要殺了他,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思及此,荀岸眸色微暗,說不清心裏湧起來的澀意是為何。
他分明未曾對顧晚卿動心,連殺她時也是手起劍落,毫無猶豫。
如今他已助四皇子事成,與他青梅竹馬長大的月丫頭擇日便會回到他的身邊……
這便是他從一開始答應與四皇子合作,所期盼的最好的結局。
可為何,心會這般鈍痛。
宛如被人輕輕割了一刀,正慢慢往外淌血。
就在荀岸百思不解之際,山間羊腸小道的那頭傳來喝馬聲。
随後一陣參差不齊的馬蹄聲沿着山道越來越近。
荀岸擡眸看去時,那馭馬而來的勁裝男子,已在不遠處勒住馬缰停下。
在馬兒的嘶鳴聲裏,黑衣勁裝男子翻身躍下,朝他快步而來。
荀岸一眼便認出來人。
太尉府的衛小三爺,衛琛。
也曾是他在國子監任學正時,教過的學生。
衛琛與顧晚卿的交情,帝京人人皆知。
他此刻一身肅殺之氣而來,饒是荀岸,也被震懾住,險些後退半步。
衛琛一雙銳利的眸冷冷掃過青衣男子,視線垂落到他腳邊,了無生機的女子。
他的眸光頓時柔軟如三春的風和水,腳下步子一沉一頓,連呼吸都停止了。
衛琛不敢相信,此刻躺在雪地裏一動不動的人就是顧晚卿。
凜冽的山風吹起了她綢緞似的發絲,飄落在她臉上,依稀遮住其容顏。
她身上穿着一件朱丹色豔麗裙衫,披裹的月白色大氅浸在雪色裏,像盛着一支折落枝頭的紅梅。
來的路上,衛琛便聽蘇照說,此次四皇子平亂有功,不日陛下便會給予嘉獎。
除此之外,還有巡捕營副統領,和準備外調到禹州赴任的禹州通判,荀岸。
聽說是荀岸無意得知了顧太傅與太子的謀劃,才被顧太傅逼迫外調去禹州那等偏遠之地。
之所以留下他的命,只是外調,則是因為顧太傅之女顧晚卿對他用情至深。
原本荀岸的确打算就此離京,可心下實在不安,又念及皇恩浩蕩,所以幡然悔悟,假意離京,實則向四皇子求助。
這才及時阻止了這場變亂。
以上這些說辭,衛琛自是不信的。
可當今陛下相信,甚至為此誅了顧家滿門。
一想到顧家遭此一難,始作俑者便是顧晚卿真心以待的荀岸。
衛琛心下怒火便滕然燒了起來。
“荀、岸!”衛琛卸下腰間佩劍,拔劍朝不遠處的青衣男子刺去。
他滿眼猩紅,悲憤難掩。
出劍的速度太快,對面的荀岸不過一介文臣,根本避之不及。
饒是他踉跄後退兩步,衛琛的劍也還是刺中了他的左肩。
不過比起他昨日刺在顧晚卿胸口的那一劍,這根本不算什麽。
至少要不了他的性命。
就在荀岸吃痛悶哼,暗暗松一口氣時。
衛琛拔劍複又刺了過來,對準了他的胸膛。
“阿錦!”蘇照輕喝一聲,提劍一躍,以劍鞘擋下了衛琛的第二劍:“你冷靜點!就算你現在殺了他,顧晚卿也活不過來了!”
可惜衛琛根本聽不進他的勸說,目眦欲裂,以力震開了蘇照的壓制,“那我便讓他給卿卿陪葬!”
蘇照本就不敵衛琛,急忙喚了李成功。
二人合力,這才攔下了衛琛,将他與荀岸隔開。
“顧家滿門無人留世,難道你想讓顧太傅甚至整個顧家一輩子都背負謀逆的罪名嗎?”蘇照仍沒有放棄說服衛琛。
因為他知道,如果衛琛執意要殺荀岸,憑他和李成功,頂多也只能擋住他半盞茶的功夫。
蘇照這番話總算起了點作用。
衛琛一頭腦熱,終于冷靜一些,他的視線從荀岸身上移到蘇照臉上。
只聽蘇照繼續道:“事到如今,能為顧家平反,查清事情真相的便只剩下你了。”
“荀少澤乃禹州通判,正六品官員。你若是無緣無故便殺了朝廷命官,哪怕你這次西域平亂有功,陛下怕是也不會輕饒了你!”
“若是連你都出事了,就真的無人會替顧家百餘口平冤了。”
“阿錦,你真的要讓顧晚卿一家百餘口就這麽枉死嗎?”
蘇照的話安撫了衛琛暴怒的情緒。
他徹底冷靜下來,扔掉了手中的長劍,越過他們,朝雪地裏安然“睡”着的顧晚卿走去。
他要帶她離開這個地方。
眼見着衛琛要帶走顧晚卿,負傷難行的荀岸試圖上前阻止。
卻被蘇照和李成功攔下,生生隔斷了他望向衛琛帶顧晚卿離去的背影。
衛琛将顧晚卿葬在了他院中的那片梅林裏。
因顧家的罪名尚未洗清,所以顧晚卿的墓碑上,沒有刻字。
衛琛着月色長衫在她墓前坐了大半日。
拿來了他從西域那邊帶回來的美酒,一壇又一壇地澆在顧晚卿墓前。
“你不是說,西域盛産美酒,讓我凱旋時給你帶幾壇回來?”
“我給你帶回來了,你且嘗嘗,這酒可還對你胃口?”
男音磁沉,有些啞,在深冬的雪夜裏格外清寂孤獨。
衛琛對着顧晚卿的墓絮叨了許多。
一邊喝酒一邊把這三年在沙場上的一些見聞說給她聽。
末了,他拎起長劍,又在她墓前舞劍給她看。
最後伏跪于雪地之中,雙肩震顫着,久久不肯直起身來。
衛琛想起了少時的顧晚卿。
七歲,在學堂,顧晚卿給他送了她娘親親手做的栗子糕。
雖然最後那糕點被人搶了,衛琛拼盡全力也只搶回來最後一塊……
但他倆一起坐在學堂廊下,分着吃那塊糕點時的快樂,他至今都還記得。
那時候他體弱多病,時常被人嘲笑,說他不配做太尉的兒子。
與他前頭兩個哥哥的英武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
那段時日衛琛的性格沉郁、陰晴不定。
身邊一個朋友也沒有。
只有顧晚卿,軟軟小小的一團,總愛跟在他身後,要跟他做朋友。
十歲以後,衛琛的身子骨好了起來。
他也開始強身健體,習武,這才有了今日的造化。
而顧晚卿自始至終都在他身邊,他們一直都是最好的朋友。
直到她傾心于荀岸,後來又執意要嫁給他。
衛琛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對她的情意早已超越了朋友的界限。
可他已經錯過了向她傾訴心意的時機。
那時年少驕傲,不屑那些強人所難,棒打鴛鴦的卑劣行徑。
所以在顧晚卿與荀岸大婚的前一日,衛琛選擇随兄長出征西域。
這一走便是三年。
本以為如今回來,他便能沉心靜氣,裝作沒事人一般,繼續與她做朋友。
未曾想,世事多變。
如今他們陰陽相隔,竟是連朋友也做不成了。
冰天雪地裏,衛琛伏跪于地,直至身體僵硬。
他才似醉非醒地擡起頭來,伸手摸了摸那塊無名的墓碑。
音色悲傷得沉啞:“卿卿,黃泉路上走慢些。”
“等我……”
作者有話說:
PS:
1、阿錦——衛琛乳名
2、荀岸,字少澤
3、帝京=慶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