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今生013
顧晚卿從後門離府,只帶了丫鬟霜月,替她扛行李。
走之前她給母親袁氏留了一封書信,也好讓枝星拿去應付她爹娘。
信上說她随衛琛出京游歷,歸期不定。
望父母保重身體,不必為她擔心。
這封信到袁氏手裏時,她臉上的笑有些挂不住。
但看着客位端坐的成夫人,她還是硬生生将笑容擠了出來:“真是不巧啊成夫人,我家婠婠一早便出門了。”
頓了頓,袁氏接着道:“至于親事……我家婠婠才剛剛及笄,我與我家老爺還想留在她身邊多陪伴些時日。”
“現在擇婿,為時尚早。今日倒是讓成夫人白跑這一趟了。”
顧晚卿寫給袁氏的信上寫得明明白白,她現在還不想嫁人。
字字句句都是想陪伴在爹爹娘親膝下,多多盡孝,還說什麽若是草率定親,最後所嫁非人,落得個凄凄慘慘的下場……
總之,顧晚卿那信上,字裏行間都是對議親的不滿。
袁氏一方面是拿她沒轍,因為張嬷嬷方才也悄聲告訴她了,說顧晚卿已經離府。
似是奔着太尉府去的。
另一方面,袁氏也是瞧不上兵部尚書家的二郎。
他家二郎是個體弱的,和衛琛小時候一樣,是個藥罐子。
不過衛琛後來養回來了,如今身體健壯,文韬武略,一表人才。
那兵部尚書成大人家的二郎卻不一樣,如今雖然藥吃的少了,但身體終究還是弱了些。
看着像是個命數不長的。
袁氏自然不想讓自家女兒嫁過去。
她如此婉拒,成夫人哪能聽不明白。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成夫人也只能客氣回道:“那我過些時日再來。”
袁氏:“……”
倒也不必如此執着。
送走了成夫人一行,袁氏領着張嬷嬷直接去了寒香苑。
枝星帶着滿院的下人跪在院子裏,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些年,袁氏雖然對衛琛改觀許多,但她始終覺得她家婠婠應有更好的良配。
比如當今太子就不錯。
太子既是她家老爺的學生,又是儲君。
若是她家卿卿能嫁太子,将來有朝一日必能母儀天下。
這對他們顧家來說,可是史無前例,無上殊榮。
所以袁氏其實不喜顧晚卿與衛琛走得太近。
她此番逃府,去了太尉府找衛琛,若是傳出去,以後還怎麽議親?
就在袁氏打算帶人去太尉府把顧晚卿抓回來時,枝星跪行到她跟前,端正地磕了一個頭:“夫人,二小姐說了,若是您派人去太尉府拿她……她回府後第一件事便是去太尉府向衛小三爺……提親。”
袁氏:“……”
逆女!
她倒是真敢說,定是這些年被衛琛那小子帶壞了!
從古至今,哪有女子上門向男子提親的說法,簡直荒唐!
擺明了是想氣死她這個親娘。
袁氏臉色幻變,氣了許久,最後還是自己消化了。
連張嬷嬷詢問她要不要将寒香苑的下人們全都罰了,她也猶豫了良久,擰眉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婠婠那性子,若是真把她院兒裏的人罰了,回來又該不消停,說不定還得哭到她爹跟前去。”
張嬷嬷不由笑了,也知道自家夫人向來刀子嘴豆腐心,最是寵愛二小姐。
順勢便給了袁氏一個臺階下:“其實二小姐出去游歷見見世面也是好的。”
“衛小三爺為人沉穩,知禮守禮,做事自有分寸。二小姐同他在一起,夫人大可放心。
太尉府坐落在皇城東面,府邸冷峻威嚴,正如世人對衛太尉的刻板印象一般。
顧晚卿從太尉府後門進。
府內護衛一見是她,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恭謹見禮,根本不帶攔路的。
所以顧晚卿帶着霜月,霜月帶着大大小小的包袱,主仆二人很順利地從後門進入了太尉府。
彼時衛琛正避開耳目,将六皇子趙宣送往後門。
途中與顧晚卿不期而遇,雙方皆是愣了一下。
顧晚卿的視線從衛琛身上移到了他身旁男子臉上,張了張嘴,但那聲“六皇子”,她沒有說出口。
随後她的目光回到衛琛臉上。
男人神色不變,只當着顧晚卿的面同六皇子客氣道:“恕臣不能遠送,殿下請便。”
六皇子趙宣微微颔首,視線掠過顧晚卿時,沖她溫和地笑了笑。
他們沒有任何交流,六皇子越過顧晚卿主仆便先行一步,從後門出去了。
顧晚卿的視線卻追随他的身影,直至看不見,她才往衛琛面前磨了兩步,扯了扯他的衣袖:“六皇子找你何事?”
為何不從太尉府正門離開?
第二個問題,顧晚卿沒問。
只聽衛琛聲線平和回她:“切磋武藝。”
他一副雲淡風輕的語氣,叫人信服。
至少顧晚卿信了,腦子裏那一丁點的疑慮煙消雲散。
她想到正事,習慣性地抱住了衛琛的手臂,語氣忽軟,帶點撒嬌的意味:“阿錦,我們何時才能啓程去臨州啊?能不能快些?”
衛琛被忽然貼上來的溫香軟玉撼動,心神皆是一顫。
連鼻息都被少女身上寒梅的冷香浸染,呼吸稍有不暢,心跳陡然變快。
他險些連顧晚卿的話都沒聽清,僵着身子,不敢亂動。
好半晌,衛琛才緩過來,垂眸看向身旁依偎着他的嬌軟女子,嗓音溫沉:“為何如此着急,可是出了什麽事?”
去臨州辦案,尚得做些準備,他本來就是打算過兩日準備妥當再給顧晚卿寫信告知她的。
此去不知何時才能回京,衛琛着李成功派人暗殺荀岸,卻要求做得天衣無縫,不留證據。
最好讓他的死看上去像是一場意外。
因為只有這樣,才不會引起旁人注意。
他要荀岸悄無聲息地消失于人世。
所以李成功那邊,也需做些準備,待顧晚卿和衛琛離京後再動手。
衛琛以為,此去臨州,顧晚卿應該是最不着急的那一個。
只需等他通知即可。
沒想到他昨日才與她提及,這丫頭今日便帶足行囊,跑來府上催他。
不用想也知道,她定然是在家中闖了什麽禍。
不過這一回衛琛倒是猜錯了。
顧晚卿吱吱唔唔不肯說,丫鬟霜月只好替她回了衛琛的話:“小三爺有所不知,兵部尚書大人家的二公子,來府上提親。”
“我家夫人讓小姐去見一見那位成夫人,她吓得逃出來了……”
衛琛:“……”
霜月那句“吓得”,仿佛那兵部尚書的夫人李氏,是什麽煞神惡鬼似的。
不過他算是聽明白了事情來龍去脈,視線落在顧晚卿發頂,聲音低沉了些:“既是如此,那我們明日啓程可好?”
顧晚卿仰頭看他,點頭如搗蒜。
衛琛又道:“那你今夜先住在我這兒?”
“好!”少女爽快答應,又聽衛琛說,太傅府那邊若是來人尋她,他會替她應付。
一時間,顧晚卿心頭的大石頭轟然落地。
她欣然不已,下意識抱了衛琛一下,小嘴說出來的話,要多甜有多甜:“我就知道阿錦你最好了!”
衛琛被逗笑,瞥了眼自覺垂下視線,沒往他們看的丫鬟,他伸手揉了揉顧晚卿的額頭,溫聲戲谑問:“有多好?”
沒想到顧晚卿揚起小臉杏眸生輝地望向他,毫無遲疑:“全天下第一好!”
衛琛唇畔的弧度滞了一下,眸中的平靜,險些被少女朱唇明眸,展顏一笑的模樣撞個粉碎。
顧晚卿沒注意到男人的眸色晦暗下去,也不知他心下如何聲浪滔天。
因為衛琛面上未表露出絲毫,只是默了片刻,便帶着顧晚卿回他的院子。
衛琛的院子比顧晚卿的寒香苑大,院子裏一半竹林一半梅林,清寒孤寂,如他這人一般。
但顧晚卿入住的西廂房卻暖如三春。
不過一個時辰,便煥然一新,有了幾分女兒家香閨的格調。
衛琛命人折了幾支嬌豔的桃花放在她房中。
哪怕顧晚卿只在這裏住一日,他也要做到盡善盡美,讓她住得舒适。
這些霜月都看在眼裏,衛琛院裏的下人連她的活都搶了。
她便只好呆在顧晚卿身邊,與她閑話。
“小姐,衛小三爺待您可真好啊。”
“瞧着新送來的蠶絲錦被,比咱們府上用的都好。”
霜月碎碎叨叨着,顧晚卿心不在焉地聽着,正側坐在臨窗的書案上,拿着一支狼毫逗那只挂在窗上的鹦鹉。
“小姐!”
“衛小三爺待您可真好!”
“小姐!”
鹦鹉偏着脖子躲顧晚卿手裏的狼毫,喙裏重複着霜月壓低了聲音的話。
它嗓門兒大,一屋子忙活的下人都聽到了,不由悄悄朝顧晚卿這邊睇來目光。
霜月耳根子都紅透了,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晃着兩條腿坐在書案上的顧晚卿倒是不以為然,輕笑了一聲,偏頭對霜月道:“這小東西,學得可真好!”
“不愧是阿錦養的鳥,比我二哥那只聰明多了!”
“我是鹦鹉!”小東西梗着脖子啄了一下顧晚卿手裏的狼毫。
這話回得,多少有些憤憤不平。
顧晚卿徹底被逗笑了,“鹦鹉就不是鳥了?”
“傻鳥!”她頑劣地語氣令霜月扶額。
好在衛琛及時回來了,進門時恰好聽見顧晚卿的話。
男人以手抵唇,輕咳了一聲。
視線淡淡掃過屋內忙活的下人們,沉聲:“都退下吧。”
下人們恭謹應聲,随後有條不紊地悄聲退出廂房。
屋裏頓時冷清不少,只剩下書案那邊的主仆二人,可剛進門的衛琛。
霜月正猶豫要不要也退下,畢竟她是顧晚卿的丫鬟,不是衛琛的丫鬟。
沒等她猶豫好,衛琛已經走近,示意她也退去。
霜月趕忙低着腦袋出去了,也顧不上自家小姐答應沒答應。
她出門後,還特別順手地帶上了房門。
于是西廂房的房門一合,屋內便只剩下顧晚卿與衛琛,以及一只學舌的鹦鹉。
“你這鳥什麽時候養的?”顧晚卿的注意力總算從鹦鹉身上,移到了踱步到她面前站定的男人臉上。
她是有多久沒來太尉府了,竟不知衛琛新養了這麽個好玩的小東西。
衛琛瞥了那只鹦鹉一眼,淡淡啓唇:“年前,你二哥送的。”
“他待你倒是極好,将蠢笨的留給自己,送了你一只聰明的。”顧晚卿頓時對那鹦鹉失了興趣,還損了一句:“可惜長得醜了些,與我家二哥一樣。”
她坐正身子,近距離地打量衛琛俊美非凡的容顏:“還是阿錦好看。”
衛琛心下突突一跳,呼吸微滞。
自持半晌,方才将卷在廣袖下的一包蜜餞遞給少女:“聽你的丫鬟說,你早膳未用便跑出來了。”
“我已經命人準備你愛吃的,你吃點這個墊墊肚子?”
昨夜閑聊時,顧晚卿提了一嘴,說她想吃城東那家甜點鋪子的蜜餞。
今晨衛琛便讓昭瀾去排隊買了些,本來打算送去太傅府的。
如今顧晚卿就在這兒,他便給她包了一些拿過來。
可今日顧晚卿又不想吃了。
搖搖腦袋,從書案上下來,往桌邊走。
她去倒茶喝。
衛琛暗嘆一口氣,已然習慣她的善變,将那包蜜餞放在了被顧晚卿坐亂的書案上。
他微微拂袖,轉身跟上她,随口問道:“那兵部尚書的二公子,你可曾見過?”
顧晚卿坐在桌旁,拿着茶杯輕嗅茶香,“去年除夕宮宴時見過。”
“那成二公子随身佩戴的香囊被七公主着人扔到了宮牆邊那棵最大的柿子樹上,我見他身若無骨爬不了樹,便好心幫了他一把。”
“沒曾想,竟被他惦記上了。”顧晚卿話落,品了一口茶,滿意地翹起唇角。
衛琛在她身旁落座,沉沉嗓音繼續:“為何對那成二公子避如蛇蠍?”
顧晚卿轉眸看向他,搖搖頭:“我倒也不是針對他。”
“只是暫時不想談婚論嫁罷了。”
“如若……今日向你提親之人,是我呢?”衛琛也不知自己如何就問出了口。
話落後,他心下有根弦暗暗繃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