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
兩人從居民樓裏帶着手铐在警車鳴笛中被警察拉出來時,樓底下已經站滿了圍觀群衆。
顧岚和秦修然都很自覺擡起手捂住臉,極其配合上了警車。
走之前,秦修然還不忘請民警把他為了爬樓方便脫在一樓的西服帶走。
等上了警車,兩人狠狠瞪了對方一眼,在張隊長一聲:“幹什麽呀?”的詢問中,又立刻扭過頭去,各自看着路邊,不再說話。
顧岚拷着手铐,看着窗外燈下細雨,越想越難過。
從遇到這個人開始,她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不是在逃跑,就是在逃跑的路上,從一開始的“搶劫犯”,到負債一百萬,哪怕是殺豬盤都要沖去相親,到後面差點被活埋,騎行五十公裏,僞裝他女朋友被賴賬,最後上了警車。
樁樁件件,可以說是血海深仇,等她出去,如果不給她打那一百萬,她和他這輩子不能善了!
一百萬成為她對秦修然最後的期望,盡管她認為這種期望很渺茫。
也是她見錢眼開,騙人這麽多年,終于被詐騙了。
她越想越難過,等到了警局,兩人下車,被分開拉向審訊室時,她忍不住哀怨看了秦修然一眼,幾乎是含淚說出一句:“騙子!”
秦修然一愣,雞皮疙瘩迅速起了一身。
正想警告她不要做這種恐吓別人的事情,就被警察一拉,嚴肅道:“往這邊走!”
秦修然被拉着走到審訊室,将他安置在受審訊的位置上後,警察就走了出去。
房間一下安靜下來,秦修然莫名在這個嚴肅的氛圍中感覺到一絲壓力。
他莫名有些心慌,一想到如果今天不能善了,真的給他定罪,他明天上了媒體新聞,要是秦氏集團股價因此下跌,他繼承財産這件事……估計就不用想了。
這也就算了,最重要的是,對于他個人名譽的影響也極大,他的前路,怕是要困難許多。
顧岚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可他不僅穿鞋,穿得還是一雙名牌鞋,他到底為什麽會去和這麽一個小人物計較?
突如其來的清醒讓秦修然後悔得擡手抓發。
他甚至開始相信玄學,覺得顧岚是不是給他下了什麽降智buff,讓他見到她就失去腦子。
可他不能這麽堕落下去了,他必須打起精神來,應對好警察的詢問,絕不能丢了顏面。
想到這裏,他深吸一口氣,直起身子。
等張隊長帶着警察開門的瞬間,看見的就是一個西服筆挺,姿态優雅的男人。
這個人和他們抓來那個如果不是五官服裝一模一樣,幾乎可以說是判若兩人。
張隊長和同事都愣了一下,片刻後,秦修然微微一笑,擡手指向對面審問桌,微笑開口:“請坐。”
張隊長and同事:“……”
還好警察這個行業和各種職業打交道都比較多,兩人很快鎮定下來,張隊長冷下臉,帶着同事坐到椅子上,放下剛才調到的檔案和筆錄本,冷聲開口:“名字?”
“現在我有權保持沉默,”秦修然往後靠在椅子上,似是悠然自得,看着對方眼睛似笑非笑,周身全是“大局盡在我手”的自信,“在我律師來之前,我不會回答你……”
“以後少看電影。”
張隊長徑直擡手打斷他,秦修然正要開口,就認真告知:“根據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犯罪嫌疑人對偵查人員的提問,應當如實回答。只有與本案無關的問題,你才有拒絕回答的權利。但你要知道,就算沒有你的口供,證據确鑿情況下,司法機構也可以對你定罪。以目前我們掌握的證據,報案人口供、現場勘查、以及相關視頻,定你的罪問題不大。現在你開口,是你自己為自己争辯,同時争取一份坦白從寬的機會。你要是想放棄這份機會,”張隊長将筆往桌上一放,擡手搭在椅背上,悠閑開口,“我無所謂。”
這話把秦修然說懵了,他遲疑了一會兒,終于才開口:“那……要是按照你們目前掌握的證據,我大概是個什麽罪?”
“你審我還是我審你?”
張隊長挑眉,秦修然沒敢貿然說話,他正思考着用詞,就聽張隊長漫不經心道:“少說是個非法拘禁吧。”
非法拘禁,就算秦修然沒學過中國的法,也知道這罪寫在刑法上。
坐牢?
不能的,他不能坐牢,他還有大好前程,他絕對不可以坐牢!
“當然,要是你态度良好,配合工作,如實供述,在量刑上會酌情減輕。”張隊長提醒他,“這是你最好的自辨機會,你要把握嗎?”
“把握!”
秦修然坐直身子,拷着手铐的手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誠懇看着張隊長:“我一定實話實說,如實坦白,争取一個從寬機會!阿sir,你問吧。”
“那就好,”張隊長點了點頭,低頭看了一下資料,擡頭看他,“姓名?”
“秦修然。”
“年齡?”
“三十。”
“職業?家庭?”
“集然投資董事長,三代經商,城鎮戶口。”
“那我們聊聊今天發生的事,”張隊長舉起一個視頻,是路人錄下秦修然抓捕顧岚全程,“這個是你吧?”
“是。”秦修然眼裏帶了幾分懊惱。
“這些黑衣人是誰?”
“我保镖。”
“這些小電驢哪兒來的?”
“保镖自帶。”
“船呢?”
“租的。”
“無人機呢?什麽級別?”
“民用!”秦修然強調,“平時公司宣傳片活動攝像,百分百民用!”
“把人抓了以後帶去了哪裏?”
“城郊小樹林。”
“你是不是說過要活埋她?”
“是,”秦修然低下頭,後悔萬分,一想到锒铛入獄踩縫紉機的場景,他不僅悲從中來,“但我就只是想吓唬一下她,讓她實話實說,不要騙我。其實我現在也後悔了,她有她的不容易,是我太斤斤計較,老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我倒黴也不是她的問題,我不該為了發洩心中的怒火,甚至違背法律法規,去找一個無辜的人的麻煩。阿sir,”秦修然擡起頭,滿眼祈求看着張隊長,“我還有機會嗎?”
秦修然悔恨交加招供時,顧岚已經在另一邊說得激動萬分。
她拍着手一站,差點把審訊椅帶起來:“然後這王八蛋就要我賠一百萬!”
“冷靜點,”審訊她的女警吓了一跳,擡手勸她,“你坐下,別激動。”
“我能不激動嗎?這可是一百萬,”顧岚被提醒,又趕緊坐下來,拍着桌子詢問,“警官一百萬什麽概念你知道吧?今天就你看到的,我那小房子,那就才一百四十萬,他一套衣服差不多要我一套房了,你說是不是特別過分?!”
“是有點,”想到自己的工資,女警忍不住共情起來,“那你和他商量過嗎?把那兩顆鑽石還他?”
“沒有……”顧岚聲音放低了些,有些心虛,“我本來想着,先把賠償的錢賺到再去找他的。”
女警露出嚴肅的表情:“這就是你不對了,你有賠償意願,要和對方談啊,一跑了之,你讓丢東西的人怎麽想?”
“您說的是,”顧岚點頭,“是這個道理,就是一百萬太多了,我聽着就害怕……”
“後來呢?”女警繼續詢問,顧岚趕緊繼續,“哦,後來我沒錢嘛,就聽說個神秘富豪在征婚……”
把前後事情老老實實交代完畢,等到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
顧岚從審訊室疲憊出來,就看見秦修然被拷在長椅上,正在沉思什麽。
顧岚被警察帶着坐到秦修然對面,也和鐵椅拷在一起,兩人面對面,都極為疲憊。
過了片刻,秦修然一動,顧岚立刻吓了一跳,把腳猛地收回去,緊張道:“你想做什麽?”
秦修然沒想到顧岚反應這麽大,他動作一頓,這才意識到自己給顧岚造成了多大的心理陰影。
他抿了抿唇,憋了片刻,才道:“我動動腿。”
“你動腿別亂動,”顧岚伸出自己的腳,在中間劃了一道,嚴肅道,“這邊是你的,這邊是我的,我警告你別越界,不然我馬上喊人。”
“我不會對你做什麽。”
經過警察一番教育,秦修然決定和顧岚換一種溝通方式。
他按耐住性子,認真解釋:“我覺得,我們走到今天,完全是因為誤會。你應該用一種更好的角度來看看我。”
“我做不到,”顧岚不放心,緊張看着他:“誰知道你會不會對我打擊報複?”
“我報複你也不會選在這裏,”秦修然發現自己總是能輕而易舉被顧岚激怒,他指着地面,克制着情緒強調,“這裏是派出所。”
“派出所在你心裏很重要嗎?”顧岚疑惑得仿佛是嘲諷,“你要心中有法,也不敢當街抓我、威脅活埋、還半夜爬我窗戶了。”
顧岚說起來,越想越可怕:“那可是五樓啊!”
“你又好到哪裏去?”秦修然本來被警察激起得愧疚心瞬間消弭,“當街搶我行李箱,明明知道搶錯了,還能穿着我衣服就跑,那上面可是一百萬,你說拿就拿心中又有法?”
“我打算賠你的,”顧岚有些心虛。
秦修然看她一眼,有些疲憊:“我根本沒想過讓你賠。”
顧岚一愣,詫異擡頭,秦修然靠着牆,扭頭看着大門:“這些東西對我都是消耗品,你也不是故意的,我不會拿這種事兒為難你。”
“那你還要活埋我?”
顧岚脫口而出,随後意識到不對,其實從一開始到最後,他的關注點好像就在那個“秦博文”,衣服的錢他倒沒怎麽提過。
她想了一圈剛才在視頻裏看到的家族情況,腦子一下靈光起來:“是不是你爺爺病了,你在和你二弟搶財産?”
這種豪門劇情她熟悉!
“算是吧,”秦修然淡道,“确切說是我在和我爸搶,我爸喜歡他媽和他,如果我爸繼承財産,基本等于是他繼承,我什麽都不會有。”
這話信息量太大,顧岚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她看着铐着手铐坐在鐵椅上的青年,神色淡淡,仿佛剛才說的話和他沒太大關系。
可等她想明白這話的含義,她才發現,這話關系大了。
和親生父親搶奪財産,就因為親生父親對另一個女人和孩子的偏愛……
想明白這一點,顧岚看着眼前這個人,突然竟有那麽幾分可憐起來。
“他們真的,還挺過分的。”
顧岚譴責着,偷偷打量着秦修然:“你爸這種渣男,太壞了!道德敗壞!該受到全人類唾棄!這種事情,”顧岚想到一個辦法,“你為什麽不找媒體爆出來?”
“爆出來做什麽?”
秦修然有些奇怪,顧岚捏起拳頭:“譴責他們!讓大家都站在你這邊!”
“無所謂。”秦修然語氣淡淡,“大家愛站哪邊站哪邊。”
聽到這話,顧岚一愣,忍不住喃喃:“其實你也挺善良的。”
“還好吧,”秦修然語氣平和,“我就只想讓他們風餐露宿流落街頭在絕望中痛苦死去而已。”
顧岚:“……”
突然有些同情不起來了。
“那,”顧岚扭過頭輕咳了一聲,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轉頭詢問,“你和你二弟搶財産,和我有什麽關系?”
“為了證明我有能力讓秦家發展得更好,我從國外帶回來了一份很重要的合同給我爺爺。”秦修然說着,轉頭看向她,強調,“你搶走的行李箱裏,就裝着那份合同。”
“所以你懷疑我是你弟的人!”顧岚瞬間明白了。
秦修然點頭,用“你終于懂了”的眼神看了顧岚一眼:“一開始說一百萬讓你賠錢,我只是想給你一點壓力,确認你不是秦博文派來的人,結果你直接跑了,這引起了我的懷疑,等後來又出現在相親會,這種巧合,讓我覺得你就是他的人。為了套出你真話,我才騙你要活埋。”
“所以,”顧岚思考着,關注點放在了她一直在懷疑的事情上,“你到底殺過人沒?”
秦修然:“……”
“你小聲告訴我,”顧岚看了看旁邊警察,身子往前探過去,壓低聲,“有沒有?”
“沒有。”
秦修然漠然扭頭,不想再和傻子說話。
兩個人在長椅上坐着不再說話,秦修然靠着牆看着走廊盡頭的鐵門,顧岚安靜了一會兒後,就低着頭打起盹來。
迷迷糊糊睡了一陣,顧岚突然聽到有人大喊:“顧岚,秦修然!”
顧岚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看見秦修然坐在對面,她吸了吸鼻子,好奇:“怎麽了?”
秦修然看着她的眼神裏帶了幾分嫌棄,但還是回答了她:“張隊長叫我們。”
說話間,兩個警察就走進來,幫他們把手铐從椅子上解開,張隊長站在盡頭看他們兩站起來,揮了揮手:“過來。”
兩人由警察帶着走進一個辦公室,就看張隊長和一開始抓捕他們的女警坐在橢圓形長桌主座上,看見兩個人,張隊長招呼:“來,進來坐。”
兩人默契各坐一邊坐下來,張隊長看了看兩個人,組織着語言道:“今天的情況呢,我們大體了解了一下。兩位都有一定的違法行為,但主觀惡性不強,且情節輕微,誤會比較多一些。雖然你們一個誤拿了東西,一個非法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恐吓、未經允許強行入室,但其實是一個連環性的事情,我們想聽聽你們兩位當事人的想法。如果說兩位能夠達成和解,那當然最好。如果兩位不願意調解,就分成兩個案子,各自起訴,兩位是什麽想法?”
起訴……
顧岚心裏琢磨了一下。
她起訴秦修然,可能讓他進局子。
秦修然起訴她,大概就是要讓她賠錢。
可将近百萬數額……
顧岚擡起頭,偷偷看了秦修然一眼,秦修然察覺她眼神,直接開口:“我願意和解,錢我不用她賠了。”
“顧女士呢?”
張隊長看向顧岚,顧岚趕緊點頭:“和解,我也和解。”
“那兩位就在這兩份文件上簽一下字,”張隊長将兩份“同意調解協議書”遞過去,“我們就結案了,秦先生的行為嚴重一些,但情節顯著輕微,就不予處罰。不過,秦先生,”張隊長擡手用筆指着他,“法治社會,請您牢記,遵紀守法,是每個公民的義務。”
“嗯。”
秦修然當着顧岚的面被訓有些尴尬,低頭快速簽完字,将“同意調解協議書”推了過去。
兩人調解完,辦理了手續,從派出所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三點。
外面下着細雨,在燈光下可以看見被照得昏黃的雨絲,兩人站在派出所門口,一言不發。
過了一會兒後,秦修然率先出聲:“把卡號給我。”
“啊?”
顧岚詫異回頭,就看秦修然斜昵她一眼:“我不是賴賬的人。”
聽着這話,顧岚不可置信,她掏出手機,将寫着銀行卡號的備忘錄遞給秦修然,秦修然看了一眼,就扭過頭去,拿出手機來,操作一番後,把手機放進兜裏,冷淡道:“錢給你了,以後咱們就沒關系了。”
說着,手機“嗡”響一下,顧岚拿出來,就看見上面是銀行發過來一百萬到賬的消息。
以及,簡言在之前發的那句:“顧岚,你和沈斐怎麽回事兒?沈斐說讓你現在趕緊下樓在垃圾桶裏撿鑽石??”
看着沈斐和撿鑽石,顧岚有些懵。
沈斐是誰?
她家垃圾桶裏有鑽石?
會不會已經被人撿走了?!
想到這裏,顧岚心情有些激動,迫不及待想要離開。
但想到那一百萬,她告訴自己,她不能這麽一聲不吭就走。
這是她這輩子賺錢最簡單的時候,她必須要給金主一個完美的結束,讓金主覺得這一百萬沒有白花。
于是她逼着自己忍下馬上去撿鑽石的沖動,輕咳了一聲,詢問站在旁邊的秦修然:“那個,以後我還要繼續演你女朋友嗎?”
“不用了,”秦修然立刻拒絕,“後面我自己會處理,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沒什麽瓜葛了。”
“哦。”
顧岚點頭,客套了一下:“那我還可以為你做點什麽嗎?不再為你做點什麽,這錢我拿的不安心啊。”
秦修然斜昵她一眼:“有這麽不安嗎?”
“當然有,”顧岚看着他,眼裏全是感激,“您現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是我人生最重要的貴人!”
“打住,你能做的就一件事,”秦修然擡起一根手指,轉頭看向顧岚,随後指向前方,“立刻消失。”
“行嘞,再也不見了您。”
客套完畢,顧岚也不再客氣,擡手一揮,就跑進了雨裏。
一面跑一面拿出手機,找了附近最近的一個共享單車。
撿鑽石撿鑽石,她要趕緊回家,撿鑽石!!
深夜找輛共享自行車不容易,她一路小跑過去,跑了十多分鐘,才找到一輛自行車。
這時候,秦修然站在派出所門口,給王剛打電話。
淩晨兩點,所有人都睡了,他連打了幾個電話都打不通後,就登上了打車軟件。
方圓幾裏無人接單,他不斷加錢,卻也只能看見屏幕上軟件擴大搜索範圍,不見任何回應。
他搜索了一下顧岚家地址,一看要走半個小時,他就感覺胃部隐隐約約抽疼起來。
這時候他才意識到,他好像從今天中午以後,就沒吃過飯。
可沒有車,除了走回去,他能怎麽辦?
他正想着,就看見一個身影騎着自行車、哼着歌,出現在他視野裏。
昏黃燈光下,細雨密密,青年卻好像渾不在意,每根雨絲落在她身上,都像是在跳舞——還是很歡樂那種。
秦修然目送着她騎着自行車遠走,竟然生出了幾分羨慕。
好像有人的人生,生來就是為了體會喜悅。
而他,只能體會寒冷和饑餓。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叫住她,但是又覺得好像是完全不相幹的兩個人,說了讓她走,就不該和她有任何交集。
他強忍着自尊沒有開口,直到顧岚騎着騎着,突然停了下來。
看見顧岚停下來那片刻,秦修然愣在原地。
他心裏浮現出一種非常微妙的、失而複得的、小小的喜悅。
她是想回頭幫助他嗎?
她終于發現他人其實不錯,知道自己的錯誤,對他心存愧疚了?
其實他也不太需要幫助,他可以自己走回去。
但如果她一定想要幫忙,他也不會拒絕。
秦修然腦子裏胡思亂想,不由得挺直了身子,想着等一下顧岚開口詢問他情況時,他要怎麽說才顯得更加體面有風度。
但不等他思考好回應,就看見顧岚掏出了手機,點了點後,裏面傳來語音提示:“現在,小X為您導航了哦。”
感動化作細雨冰冷冷鋪面而來,他看着顧岚把手機揣進兜裏,準備離開。
他不可思議看着她快樂的背影,一時有些發懵。
不是她說一百萬拿的不安心嗎?
她不是說他就是她再生父母、□□、最重要的人嗎?
她就是這麽對最重要的人的?!
明知道他風餐露宿,回去多麽艱難,她就頭也不回走了?!
走了?!!!
騙子,大騙子!!
理智的弦伴随饑餓驟然斷裂,他在顧岚車輪子動起來瞬間,終于忍耐不住,追着顧岚沖了上去:“顧岚!你給我站住!帶我回去!”
顧岚一回頭,就看秦修然朝着她狂奔而來。
她呼吸一窒,本能性感覺到——他來阻礙她撿鑽石了!
不可,萬萬不可!
想到失去鑽石的可能性,想到已經到賬的一百萬,顧岚毫不猶豫扭頭,瘋狂踩動腳踏板。
秦修然看見她竟然加速,腎上腺素猛地飙升,他奔跑的速度瞬間提升到沖刺水平,追着顧岚一路沖了過去。
“跑什麽跑!”
他追上顧岚,和顧岚并駕齊驅:“你跑贏過嗎?!”
“你又想幹什麽?!”顧岚看着奮力追在自己旁邊青年,努力加速。
這次她是有工具的人,她不信她還會輸!
秦修然伸手去抓顧岚車頭,顧岚擡腳踹他,自行車被兩個人争得外來外去,最終顧岚眼看着要摔下去,她終于剎車,騎在自行車上,憤怒看向秦修然:“不是你讓我走的嗎?!”
“我後悔了,”秦修然抓着她的車頭,說得理直氣壯,“我現在要這輛自行車!”
“你這麽有錢你和我争一輛自行車?”顧岚不可思議。
“你不是說我是你再生父母□□人生最重要的人嗎?”秦修然越說越氣,“我給了你一百萬,現在你一輛自行車都不給我?!”
“你聽過什麽叫做錢貨兩訖離櫃兩清嗎?”
“那你聽說什麽叫七天無理由退換嗎?”
顧岚說不出話,兩人在雨裏對峙,顧岚聽到秦修然的肚子,發出了“咕”的一聲聲響。
秦修然響完,顧岚的肚子也發出了“咕”一聲聲響。
一人的尴尬叫尴尬,兩人的尴尬叫共情。
兩個人僵持不動,片刻後,顧岚決定放棄鬥争,實現共贏。
她深吸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你要自行車去哪兒?”
“你家小區,”秦修然冷着臉,“我車停那兒。”
“好吧,”顧岚扭過頭,語氣冷漠,“上車吧。”
秦修然一愣,他把自行車上下打量了一遍,不可置信:“怎麽上?”
“沒坐過自行車?”顧岚用腳勾起來點了點後面“凸”出來的杆兒,擡手拍了拍肩膀,“扶着我的肩,站上來。”
秦修然看着那看上去很脆弱的自行車,有些緊張,顧岚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安慰道:“沒事的,就算這車崩了……”
“你別胡說。”秦修然打斷她的烏鴉嘴,“這車一定會好好的。”
說着,秦修然盯着車又看了一會兒,覺得應該沒太大問題後,終于才扶着顧岚的肩,站上了自行車。
這個姿勢讓秦修然很緊張。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心跳微快,看着這明顯高出許多的地面,故作鎮定:“走吧。”
“你怎麽回事兒啊?”顧岚慢慢悠悠騎着自行車,“你那些保镖呢?你這麽有錢,該有個管家吧?怎麽都沒來接你?”
“你管這麽多?”
秦修然冷着聲,顧岚就知道了:“哦,找不到人是吧?也是,他們又不是機器人,不可能二十四小時待命。你是不是沒吃飯啊?”
“你說呢?”秦修然瞟了她一眼,“從下午五點五十分見到你到現在,我有時間吃飯?”
“我也是,”顧岚嘆了口氣,“好餓啊。”
顧岚一說,秦修然感覺更餓了,他忍不住訓斥:“閉嘴。”
“我家還有兩袋方便面。”顧岚說得秦修然越聽越餓,雖然他從來沒吃過方便面,但他現在什麽都想吃。
他努力忽視顧岚催發的饑餓感,聽着她繼續絮叨:“等我拿到鑽石,回去我就煮面泡椒牛肉面吃。”
“鑽石?”聽到這個詞,秦修然終于回神,感覺有點耳熟,“什麽鑽石?”
“我也不知道,”顧岚說着就高興起來,“剛才簡言和我說的,說什麽,一個叫沈斐的叫我去我家樓下垃圾桶撿鑽石。”
聽着這話,秦修然挑起眉,看着顧岚高興得好像頭發都在跳舞:“你說我最近真的是人品爆炸,財運非凡。你今天給了我一百萬,我又要去撿鑽石。那鑽石也不知道多大,說不定有你袖扣大呢?一克拉,哇,少說能賣十萬吧?”
“那是不少啊。”
秦修然扶着她的肩,語氣漫不經心:“怪不得你不讓我自行車,是要撿鑽石啊?”
“那可不是嗎?”顧岚趕緊說好話,“要不是忙着撿鑽石,我能不讓你一個自行車嗎?您金枝玉葉的,我能讓您受委屈了?這世界上如果只剩一輛自行車,肯定得你騎,我走回去。”
“呵。”
秦修然不相信她的鬼話。
但不得不說,她還是騙人的時候讓人比較高興。
“我說真的,”顧岚感覺秦修然似乎不信,趕緊繼續吹捧,“就是我這種小老百姓,鑽石吸引力太大了。要不是有鑽石,我把您背都要背回去。”
聽着顧岚說好話,秦修然壓着上揚的嘴角,一言不發。他握着她不算厚實的肩頭,感覺溫度隔着衣衫浸潤了手掌。
深夜街道空無一人,細雨密密,他不由自主垂眸看向下方人的頭頂,頭發濃密,根根分明,沒有禿頭的煩惱,基因真的還算不錯。
自然黑的頭發在燈光下帶了暖色,細密的水珠凝在上方,看上去有些霧蒙蒙的。
“我說真的,就像現在,如果有一把傘,我一定要為您遮風擋雨。您別以為淋雨不是大事,我小時候做手抄報,看資料說現在污染很嚴重,天上下的都是酸雨,酸雨淋多了,就會禿頂,我就挺擔心的,”顧岚擡起手,抹了一把自己的頭發,“我這麽帥的人,要是禿頂了……”
話沒說完,顧岚就感覺腦袋上一熱,一件衣服掉落在她腦袋上。
顧岚一愣,往旁邊瞟去,發現是一件西服。
西服帶着淡中帶澀的香水味,和秦修然身上的味道一致,這味道将她整個人包裹,将細雨徹底隔絕,讓她頭頂都帶了暖意。
她下意識剎住車,回頭仰視,就看秦修然站在她身後,雙手扶着她的肩,低頭看着她。
雨絲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晰可見,顧岚感覺有一種溫柔的光萦繞在他周身。
感動流淌在心間,随着秦修然伸手,心跳都清晰可聞。
他好像是想摸她的臉?
看着那白淨的手探過來,顧岚鬼使神差想到這種可能,她僵在原地,也不知道該不該動,就在她猶豫時,秦修然的手落在她頭頂。
然後,他就像在扭一個扭蛋一樣,抓着她腦袋一擰,在她震驚中,把她的臉掰正,冰冷出聲:“看什麽看?握好扶手,不準單手騎車。”
顧岚:“……”
“哦。”
顧岚悶悶出聲,狠狠一腳踩在腳踏板上。
想了想,她還是決定把不滿表達出來:“我的感動沒了。”
秦修然聽着這話,勾起嘴角,輕輕哼了一聲。
顧岚聽見這聲輕哼,想到剛才自己那片刻幻覺,她莫名就産生了一種羞惱。
她突然特別想報複他,盡管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報複他。
但她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她捏緊了把手,微微俯身。
秦修然直覺不對,下意識開口:“你想做什麽?”
“我要趕着回去撿鑽石。”顧岚冷着臉,“抓緊了,我要加速了!”
說完片刻,她火力全開,一股沖力從前方襲來,秦修然整個人往後一倒,他一把抓緊顧岚的肩膀,感覺自行車速度瞬間提了上來。
“顧岚你——”
秦修然驚呼出聲,話沒說完,就聽“咔嚓”一聲。
兩人直覺不好,秦修然放開顧岚,往旁邊縱身一躍,顧岚也感覺周身失控,一把甩開把手,一條腿一擡就從車上翻了下來。
等兩個人站穩,就看自行車的零件散落一地,只有兩個車輪子還立着,自由快樂地圍繞着兩人打轉。
兩人震驚看着這個場景,都說不出話來。
顧岚愣愣看着這個散架的自行車,下意識道:“我就說……”
“你別說了!”秦修然打住她,怕她再說出什麽不吉利的話,“趕緊處理吧。”
“哦。”
顧岚心虛點頭。
她把自行車收撿起來,放到一邊,然後拍了照報了故障維修後,扭頭就看秦修然站在屋檐下方等着她。
見她看過來,他似乎很累,疲憊詢問:“好了?”
“好了。”顧岚點頭,她看了周邊一眼,抓了抓腦袋,“那,車沒了……”
“走着去吧。”
秦修然語氣疲憊。
好像也沒有其他辦法。
顧岚想了想,抓緊蓋在腦袋上的西服,走到秦修然身邊:“走吧。”
秦修然沒有多話,跟着她往前。
顧岚一個人用西服擋着雨,扭頭看旁邊秦修然還穿着襯衣,有些不好意思詢問:“要不要西服給你一半?”
“不用。”秦修然回答得很麻木。
顧岚有些心虛:“我沒想到那個自行車質量這麽差。”
“是我們違規操作。”秦修然提醒,“你不能怪人家自行車。”
“你說得也是,”顧岚點頭,“不過你沒有發脾氣唉,你怎麽不罵我了?”
“罵不動了。”秦修然感覺自己眼神都有些渙散,“我習慣了。”
“不好意思啊,”顧岚道歉,“我剛才不該加速的。”
“沒什麽,”秦修然淡道,“這都是命。”
……
兩人說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終于走到了他們小區。
秦修然站在小區門口,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小區,疲憊道:“回去吧,不見了。”
“嗯。”
顧岚聽着這話,不知道為什麽,居然有了那麽幾分傷感。
兩人沉默着,好久後,秦修然低聲道:“鑽石在你那棟樓出門左轉一棵桂花樹下面紅色那個垃圾桶,如果那個垃圾桶找不到,就別翻其他了。”
“好。”
顧岚點頭:“你放心,我不會亂翻垃圾桶的。”
“那……”秦修然抿緊唇,“走了。”
“嗯。”
顧岚點了點頭,秦修然轉身上車